当晚,灯火如昼,映得夜色惨白可怖。
凌墨的府邸被层层包围,四周寒光遍地。
她麾下仅剩的几名亲兵,誓死护主,以血肉之躯阻挡禁军,一声声嘶吼震彻长夜,最终尽数倒在血泊之中,无一生还。
凌墨立于满院尸骸之间,身上的血渍浸透青砖。
夜风扬起她散乱的银灰长发,琥珀色的眼眸有生以来第一次没有了光亮。
凌墨从未想过自己会战死沙场之外的地方。
禁军主帅走上前,冷冷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凌墨,冷声宣读罪证。
条条都是刻意栽赃,凭空捏造。
凌墨的泪水不断滴落在她的衣裳上。
她不反驳也不辩解。刀光劈来的一刻,她不躲不退。
利刃穿臂,凌墨的一臂生生斩断。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满身,白骨若隐若现。
凌墨身形一晃,剧痛席卷全身,冷汗浸透脊背,却一声未吭。
只死死咬着下唇,下唇被凌墨咬得稀烂,不断溢出鲜血。
眼底最后一点赤诚彻底熄灭。
正当禁军准备斩下凌墨剩下的三肢与头颅时。
"大帅!!!!"
璃拼死冲破禁军的兵阵,跌跌撞撞扑到凌墨身前。
双手死死捂住她断臂伤口,温热的血瞬间沾满璃的十指。
她眼眶的泪水止不住地流下,浑身不断发抖,声音也抖得不成样子。
"别撑了……求求你别撑了……我带你走。”
“凌墨,走…我..我带你活下去!"
凌墨垂眸看着她,向来冷硬无波的眼底,终于愿意打开心扉,泄出极温柔的疼惜。
这五年无数生死关头,唯有璃,寸步不离,以命相护。
凌墨气息微弱,声线沙哑破碎,琥珀色眼眸在看到璃的瞬间又再次闪烁了起来。
"璃……委屈你了。”
璃再无平日里的嬉闹。
她双手结佛门金刚印,周身气息骤然剧变,眼里的泪水却依然在掉落。
常年修行的武僧内力轰然炸开,衣衫无风鼓荡,高高束起的墨色头发飞扬起来,眼底是佛门的死寂杀意。
禅寺武僧,本不该杀生。
但如今璃清楚,她在做的不是杀生,是在护她所爱,护她心中的正确。
"你们有本事的,就上来试试!!!"
"贫僧领教!"
璃的声音清冷坚定,带着禅门镇压一切的肃杀。
禁军只当璃是寻常的贴身侍卫,不屑一顾,两队禁军提刀直冲向璃。
璃不退不避,身形快如残影,击中冲来禁军的死穴,拳落之处骨碎筋折。
还有源源不断的禁军冲来,璃一拳震破禁军胸口的护甲,再一拳,直接崩裂肩胛骨。
数名禁军纷纷昏死吐血。
璃的每一击都是正大至刚的碾压之力。
刀锋劈来,她徒手格挡,身上的皮肉被利刃划开不断冒血,身上布满大小不一的刀伤。
璃见禁军越来越多,她深知自己的体力要耗尽了。
找准时机,破开了一条出路,跳上皇城的屋檐。
璃背着重伤濒死的凌墨,虽负重前行,脚下却稳如磐石。
凌墨断臂的血不断浸透她后背的衣襟。
璃好不容易止住了的泪水再次落下,璃略带调皮地对凌墨说道。
"大帅啊,我可是僧人,本来不能杀生的。”
“但为了你,我破戒一次,你撑住好不好?”
“你看今晚的月亮真圆。”
“你有想好之后我们一起去哪里吗?”
“我们再也不回临安城了好吗?再也不回这破皇城了好吗?”
