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罢官了

“不用穿了,是,什么意思?”乔鹤练听懵了,以为苏觐在说梦话,难以理解地重复。

“字面意思。”苏觐看她一眼,兀自转身,往东宫方向步去,“就是不用穿了的意思。”

……一番话如同一番话一样。

朱墙高耸,将万里青空切成窄长一方。望着独行于空荡宫道上的颀长背影,乔鹤练轻吁一口气,快步跟上。

一路无话。

这人仪度清举,行动自如,从头发丝到衣角都很利落,看不出半点带病带伤的样子。

乔鹤练几次欲言又止,没好意思开口询问。

回到寝殿,只见行简又惊又喜地迎上来,问她为何这么快就回来了。

乔鹤练简短交代,行简也不可思议,二人正面面相觑,却被苏觐打断:“殿下不热吗?”

屋里炭火很足,她穿得太厚,确实浑身闷热,网巾和帽沿也都捂湿透了。

行简赶忙去取衣服,乔鹤练入内室换了,仍回到堂上。

见苏觐的披风也已叠好,用帽子压在一旁,人坐在桌案后,只是翻书,不说话,也不抬头。

乔鹤练突然想到这人有可能是烧坏脑子了,她快步上前,伸手想试他的额头,不料就在掌心将触的一刹那,他蓦地抬头,凝望着她。

他眸光清冷如常,如潭水般幽深,与她对视时,却似添了一丝极难察觉的促狭。

她仓皇地缩回手去,咳嗽一声,敛眸:“你,你没发烧吧?”

“殿下赐医及时,臣已痊愈。”苏觐淡淡道,“草芥之身,蒙殿下仁厚关怀,臣叩谢君恩。”

用嘴叩谢,真有你的。

“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乔鹤练被卖关子卖得有点烦了,“你要致仕啦?”

打仗打累了,不想跟秦王干了,帮我搞民生呀,回家干嘛。

“没有。”他终于坦白,“挂冠当差罢了。”

挂冠当差,即相当于罢免官职,但公务照理,只是没有品阶,身份等同布衣,不能穿官服。

也没有俸禄。

语言已无法形容乔鹤练此刻的震惊,难怪苏觐能下这道免去她奉先殿省过的旨意。

是他在病中上疏,把过错都揽到了自己身上,把储君荒唐归因于有失教导,由他来承担罪责。

“你疯啦?”她愕然地问,“衣冠品阶都没了,怎么当差?”

他就穿着这身白衣,待在那些峨冠博带的官员中间?连一个绿袍九品相较他都是上官?谁指挥谁?

他那么傲慢持重的人,一点体面都不要了?

“该怎么当,就怎么当。”苏觐无谓道,“衣冠是君主恩荣,戴罪而失,只影响体面,不影响当差。”

“……厉害。”乔鹤练哂笑。

却见苏觐将拢住的手缓缓松开,一印一符躺在他掌中,似把玩一般。

印是玉印,符是铜符。

御印和兵符。

嘴角瞬间垮下去,乔鹤练如遭雷劈,又开始腿疼脚麻。上次亲眼看到御印时的濒死与绝望感席卷身躯。

不懂他此刻拿出印是何意图,求生本能驱使她立刻转身,赶在腿软之前往殿外飞奔逃窜。

“不准跑。”即将跨过门槛时,被蓦然喝止,乔鹤练不甘情愿地驻足。

“回来。”苏觐道,“跑什么?”

想到新旨意虽免了她去奉先殿受冻,可仍说要在东宫听读,她有极其不好的预感,这人又要借机折磨她。

毕竟为了保她,他连官位都不要了,如此狠绝,还不得在她身上讨点威严回去?

“不跑,难道等着被你罚跪吗?”乔鹤练回过头,生气道。

表面强撑着气势,她心里是真怕。酷吏权臣想一出是一出,没人能猜到他究竟在盘算什么,又想报复些什么。

“你脸受伤了?”苏觐问。

“什么?”乔鹤练一时没反应过来,伸手摸了摸脸,“没有啊。”

“没有就不可能。”他道,“过来,有话要问你。”

得了这句首肯,她长舒一口气,踱步上前。“那祖训还读吗?”

“你想听?”

“……当然不想。”她又没病。

“那就不读。”

“好啊,你敢抗旨不遵。”乔鹤练撑着桌案,微微俯首。

果然是乱臣贼子,果然大逆不道。

苏觐抬头注视她:“你不说,我不说,谁看得出来?”

