胶林里一丝风也没有。
日头毒辣,从头顶直直砸下来,晒得橡胶树的叶子都蔫头耷脑的。
秀珠弯着腰,手里的胶刀顺着树皮纹路往下走,白色的胶液渗出切口,一滴,两滴,慢得要命。
不远处,契妈也在割胶,腰弯得比她更低,像一张被压弯的弓。
两人已经割了两个小时,裸露的皮肤被晒得通红发亮,仿佛刚从滚油里捞出来一般。
“秀珠——”
远处有人喊。
秀珠直起腰,手背在额头上胡乱抹了一把汗。
胶林边上站着个穿灰汗衫的男人,是橡胶厂跑腿的阿坤。
他冲她招手:“刘老板找你!快来!”
秀珠把胶刀插回树上的刀鞘,踩着松软湿滑的泥地,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去。
阿坤领着她来到胶林尽头那间铁皮屋前。
屋里有台老吊扇,嗡嗡地转着,吹出来的风也是热的。
刘老板坐在竹椅上,脚边搁着一壶茶,对面坐着两个人。
一男,一女。
男人梳着油头,发蜡打得锃亮,苍蝇落上去都得劈叉。
他穿着一件花哨的短袖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两条长腿大大咧咧地岔开,正上下扫视秀珠。
旁边的媒婆头发盘得高高的,一见秀珠,眼睛瞬间亮了。
她猛地站起来,一把拉住秀珠的手,嘴里像开了闸的水龙头:“哎哟喂!这就是秀珠啊?长得真是水灵!你看这脸蛋,这眉眼——啧啧啧!姑娘家啊,长得好不如嫁得好,你今日算是撞大运了!”
她松开一只手,朝那男人一指:“这位是陈志强,陈老板!在新山开银行的,年轻有为!你看看这身板,这精气神,嫁给他,你这辈子吃香喝辣,再不用受苦!”
陈志强没起身,只是微微颔首,嘴角挂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秀珠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刚才割胶时沾上的胶浆,指甲缝里嵌着黑泥。
媒婆又夸了一通“天造地设”,说得唾沫横飞。
刘老板端着茶杯,嘬了一口,笑笑没吭声。
气氛僵了一会儿,媒婆讪讪收了声,和陈志强交换了个眼神。
陈志强起身掸了掸裤腿,大步走了出去。
媒婆跟在后面,临出门还回头瞥了秀珠一眼。
脚步声远了。
刘老板放下茶杯,叹了口气:“秀珠,坐。”
秀珠没动,把两只手背到身后,在裤缝边蹭了蹭。
刘老板靠在椅背上说:“你长得靓,所以能进沈宅做工。你要是长成你契妈那样,连宅子的门都进不去,只能一辈子在胶林里割胶。”
“那个后生仔,是听说你在沈宅做工,才肯来看一眼的。你看看你,干瘦,不好生养。但他家里有背景,以后不愁吃穿。你考虑考虑?”
秀珠听罢,伸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刘老板续上茶。
茶水满了八成,她放下壶,抬起头:“刘老板,我现在不想嫁人,多谢你的好意。”
刘老板盯着茶杯,沉默几秒。
“你阿妈交代我要照顾你,我答应了死人的话,是一定作数的。你要是看不上他,我就去回了。但你不要后悔。”
“我不后悔。”
刘老板摆了摆手。
秀珠转身走出铁皮屋。
契妈拎着铁桶站在胶林边,桶里的小半桶胶液还在往下滴。
她看见秀珠出来,没有多问,转身就走。
秀珠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踩着地上的枯叶和橡胶籽,发出咔咔的脆响。
走了好一段,契妈才开口:“秀珠啊,你阿妈这辈子不划算。嫁给你爸,苦了一辈子。那个后生仔我看见了,很有力气,听说家境也不错。你好好考虑,错过这个村没这个店。”
秀珠低头,一脚踩碎了一颗落在脚前的橡胶籽。
“我记得我阿妈的遗言,做人爱个目珠亮。”
“对咯。”
“可他不像好人。”
契妈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你小小年纪,怎么辨得出好歹?千万别学你阿妈。”
“看眼睛就辨得出。”
秀珠弯腰拎起契妈手里的铁桶,大步朝前走去。
第二天,一束花送到了沈宅的佣人房。不是什么名贵花材,几枝红玫瑰包在玻璃纸里,卡片上写着“陈志强”。
隔壁阿珍看得羡慕,秀珠就一把塞进了她怀里。
巧克力、丝巾、电影票……过了几天又收到一个信封,里面是陈志强的独照,背面写着“赠秀珠”。
秀珠让送东西的人带话:不要再来了。
送东西的人见捞不到油水,跑得比谁都快。
“傻女!”阿珍说。
陈志强却像是认准了她,十次里总有三次,她会撞见他站在路口,笑着招手。
她从不理他,却也甩不掉。
这天下午,九少爷从学校回来,心情不错,站在花厅门口和秀珠说话。
他穿着白色校服,领口别着铜质校徽,手里拿着一个精致的纸袋,估计又是哪家千金送的。
“秀珠,明天帮我去乌节路取件衬衫。下午五点前拿回来,晚上要穿去参加舞会。”
“好。”
“九少爷!”