“你撑住,我们已经快要出去了。"
身后禁军紧追不舍,突然,箭雨破空袭来。
璃侧身,一手死死护住昏厥的凌墨,一手运作内力震开箭矢。
但太多了,护住了凌墨,就没办法护住自己。
许多箭矢将璃的身体割出无数细密血口,皮肉翻红,不断往外渗血。
惨白的月色,落在两人满身血污的身上。
夜色沉沉,追杀过来的禁军越来越近,马蹄踏碎寂静的长夜。
璃靠着树停歇了一会儿,听到声音越来越近。
一咬牙背起晕厥的凌墨,借着夜色和枯枝荒草,一路奔逃。
身后的满城灯火慢慢消失,身前是无尽黑暗。
而皇城深宫,烛火幽幽。
赵兔独自站在窗前,望着沉沉的夜色。她指尖轻抚窗棂,声音冷得像寒霜,轻声说道。
"凌墨,牧野,别怪我。”
“想坐万人之上,必先断心头血肉。"
“我也不想这么做……”
凌墨叛逃的第二日,血战的腥风还未散尽。
皇城内外戒严,甲声铿锵,整座都城被一层冰冷的桎梏死死箍住。
朝野上下人人噤声,无人敢提凌墨二字。
昔日百战不败的凌墨大帅,断臂叛逃,成了举国通缉的罪人。
深宫里,赵兔端坐在龙椅上,眉心的红痣泛着异样的红色。
内侍垂首立在阶下,低声回禀道。
"陛下,昨夜禁军围杀,尽数拦不住璃侍卫,二人遁入荒山,踪迹全无。”
“各地关卡已尽数封锁,重兵搜山,不日便可擒回逆党。"
赵兔眸底无半分波澜,只淡淡开口道。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凌墨一日不死,军心一日不稳。"
她要的从不是囚禁或杀死凌墨。
她要的是昔日压过皇权的将帅,彻底消亡于世。
牧野被赵兔软禁,昨日已经竭尽全力指挥军队为凌墨和璃暗中开路,帮她们逃离。
她清楚知晓,昨夜璃是以肉身,硬扛禁军,背着濒死的凌墨离开了临安城。
牧野现在不能派人去帮凌墨和璃,因为赵兔每日都在她身边,现在派人帮忙等于是害了凌墨和璃。
她和凌墨陪赵兔从公主,走到权倾天下的女帝。
她相信她清明,相信她能守万民安乐。
可到头来,赵兔皇权到手,第一件事,便是为了稳固皇权,清洗旧人。
朝廷之上,赵兔坐在龙椅上。
牧野抬眼,剑眉紧锁,棕褐色的瞳仁里满是决绝。
五年里,她从未对赵兔动过心,自始至终一直没放下过鱼不渡,但却一直把赵兔当挚友相待。
她朝前踏出一步,身姿挺拔如松,正直凛然的气质在朝堂之上格格不入。
"陛下。"
牧野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
"凌墨戍边五载,百战护疆,无半分谋逆之心,无半分逾矩之行。”
“所谓罪证,空口捏造,所谓叛党,无凭无据。陛下断臂忠臣,凉尽天下人心。"
满殿百官骤然屏息,无人敢抬头。
满朝文武,人人心知肚明这场冤屈,却人人缄口自保。
唯有牧野,敢当庭直面女帝,指责赵兔凉薄。
赵兔抬眸看向她,玉珠垂晃遮住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
她看着眼前这人,这张她偏心了五年的脸。
她爱她。
赵兔舍不得伤害牧野,却不得不伤害牧野。
赵兔语调轻缓,带着最后一丝规劝与隐忍。
"牧野,你知朝堂之道,知皇权之险。”
“凌墨功高震主,兵权压朝。”
“留之,终是大患。”
“我为江山社稷,别无选择。"
牧野冷笑一声,眼中泛红。
"陛下的江山,是用忠臣血肉铺就的?”
“我以为我辅佐的是明君。”
“到头来!不过是滋养权欲的磨刀石!”
她步步向前,直视赵兔,不避帝王天威。
"你要集权,可杀奸臣,可发新规。”
“可你不该杀忠良,不该负真心!”
“你有什么资格这么做?就因为你是南宋女帝?”
一句一句,字字诛心,刺破赵兔所有帝王伪装。
赵兔指尖骤然收紧,指尖因过度用力而泛白。
眼底最后一丝温柔彻底褪去,只剩冰冷的偏执与决绝。
"所以,你要为了凌墨和璃,逆朕?"
