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睡了十六个小时，怎么一直不醒啊？方医生。”

“你说他没有昏迷，只是很虚弱，那为什么还不睁开眼睛？是没休息够吗？”

张吉惟和范承毅一左一右，站在病床边上，都很着急关切地看着中间，躺在白色床铺里，面色惨白的孙舜香，他双眼紧闭，睡得好像十分安详。

“这个我也不知道，”方缇背过身，正在翻看采买的药品针剂的名称以及剂量，“他醒了有二十多分钟了，就是不睁眼。”

“啊？！”

“孙舜香！”

那早已恢复意识的人听到这话，才缓缓睁开眼睛，一双紫色眸子一会儿往左，一会儿往右，机灵地转圈儿。

“哎！”

张吉惟和范承毅同时嗔怪一声，也都放松了下来。

“真是服了你了！”范承毅捋了一下他挡住眼睛的头发，孙舜香的目光，定在了方缇的背影上。

“认识我是谁吗？”张吉惟朝他挥了挥手，“孙参谋，感觉怎么样？”

“你伤得严重吗？”孙舜香看着他吊在胸前的胳膊，上面缠着厚厚的白绷带，“中了有三枪。”

“看来没什么问题，还记得事。”张吉惟道，“不严重，都在肌肉上，没伤筋骨，你那一枪才实在凶险，就在颈动脉边上了，去了几家医院，他们都不敢收你。”

孙舜香想往左扭头，被范承毅双手固定住了脸：“别动，现在你只能往前看或是往右看，脖子上戴着项圈，你没发现吗？”

孙舜香缓缓抬手，胳膊从被子里抽出，摸了摸脖颈处的伊丽莎白圈儿，目光仍旧冷静地锁定前面的人。

“恭喜啦，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方缇转过身来，看着他笑了笑。

“是你做得手术吗？”孙舜香神色稍缓。

“是的。”

“这么九死一生的，是在哪儿受的伤？”范承毅皱着眉问道，“还好你知道联系我，去找方缇，厄斯那个庸医水平是真的不行，最后还是方缇给你主刀，你要感谢他救命之恩，整整13个小时，才把你救回来。”

“我需要说谢吗？方缇。”孙舜香问道。

“不需要，”方缇摇摇头，“职责所在。”

“说个谢谢能少块肉？”范承毅瞪着他。

“是无痕的吗？不要给我留疤，”孙舜香小心抚摸着脖颈附近，轻轻点了点那厚重纱布包扎的地方，“我还要装女孩。”

“放心，一点儿痕迹都没有。”方缇保证道。

“你饿了吗？方缇，他能不能吃点儿饭？”张吉惟问道。

“暂时还不能，因为伤口在脖子那里，咀嚼的话会牵动，不过我给打了营养针，不会低血糖的，”方缇道，“他能喝水。”

“那能变瘦吗？”孙舜香问，“为了装女孩最近我一直在减肥，你说那个人/皮面具，除了改造脸之外，还能减脂或增肌吗？”

“那不能，”方缇摇头，“所以我们都建议找体型最接近对方的模仿者去伪装。你本来就很瘦，在女孩里都算苗条的，不用再减。”

“是，不像你那么胖，脸蛋鼓鼓的。”

方缇哼了一声，又转了回去。

“……你怎么一醒就得罪人，得罪的还是你救命恩人，”范承毅无语道，“你要不要喝水？！”

“来一点儿。”

范承毅接水给递到嘴边儿，孙舜香抿了一小口，立刻皱眉：“吸管。”

范承毅白了他一眼，从兜里掏出了一个吸管来，撕下外面的纸包装，显然是有备而来。

“老张。”

“我知道，”张吉惟点了点头，“没有上报。弟兄们还好你通知及时，都跑出去了，没有严重的伤亡。”

“唉。”孙舜香叹了口气。

“你们是跟哪伙儿人开的火，我看过子弹，不是军用661，而是574，”范承毅问道，“打你们的不是厄军？”

张吉惟和孙舜香对视一眼，没有做声。

方缇：“承毅。”

范承毅：“嗯？”