一个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秀珠转头,陈志强不知怎么混进了沈宅,正大步流星地走来,脸上堆着笑,油头梳得一丝不苟。
他在九少爷面前站定,微微弯腰,声音殷勤得像抹了蜜:“九少爷好!我是陈志强,在新山开银行的。上次宴会远远见过您,您可能不记得我了——”
九少爷看了他一眼,略一点头,把纸袋递给秀珠,转身走了。
陈志强站在原地,目送九少爷走远,嘴角的笑一点点冷了下去。
他看向秀珠,眼神变了。
秀珠没理他,抱着纸袋回了佣人房。
次日下午两点,秀珠出门取衬衫。
裁缝店在街角,店面不大,却是会员制。
推门进去时,只有一个伙计在柜台后打盹。
“九少爷的衬衫是吧?稍等。”伙计认识她,去后头翻找衬衫。
秀珠站在柜台前等着,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她从玻璃柜台的倒影里,看见了陈志强的脸。
他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脸色阴沉,腮帮子绷得紧紧的,不知道谁惹到他了。
“你是不是因为九少爷,才不答应跟我的?”
秀珠低头抿唇,装作没听见。
“你以为你是谁?沈宅里一个端茶倒水的佣人,还想攀高枝?眼高手低,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什么出身。”九少爷与陈志强,云泥之别。在九少爷面前微笑点头的秀珠,和此时对他冷脸的秀珠,让陈志强的男人气概受了创伤,索性一个劲儿发泄在她身上。
秀珠搭在柜台上的手微微收紧,她暗忖道:我没错,他确实是个小人。
衬衫取来了。
她接过纸袋,转身往外走。
经过陈志强身边时,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啊!”
秀珠脚步未停,拉开店门,沈宅的车已经停在路沿。
她弯腰钻进后座,车门关上的那一刻,陈志强站在店门口,朝她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
车子发动,秀珠从后视镜里看见他站在路边,嘴还在动,不知在骂些什么。
次日一早,管家婆敲响了秀珠的房门。
“秀珠,今天你负责擦地板。”
管家婆姓周,五十多岁,脸上的肉松弛下垂,嘴角永远往下撇。
奇怪的是,她说话时不看人的脸,只看对面的头顶。
秀珠在佣人房换了旧衣裳,拿上抹布水桶开始干活。
平日里这活儿是阿珍她们干,今天管家婆只点了她一个人做。
秀珠跪在地上,一块砖一块砖地擦。
擦完三层楼,已是中午。
管家婆跟在她身后,手指划过门框和踢脚线,指甲缝里但凡有一点灰,就要重来。
“这里,还有这里!你眼瞎了看不见吗!”