牧野看着赵兔说道。
"我不是逆陛下。”
“我是逆这不公皇权。”
“自今日起,臣,与陛下再无半分关系。"
这句话如惊雷炸响在大殿之上。
赵兔静静看着她,看了很久。
眼底翻涌着痛和不甘,还有一丝无人读懂的不舍。
赵兔缓缓开口道。
"好。”
“既为敌,那便,兵戈相见。"
同一时刻,荒山。
秋山萧瑟草木枯黄,连绵的群山遮天蔽日。
璃与凌墨靠着一棵老松静坐。
两人满身血污,衣衫破碎,身上全是深浅交错的刀伤。
璃动用武僧真身破戒血战,一夜强行催动金刚禅功,硬生生透支修行根基。
此刻浑身酸痛,内力紊乱,嘴里阵阵腥甜。
可璃全然不顾自身的伤势,只小心翼翼靠在凌墨身侧,将自己唯一干净的外袍脱下,轻轻盖在对方颤抖的身上。
凌墨断臂之处的伤口经过简单包扎,依旧渗着暗红鲜血。
凌墨面色惨白如纸,陷入深度昏迷。
呼吸微弱得像风中残烛,每一次起伏都极尽艰难。
璃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眼底没了往日的软糯明媚,只剩禅寺子弟的虔诚。
她低声呢喃,声音轻得落在风里几不可闻。
"凌墨,没事了。”
“你…你快些醒来。"
“我们逃出来了。”
“你…你快醒醒……凌墨…(哽咽声)”
山林深处风声簌簌,远处隐隐传来禁军搜山的马蹄声层层逼近。
璃抬眼望向临安城的方向,澄澈的眼底浮出一丝担忧。
她知道,牧野姐姐在宫里,定然不会坐视不管。
可对手可是那已经坐拥万里江山的赵兔,何其凶险。
牧野府邸。
一日之间,牧野脱去所有朝堂配饰,褪去驸马锦衣。
她一身黑色劲装,长发高束,腰间悬着随身多年的飞镖,变回了当年闯荡江湖的侠客。
海棠与荆棘立在她身侧,五年追随,不离不弃。荆棘眼底带着杀伐戾气,沉声道。
"牧野,是赵兔不仁在先,我们随你反了她。"
海棠静静颔首,语气笃定。
"无论前路生死,我们誓死追随。"
牧野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秋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的纸页哗哗作响。
凌墨和璃逃出临安城不过数日,赵兔的追兵已经封了所有出城关隘,搜山的禁军正在一寸一寸地往荒山深处压。
以凌墨的伤势,撑不了多久。
璃一个人既要护着昏迷的凌墨又要躲避追兵,早晚会被追上。
除非有人帮她们把追兵引开。
“凌墨…璃…”
牧野手里没有兵。
可她有牧野这个名字,驸马牧野起兵反帝,赵兔不可能不分兵来剿。
她在正面战场上拖得越久,凌墨和璃那边就越安全。
“这一仗,不是为了打赢的。”
牧野转过身,看着海棠和荆棘。
“是为了买时间的。”
她顿了顿,把话说明白。
“我们拖住赵兔的主力,凌墨和璃就能活。”
“但拖住了,未必能全身而退。”
荆棘听完,忽然笑了。
“那就买。”
“反正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花在刀刃上,不亏!”
海棠没有说话,只是看了荆棘一眼,然后对牧野点了点头。
牧野看着她们,喉头发紧。
她以为自己会劝她们不要跟来,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劝不住她们,就像她们也劝不住她,不要救下她们。
她又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赵兔对她尚有旧情。
她在朝中还有根基,赵兔不至于真的杀她。
牧野认为这一仗就算败了,最多是削职软禁。
所以牧野到底是算准了还是算错了?
现在谁也不知道。。。
牧野抬眼,深沉地望向皇城方向。
她抬手,一声令下。
"整兵。出关。伐帝。"
皇城深宫,赵兔立于高台城楼。
她望着城外牧野集结的黑甲兵马,望着那道孤绝挺拔的身影,眼底最后一丝温情彻底湮灭。
秋风猎猎吹动她的龙袍。她轻声自语,似叹似恨。
"牧野,是你逼朕的。”
“这一战,要么你臣服我,要么你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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