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鹤练实在想不出还能说什么了。
她被迫昂头,直直望向对面暗而冷寂的眸,泪水蓄在眼眶里,到底强忍了没淌下来。
指尖无助地摩挲着脚踝处的衣料,她咬了咬下唇,索性闭上眼不吭声了。
反正说错也是一个结果,还不如少费点口水。
那就耗着呗,大不了都别睡了。
苏觐瞥着太子颓然的表情。
他理当有的是折磨太子的耐心,可瞧着对面凝露的乌睫和泛红的鼻尖,手竟不由自主地松开,垂落。
目光落在少年揉搓踝骨的手指上,他倏忽站起,一把攥住人后衣领,将人从地上猛地拉拽起来。
起身太急,乔鹤练始料未及。因跪坐稍久,脚底至小腿瞬间麻透,一时毫无知觉,根本撑不起身子,整个人向下歪去。
就当她以为自己要跌倒时,膝弯被稳稳托住。她被人拦腰抱起,快行几步,搁置在了书案边的灯挂椅上。
“嘶——”身体接触到椅面,两腿涌起无数针扎般细密的痛,她无力地瘫在座椅上,倒吸一口凉气。
“坐好看些!”又是劈头盖脸的呵斥,苏觐皱眉,“站没站相,坐没坐相,一点储君的样子都没有。”
莫名其妙又挨一通骂,乔鹤练委屈不已:“那我腿麻了啊……”
“亲长申饬,不许还口狡辩。”苏觐道,“坐不端正,就回地上跪着。”
乔鹤练抚了抚并没有什么感觉的膝盖,识趣地坐直了身子,怔怔不动。
“你同我动手,有几分胜算?”苏觐开口问她。
“没有。”她老实地答。
“苏某是文臣,不修武艺。”苏觐冷笑道,“乔绍并非善类,且是军营里摸爬滚打出来的,能骑马扛枪,又比你年长许多,还有一半草原血统,你能单挑过他?”
“他当你是太子,是他兄弟,是小孩子,站着让你打,不和你较真。他自幼就嘴欠,皮厚,扛伤,你打他,他只当被小羊顶了一下。”
“可你用那个词骂他,你胆子不小呀。他爹恨不能一刀砍死他,都没用这种词侮辱过他。你这是捅他肺管子,把他惹急眼了,打残你都算轻的。”
乔鹤练越听耳垂越烫,头也不自觉勾了下去。
“你今日若只是打了人,骂了人,我不会责怪你,最多把你那些内臣的手剁了,舌头拔了。毕竟储君打架骂人,都是底下人教唆的。”
她下巴又被扳住,用力抬起,被迫仰视着那张俊美漠然的脸,霜剑般凌厉的威胁压在耳畔。
“可今日,你挨打了。且受伤的,是你的颜面。我郑重告诫你,若你下次再敢因为自己的莽撞,弄伤了这张脸,我会让你跪上三天三夜,再把你东宫所有内臣全部处死,你如若觉得是开玩笑,大可以试一试。”
“你听进去了吗?”他声极凛冽,质问道。
她脸蜷在他手中,闭了眼,心惊胆战地点了下头。
一股淡淡的冰片和没药香弥散开,沁凉的膏体落在鼻梁,缓慢抹匀。
她睁眼,竟见苏觐用指腹蘸取药膏,正在仔细给她面中伤处上药。
他的动作一丝不苟,但并不很轻柔,触碰之处有些微的疼痛。
“下午,薛司药给过我药了……”乔鹤练不知所措,讷讷道。
“她的药是她的药,我的药是我的药。”苏觐冷淡道。
顿了片刻,他补充,“此药性情温和,是军中跌打常备。我问过司药了,和她的药可以兼用。”
乔鹤练默然无言,坐在座中,脸微热,心跳得有些清晰。
见苏觐在旁也不吭声,她厚着脸皮伸手去揪他衣袖。
“我知道错了。可以,可以让行简回来吗?”她摇晃那衣袂,拖长音调,可怜地央求,“求你了,苏哥哥……”
手中衣袖微动,轻轻一抽,滑离了她的指间。苏觐不动声色地向旁边迈开一步。
“寻戈,先把人带进来。”
行简就这样在生死线边缘反复挪移,双腿已经软得完全无法行走,只能靠着刀客的拖拽前进。
“段奉御,你知罪吗?”
沉沉的质询迎头覆下。声不大,但威压极强,将人紧紧摁倒在地。
“奴婢该死,奴婢先是唆使千岁携世子妃踏足乐馆,又怂恿千岁同世子争执……”行简战栗叩头。
“若不是殿下屡次纡尊降贵,苦苦为你求情,你的罪过,足够你被处死十次。”苏觐道,“某今日不杀你,念在你还要照料殿下起居,也不施重刑,但,亦不能轻饶。”
他对寻戈道:“把他拉出去掌嘴。”
眼瞅行简像条麻袋一样被拖来拖去,乔鹤练再也忍耐不住,拍案而起:“不行!”
上次因为文华殿旷学,行简已经为她挨了打,这次无论如何,再也不能让行简代她受过了。
乔鹤练走上前:“他是我的人,你要打就打我,不要打他!”
苏觐盯了她少顷,冷笑:“我打你?苏某的手是执笔持节的,不是破人面相的。”
乔鹤练一咬牙,指着寻戈:“那你让他打我!”