他看向方缇，房间里安静了那么几秒钟。

他这才明白，也许阿兰德将士并不想透露是执行了什么任务，也不想阿波罗的人知道。

A军之所以分了各个番号，就是为了各自为战。

范承毅有些自嘲地笑了笑：“是我不该问，当我没问。”

“很明显，我是被王宇行伏击了。”孙舜香吐出了吸管，直截了当地说。

方缇倚靠着后面茶几，静静地看向孙舜香，拳头在背后拢起。

“咦？小不点儿，以前我说王宇行怎么样，你不是又蹦又跳又哭着不同意吗？”孙舜香笑道，“怎么今天这么安静，是觉得我没冤枉他？”

“我不知道，”方缇看着他，“王宇行不是被你在船上枪毙了吗？”

“真死了？”孙舜香抚着脖颈，“那这是谁打的，难道是赖川崎？”

“……我不知道，”方缇摇了摇头，“我们没有跟进这项任务，一直在外面。”

“很好。”孙舜香微微转向另一侧，看着门外，又转了转眼珠，环视这个病房。

“我要住vip。”

“行了吧你！”

范承毅抬起手指想弹他脑门，张吉惟却在边上抬起另一边胳膊拦住：“别伤到他，现在孙参谋可不经打。”

“是一直不经打，打我会死的。”

“哦，是。”范承毅原本伏在床头，凑近了跟孙舜香说话，张吉惟这么一拦，几乎将他扒拉开。

俩人彼此对视，都有些隐隐的敌意。

“既然你没事了，那多加休息，”张吉惟道，“我在隔壁房间，随时叫我。”

“好。”

张吉惟出了门，范承毅望着他的背影，有些忧虑。

“你欠他越来越多了。”

“谁？”孙舜香仍旧看着方缇，方缇将备用的针剂和药品检查好后，一一放进推车中的药箱里。

“我说你，欠他越来越多了，这又三颗子弹。”

“战友之间，什么欠不欠的，彼此坦诚交心，肝胆相照。真正欠我的，是王宇行。”

“我出去了，有事叫我。”

方缇转头说完，端着空了的吊瓶和废弃的药品，走出了房间。

“你何必总激他，”范承毅很不理解，“他自小跟王宇行是邻居，曾经是一起上下学的关系……”

“承毅，”孙舜香忽然伸手，紧紧地攥住他的手腕，“快送我出去，快！”

“什么？送哪儿去？”

“于皓南身边，快！”

他受了这一枪，再睁眼看向方缇，那心里盘绕了很久的谜团，忽然抓到了线头，一一解开了。

船上监控里显示的“王宇行”，那张脸、那说话的声音、语气、腔调、动作、甚至微表情，都跟他认识的王宇行一模一样。

所以在王宇行出现以后，他立刻把目光从赖川崎身上转移到了“王宇行”那里，而他下令让隋应东枪决的人，也是那个“王宇行”，对此，他深信不疑。

可就在刚刚，方缇背对他时，望着他的背影，他忽然想明白了。

那种“感觉哪里不对”的原因，正是王宇行的身材和体型。

船上的“王宇行”虽然与他认识的王宇行几乎一模一样，但身材太单薄和瘦弱了，尽管从王宇行进了军营，他上了大学后，俩人就再没见过，但孔雀旗公式照，他是翻来覆去看过的。

“曾经细狗的王宇行，怎么也这么大只了？！”

第三名的王宇行，就排在于皓南、丁一翼的后面。

父亲章楠道：“为了进孔雀旗训练那么久，当然变强壮了，他毕竟是个Alpha，又考上了第三名。”

所以，能惟妙惟肖装扮成王宇行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最擅长此道的方缇；而当时被“枪毙”的人，也是方缇，那么救方缇出去的人，明面上是赖川崎，实际上……

他才是王宇行！

“快叫上老张，带我走，快、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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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缇回到了自己的病房里，将东西收拾干净，就要退房了，王宇行这金主不在，也不能维持他继续独占三层疗养院的高额费用，而且方缇的身份在这里没有雇佣军的守护，是待不了多久。