秀珠蹲在地上,重新擦。
太阳偏西,秀珠的腰几乎直不起来。
一楼花厅面积最大,她咬着牙,一块一块地蹭。
天刚刚黑时,终于擦完了。
秀珠扶着拖把杆刚站起来,正在拧抹布——
“等等。”管家婆从厨房方向走来,手里端着一碗酱油色的液体,“这块没擦干净。”
她走到花厅中央,弯腰将碗里的东西缓缓倒下。
浓稠的酱油混着黑醋,在白色的花砖上洇开一大片污渍。
“擦干净了再吃饭。”管家婆嘴角一扬,重重地把碗搁在桌上,转身走了。
秀珠站在花厅门口,手里攥着抹布,盯着地上那滩黑水。
酱油渗进了花砖缝隙,根本擦不掉,她用指甲抠,把抹布折成尖角塞进缝隙里,一遍一遍地蹭。
那天晚上,她十一点才吃上饭。
擦地板只是开胃菜,接下来还有洗窗帘。
沈宅四十多道窗帘,每一道都要拆洗晾晒再挂回。
秀珠踩在梯子上挂最后一道窗帘时,手抖得差点从梯子上摔下来。
连续错过几顿晚饭,秀珠饿得在厨房热粥喝。
阿珍凑过来:“我打听到了,那个陈志强,是周婶的契儿子。她折腾你,就是替陈志强出气呢。”
秀珠搅粥的手停了一下:“以前怎么没听说周婶还有契儿子?”
“厨房阿林说的,她亲戚跟周婶是同乡。陈志强那个银行,周婶也有股份。”
秀珠没说话,端起粥喝了一口,眼神暗了下来。
晚上,九少爷回来了。
他心情很好,坐在书房温习功课。秀珠端着托盘走进来,上面是厨房刚做好的摩摩喳喳。
椰浆的香气在书房里散开。
九少爷抬头一笑:“又是这个?”
秀珠把碗放在书桌上,抿唇笑:“今天是阿珍的手艺,比我做得好。”
九少爷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眯起眼:“嗯,不错。你尝过了?”
秀珠摇头:“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九少爷说着,舀了一勺递过来,“你年纪小小,规矩那么多。”
秀珠下意识往后让了让。
九少爷笑了,起身举着勺子:“我让你尝你就尝。”
秀珠有些不自在,伸手想去接勺子——
袖子却带到了碗沿。
青花瓷碗歪了一下,紧接着翻倒。
摩摩喳喳连汤带料,不偏不倚扣在九少爷的裤子上。
椰浆顺着白色校裤往下淌,西米和芋头丁粘在大腿和膝盖上,滴滴答答落在地板上。
书房里静了一瞬。
九少爷低头看着裤子,“扑哧”笑出声:“你这手啊——没吃上,还赔了一条裤子。”
秀珠慌忙蹲下去收拾:“九少爷,对不起,我太毛躁了——”
“行了,又不是什么大事。”九少爷把碎瓷片拿过来放在桌上,“你去找阿珍拿条干净裤子给我换,这个等会儿再收拾。”
他站起来,裤腿贴着腿,样子有些滑稽,脸上却一点恼意都没有。
秀珠跪在地上收拾残渣,看他狼狈的样子,扯了纸巾递给他。
刚想伸手帮他擦一擦,管家婆从外面进来了。
她的目光越过秀珠的肩膀,扫了一眼九少爷沾满椰浆的裤子,又看了看地上的狼藉。
“臭丫头!跟我走!”
她伸手拽住秀珠的头发,往外拖。
秀珠的布鞋在地板上趔趄了两步,本能地去掰管家婆的手指,但那手像老虎钳,纹丝不动。
“周婶——”九少爷在后面喊了一声。
管家婆回话道:“九少爷,这丫头心存攀附之意,今天可算让我捉了个正着。您继续温习,她就交给我来处理!”
她拖着秀珠穿过走廊。
九少爷想去追,看了一眼自己的裤子,又停住了。
走廊尽头是一扇窄门,管家婆一脚踢开,把秀珠搡了进去。
门在身后重重关上。
黑暗里,秀珠闻到了樟脑丸和旧木头的气味。
她的背撞上一堆摞起来的藤箱,箱角硌得腰生疼。
门外传来管家婆的声音,隔着一扇木门,透着阴冷的恐吓。
“敢勾引九少爷,等着六先生回来料理你!”
当当当!开新文啦!有老板在蹲守吗?【举着望远镜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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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禁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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