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她又出门了。

她走得很小心，避开了值夜弟子巡视的路线，避开了廊下灯笼的光，像一道融进夜色的影子。她没有回头，自然也就没有看见，在她身后约莫二十步的地方，南浔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跟上去，只是站在回廊转角的阴影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然后他把灯笼吹灭，放回廊柱下的架子上，跟了过去。

后山的废弃祠堂。门上的铜锁被撬开了，挂在那里，像一件用过的道具。她推开门，闪身进去。南浔在二十步外停下来，没有靠近，只是停在竹林边缘，看着那扇半掩的门，等着。

一刻钟。两刻钟。她没有出来。夜风吹过破败的窗纸，发出呜咽似的低鸣。

南浔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然后他迈步走了过去。门虚掩着，他用指尖轻轻推开一条缝。烛火微光里，苏陌北背对着他站在供桌前，面前摊着一卷书册。她看得很专注，没有回头，没有察觉到门缝中那道被月光拉长了的影子。

然后他听见了另一个脚步声。

很轻，却带着一种沉稳到近乎沉闷的节奏。南浔偏过头，看见苏衡从祠堂后方的阴影里走出来——深青色的衣袍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他没有看南浔，目光落在苏陌北身上，像一把刚刚出鞘的刀。

苏陌北听见了脚步声，手顿了一下，慢慢转过头。她看见了苏衡。烛火在她眼中映出一点跳动的光。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

苏衡没有走近，也没有开口。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像在看一件自己已经确认过很多次、却依然不愿相信的事。然后他伸出手，没有看她的脸，只说了一句：“过来。”

苏陌北没有动。

南浔在门缝外看见她攥着书册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苏衡又开口了，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些：“过来。不要让我说第三遍。”

苏陌北终于动了。她走过去，走到他面前。苏衡伸手，把她手里的书册抽走，看也没看，便放在身后的供桌上。然后他握住她的手腕，将她从祠堂里拽了出来。那力道不算轻，南浔看见她的身子被带得往前踉跄了半步，又被她自己的脚步稳住。

苏衡没有停下，一路将她拉到了竹林边缘那棵老槐树下。他松开她的手腕，抬手撑在她头顶的树干上。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清冷的辉光里。他的脸离她很近，近到南浔能看清他紧蹙的眉心，看见他狭长眼睛里翻涌的情绪——不再是白天那种冷淡的审视，而是更浓烈、更灼热的东西，像是恨铁不成钢的失望，又像是压抑已久的焦躁。

苏陌北没有看他。她偏着头，目光落在别处，像在忍什么，又像只是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的眼睛。

苏衡伸出手，捏住了她的下巴，将她的脸扳过来，迫使她看着他。他的指节微微用力，南浔看见她的下巴被抬高了，脖颈绷成一道脆弱的弧线。她没有挣开。

苏衡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南浔的呼吸都跟着慢了下来。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像钉子一样扎进夜色里：“你知道那是什么，对不对？你知道里面写了什么，对不对？”

苏陌北没有回答。

苏衡的手从她下巴上移开，转而握住她的一只手臂，抬了起来。他将她的手展开，掌心朝上，然后他举起了另一只手。

南浔的心猛地提了起来。他看见苏衡的手落下去——动作克制，带着明显的收力，可那声响在寂静的竹林里依然清脆。一下。

苏陌北的手颤了一下，但没有缩回去。

南浔站在祠堂门外的阴影里，隔着二十步的距离，月光从竹叶间漏下来，落在他攥紧的指节上。他看见她的手还在发抖。她方才对着苏衡一声不吭，此刻手指却在风中不住地轻颤。

苏衡没有再打第二下。他松开她的手腕，退后一步，胸膛微微起伏着，像是在平复什么。他看着她那只垂下去、还在微微发抖的手，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重新握住她的手臂，将她往自己的方向拉了一下，动作比方才轻了许多。“走了。”他说。

然后他转过身，拉着她，沿着山径往回走。步伐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苏陌北跟在他身侧，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夜风将她裙角的落叶吹落，又卷起。她的那只手垂在身侧，还在发抖，在月光下看得很清楚。

南浔没有跟上去。他就站在那里，看着那两道身影沿着山径越走越远。苏衡走在她身侧，没有回头，也没有再说话。苏陌北也始终没有开口。走过回廊转角时，她的身影被廊柱遮挡了一瞬，又重新出现，只是距离更远了。

南浔站在原地很久。

他背靠着一棵竹子，夜风穿过竹林，将他衣袍上的露水吹得更凉了。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方才攥紧的那只手——指节间还留着方才用力过度后的酸涩感，可他已经分不清那是在克制什么了。是克制自己冲出去，还是克制自己不走过去。他只知道方才那一刻，他离她只有二十步，却像隔着一整片没有桥的河。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远去，直到人影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他垂下眼，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方才用力到泛白的手指微微发酸。二十步的距离，隔断的，或许是他此生最接近她的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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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