范承毅给打的盒饭在桌上还没动，他拿去微波炉热了一下，端出来有些烫手，连忙捏了捏自己的耳朵。

在这疗养枪伤的日子里，每天早中晚，王宇行都跟着他一起吃饭，从没有用他去微波炉热饭烫手的时候，一直是摊开四菜一汤，在他面前，连筷子和勺子，都是王宇行塞到他的手心里。

他不禁心里有些酸楚，没有王宇行，还有谁把他当小孩。

空荡荡的病房，住了一个月，此刻少了个Alpha，房间变得好大，玫瑰再不舍，也已经都凋谢了，绿萝被他抢救了回来，还没被烟头完全烫死，现在苟延残喘中。

他机械地吃着土豆茄子盖饭，手机响了两声，他连忙拿起打开，不是王宇行，而是他二哥，发来了几张死人头的照片，看得他眉头紧皱，不一会儿，于皓南电话打了过来。

“我要这个人/皮面具，快点儿。”

“我在吃饭！”方缇气愤极了，那边电话却挂了。

不多时，于皓南又发来了一条信息。

“外加Alpha避孕药，多多益善。”

“……”

方缇填饱了肚子，将东西都收好，到医院大厅去退房。

“可你已经交了一年的住院费了。”窗口的办事员道。

“一年？！”方缇震惊，原来王宇行让他在这里住上一年，不是随便说说而已。

“可我现在已经好了，要出院，麻烦把多交的钱还给我。”

“那不可以，你想走就走，但钱交了就是交了，概不退还。”

方缇看到他指了指墙上的说明牌。

“你等会儿，我要维权。”

他把手里的东西放到窗口处，低头翻包拿手机，准备吓唬他一下，佯装报警。

可窗口里的人却一下子站了起来，双手举起：“开玩笑的，你何必这么当真？哈哈，逗你玩的，快把东西收起来，我给你退就是了！”

方缇愕然地抬头，发现自己放到窗口前的是一把迷你小枪，王宇行送他的，由于大小和重量跟手机差不多，方缇常常搞混。

这才马上把枪收到包里，将手机拿出来，窗玻璃却映出了一个影子，在后面逡巡，发现他看向玻璃时，立刻转身走了。

那是王宇行的人，雇佣军头子，武弘大。

……方缇一时搞不清，是那把小枪震慑了里面的办事员，还是后面的武弘大。

“手机转账还是现金？”

方缇看了下那退款单，眼珠子一下瞪圆了。

王宇行真是有钱烧的！

“手机转账。”

有了这笔巨款，方缇在厄斯也像有了底气，行动自如，先是去到卫生间换了张脸，乔装打扮后，去药房取药，又就近原则混进了医院一间空着的实验室，黑漆嘛唔地给二哥于皓南做面具，顺便制造一些Alpha阻断片。

每次李若希跟于皓南汇合，于皓南没过多久就会找方缇“下单”，要海量的Alpha阻断剂，真是从不害臊。

小葡萄勤勤恳恳在实验室里捣药、制药，遇到有人疑似开门，就连忙躲起来，竖起耳朵听声音。

好在他人非常机灵，又聪明机警，会攀爬高位，会躲在暗处，从清晨，到傍晚，直到外面天都黑了，才终于搞定了于皓南的所有订单，并用厄斯最快的快递，将东西加密后发了出去。

手心里摊开，不知道出于什么心里，留下了两粒Alpha阻断剂。

方缇盯着看了一会儿。

王宇行长大了，或许应该给他留着，将来以备不时之需。

擦了擦额头的汗，方缇收拾好东西戴上口罩，看了看时间，到了孙舜香换药打针的时候了。

他小心翼翼溜出了实验室，暗暗记下了这里进出人员的所有名单和交互密码，以便随时能再混进来，等到了孙舜香住着的房间，敲门进去一看，竟人去楼空，什么都不剩了。

连隔壁的张吉惟都不在了。

难道转去了vip？方缇有些担心，孙参谋可不是普通人，在水星都被厄斯二星上将玩命追杀过，在这换到vip病房，是不是太惹人耳目？

他拿出手机，给范承毅拨了过去，没等接通，那边立刻按断了。

方缇有些懵，在这空了的病房里转了一圈，发现自己检查过的针剂、吊瓶和医用药品，他们都没拿走。

过了很久，范承毅才发来一条信息。

“他说医院很危险，转移了。”