苏觐无声微笑。
他看着她,平静道:“不如你自己动手吧。”
没想到苏觐会这么说,乔鹤练愣了一瞬。
心口酸涩,又有点气恼。指尖微麻,而后颤了颤,她一狠心,扬起胳膊朝自己面庞上挥去。
紧接着,手腕被一把擒住,捏紧扣死。
他攥着她的腕子,力道大得仿佛要将骨头握碎一般,敛去笑意,脸色阴如乌云,眸色浓如稠墨。
“看来我方才的告诫,你半句也没有听进去。”苏觐一字一顿。
“你这掌一旦落下去,知道有多少无辜之人要为此丧命么?”
这一刻,他真的动了要杀人的念头。
这张与陈留一般无二的脸,太子究竟有什么资格,一而再再而三地擅自毁伤。
怎么可以有人如此不珍惜这副容颜。
陈留郡主当年是感染痘疫病逝。
太子嫡女,金枝玉叶,宝珠般璀璨明媚的少女,入殓之时,面目全非。因防瘟疫扩散,死后连尸骨带棺材烧成了一把灰,埋葬在京郊偏僻的一座坟茔里。
即使今上即位后,追封陈留为公主,也一切从简,只是宣告太庙,授予了金宝金册,并未扩建公主墓。
陈留生前喜穿色彩鲜亮的衣裙,一定是非常爱美的少女,面容有毁对于她来说,该是何其伤心残忍之事。
陈留已逝,这世间只剩太子顶着这副容颜,也算替她活了一场。当亲眼看到横亘在这张脸上的淤痕时,苏觐的第一念头是:
奉天门那天晚上,该让乔绍被他爹一刀结果了的。
而此刻,太子为了一个宦官,竟还要对这张脸动手。
苏觐彻底失了耐性,命寻戈:“立刻把宦官拖出去打!”
待殿中又只剩二人,他狠狠甩落了太子的手腕,沉声道:“既然你不想坐,那便跪下!先把今夜跪过去再说。”
他背过身去,决心这次一定要替陈留出气,给太子一个教训。
乔鹤练承认,刚才她的确在赌气,想借着苏觐那点心软的余温袒护行简,却高估了自己任性的分量。
她懂得察言观色,看得出苏觐此刻压抑在冷峻外表下的滔天怒意。在此人此种情绪之下,听话照办是她唯一的出路。
这还是她这辈子第一次见他生气呢。
他在气什么呢?气她伤了储君的颜面?
储君的颜面,是国家的颜面吧。象征着宝器,应当优雅得体,要配得上礼乐之邦的文华,衣冠上国的气宇。
这么看,他气得确实有道理。
如此波澜不惊的一个人,唯一能搅乱他平稳心绪的,原来是国家的颜面吗。
她于是从容地跪下去,依旧垂手在身前,诚恳解释:“兄长不必生气,你的话我听进去了。斗殴之事,是我意气用事,只是刚才,我没有想真的动手。”
“我是在胡闹,因为我不明白,我认为兄长对于此事的处置,一点也不公道。”
苏觐转过身来,看着太子。
少年不卑不亢,望着那微瑕面庞上流露出的温顺与执拗,他终究不忍,动了恻隐之心。
“起来。回去坐好。”
乔鹤练暗自松了口气,扶膝起身,规规矩矩地坐回座位上。见苏觐仍绷着脸,她心跳得愈发厉害,也不敢再多说什么。
她偷偷拧了拧犹有余痛的腕骨。
她肤色白皙,刚才被他那样用力掐着,腕上已泛起一圈印痕,红得醒目。
此人若真大发雷霆,她怕是要小命不保。
“殿下认为,臣的处置,哪里不公道?”苏觐问。
“为了维护储君的颜面,把过错全部归咎到内臣身上;明知是储君荒唐,却让内臣承担一切罪责,本宫认为这并非君子所为,因为它既不仁义,也不公道。”乔鹤练这才道。
这既不是她理想中的王道,也不是法家所写的“法不阿贵”的霸道。
“殿下说的,非常对。”苏觐点头。
他神色稍缓:“臣的处置对行简很不公道。无论旷学还是斗殴,主犯都是殿下,他顶多算从犯。而臣却不责怪殿下,反而把所有罪名统统安在他的头上。”
“臣以为,臣的处置对寻戈也不公道。他恪尽职守,早已下值,此刻该在榻上安睡,而非在殿外吹风。况且在殿下心目中,行简的脸值钱,那寻戈的手就不值钱吗?”
乔鹤练哑然语塞。
“殿下对公道已有见解,臣今夜,不是为同殿下讲公道而来。”他言归正传,“臣要讲的是秩序,是皇权与家天下的秩序。”
“殿下可以暂时不理解,但是必须先牢记,在封建之中,秩序是首位,每个人不得不受礼教约束,并为此承担职责。”
“今夜,段奉御的职责既是替殿下受过,也是替他自己受过。他自幼陪伴殿下,随侍东宫,没能替殿下回避风险,便是逢君之恶。他固然忠心,可若想将来成为合格的帝王近侍,还需要历练和打磨。”
“而殿下的职责,就是记住这份煎熬,以后谨言慎行,不要再因一时冲动,平白牵累无辜与弱小。”
“看讲章,殿下已读过《礼记》的‘王言如丝,其出如纶;王言如纶,其出如綍’①。身居高位者,一言一行,都会对无数人产生不可估量的影响。”
“用礼教维持秩序,是封建君王的权力和责任。”见太子陷入沉思,敛眸不语,看样子是听进去了,苏觐长话短说,“也是所有封建君王都要面对的现实。”
不知不觉间说了这一大篇话。唯一藏匿的私心,是没有透露自己刚才动怒的真实原因。
家国事大,他永远会冷静处之。
能让他情绪失控的,唯有陈留之事而已。
①出自《礼记》
话说,人家说,在作话说说话,可能会有读者冒泡,是真的吗。新人作者第一本必完结绝对不坑,欢迎收藏养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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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陈留郡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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