甚至连转移到什么地方，都不让范承毅透露。

方缇抚摸着那由他配制的药，心中叹了一声，是医院危险，还是我危险。

暮色四合，这繁忙的一天，终于过去了。厄斯的时间是平常的两倍，所以在厄斯的每一天，似乎都比在水星要劳累。

方缇退了房，在医院里找个普通家属护理单间住了进去，他不想从医院离开，因为他要找那个神秘的院长，菲洛斯，只有打入内部，才能真正找到破敌之道。

夜深人静，他躲藏在从上往下数的第四层拐角处。那设备高端、豪华干净的疗养房间，陆陆续续住满了别人，不管是在水星还是厄斯，医院都是最不缺人的地方，有钱人很快占据了他曾经的vip房间，那盆奄奄一息的绿萝，也因为难看而被丢了出去。

方缇从垃圾桶里将它捡回，抱在怀里，呆坐在地上。

叮，有短信来了，手机在怀里微微震动。

方缇打开一看，这回是王宇行发来的图片。

能容纳12人用餐的白色高档材质精致大圆桌，前面是鲍鱼龙虾鸡胸和松露与松茸搭配的精致摆盘餐点，以及，对面正在啊呜一口咬着叉子上牛排肉的倪可梦。

王宇行没有露脸，但照片看得出来，他跟倪可梦的烛光晚餐看来很温馨，很浪漫。

切。

方缇暂时不饿，躲在没开灯的小房间里，时刻观察往上面走的人，想看看都有谁，住进了vip疗养院里。

我小葡萄正在潜行狙击。

可面对王宇行的挑衅，绝不能输。

他迅速在网上找了一张大餐的图片，校正了分辨率后，感觉挺真实的，发给了王宇行。

就好像自己也吃得挺好，过得很滋润。

王宇行收到了照片，却瞬间没有食欲了，孩子在撒谎。

他一手拿着刀叉，插进了鸡胸上，另一只手翻动页面，下载保存，寻找图片来源，很快找到了方缇偷图的地方，什么小地瓜分享社区，一位太太传上的晚餐。

方缇一个医疗兵想欺骗一个经验老道的侦查兵，实在是太嫩了。

王宇行讥笑一声，却高兴不起来，他扯了扯领口，觉得很热，很口渴，也有些喘不上气。

没在方缇身边，他已经好几天不穿西装系领带穿马甲和笔挺修身的衬衫了。

可离开方缇后，他却觉得脖子像是被套上了绳子，很拘束，也很无聊。

方缇的手机定位一直在医院里，没有出去过。

他在干什么，是在秘密执行什么艰巨的任务吗？

如果是，那交给我不就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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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是小陶，新来的实习生，”护士长介绍道，“小陶本来休假回老家照顾生病的爸爸了，可咱们急着用人，他又赶回来了。”

“小陶，我们生化技术组最近特别缺人，还好你愿意加入。”

“嘿嘿，我只怕我能力不行，看到是新成立的团队，就报名试试看了，”方缇接过崭新的白衣、普斯器材、名签和宿舍钥匙，“还专门提供单独住宿的地方，真是太好了！”

“我们生化技术组虽然人少，团队搭建临时，干得活多又累，但待遇那是最好了，”介绍他来的护士小米，悄悄说道，“实不相瞒，我们啊……是跟军方有合作的。”

“哇！”方缇惊讶地叹了一声。

小米随即俩手指相交，捻了捻指腹，表情有些不与外人道的得意：“虽然危险，但钱赚得最多了。”

“太好了，我小陶最喜欢钱了！”方缇拍手道。

“你这孩子说话真好玩，还总爱带自己的名字，‘我小陶’什么什么的，好可爱啊。”说完情不自禁地掐了掐方缇的脸蛋。

“诶嘿，都是小时候养成的习惯。”方缇吐了吐舌头，心里严重警告自己，可不能一不留神，说出了我小葡萄的名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