哟,开始上道了。

“都察院说,太子三年前‘强抢民女’,是怎么一回事?”还不及她作反应,苏觐话锋陡转。

“……字面意思。”乔鹤练企图糊弄。

“当真如那些人所言?”他声音突然变得极冷,将满殿炭火的暖意都盖过了。

“怎么可能!”乔鹤练无可奈何,只得将实情告诉他。

当年宛平县有一少女随养父母生活,养父亡故后,养母带着她嫁入一士绅大户家里做侧室,后也因故去世。

少女名义上是那户人家养女,却连奴婢都不如,受尽虐待欺凌。不仅要干最脏的粗活,晚上睡在柴房,白天还要被主母、嫡女殴打辱骂。

少女长到十四岁,又被那家人计划卖给一个年近古稀的富商做妾,于是她不管不顾地离家出逃。

在家丁的追捕下,她摔倒在街头,被骑白马的少年太子救起。

按照户籍黄册,少女确实是那户人家的女儿,因此太子只能顶着“强抢民女”的名头,将那名少女强行送到了登州。

如今少女跟着鲁国长公主习武,效力于登州水师,还参与过抗倭。

苏觐听完,沉默良久,神情十分复杂。半晌,他开口:“殿下与那名女子,是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乔鹤练道,“她算我妹妹吧。”

阮令望今年十七,比她小一岁。

“哪种妹妹?”苏觐追问。

“就,亲妹妹啊。”乔鹤练道,“绝无儿女私情的那种,你可别想多。”

苏觐顿了一下。

他想多了吗?

刚听完故事之时,的确有些动容,但这种情绪向来被他隐匿得极深,绝不可能轻易流露。

随之,莫名的介怀和不适涌入心头,迅速转变为担忧与焦虑,他很怕太子会承认心悦那名女子。

听到太子斩钉截铁的否认之后,他松了口气。

这很不对,太子是国储,迟早要娶太子妃,有心悦的女子也正常。

为何要因为这种事情耿耿于怀?太子毕竟是太子,不是陈留。

但他立刻再次警觉:“殿下和旁人有儿女私情?”

“没有。”小人答得问心无愧,“我和周围女子都是清白的,外面怎么传我管不了。”

“那和卢允恭呢?”是和男子不清白的意思?

“……”太子无语道,“清白得不能再清白了。”

“那和行简呢?”苏觐想到内臣与自己作对的诡异情形,难道小人和宦官不清白?

“你脑子应该是烧坏了。”乔鹤练报以同情的目光,“我给你抓副药去吧。”

这问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啊。

“我对宦官没有兴趣,和所有人都是清白的。”她再三解释,“就像我和你一样,非常清白。”

此话一出口,苏觐眸光黯淡下去,脸色变得冷峻,似乎又生气了。

正巧聊到这个话题,乔鹤练想起这一茬,不问白不问:“那你呢?你有心仪之人吗?你为什么不议婚?”

她见苏觐怔了片刻,冷冷道:“没有。因为不想。”

就知道这个人对情思爱念之事一点兴趣都没有。

一门心思扑在朝政上,满脑子都是打打杀杀的。

她听了还挺高兴,不知道为什么。

突然想到另一件不妙的事,乔鹤练忙问:“那你没有俸禄了怎么办?”

苏觐道:“没有就没有吧,无所谓,不影响上值。”

没钱有没钱的过法。他不在意这些。反正都归国库,一点都不亏,和自己花了一样。只要国库有钱就行。

上次母亲来过家宅之后,又暗地里给他留下三千两,都被他原封不动地退回去了。

这算什么?休说是儿子,把他当人了么。

尽管秦王得知后很生气,来质问他,但一见到他养病的样子,便哑火了,半个字也说不出。

他再抢先低头,假装认错,说几句好听的,秦王不仅没怪他,还答应他上疏请罪,替太子担下过错。

只要他想,完全能把秦王哄得团团转,未必就输给母亲。

至于圣谕,一张落了宝玺的纸而已,他想写什么就写什么。

朝野沸议算什么,一群摇唇鼓舌的言官没事找事,大不了全杀了。

“没有就没有,不影响上值”。

听到这句回答的乔鹤练,对秦王的忮忌之情达到顶峰。

光勤恳劳作不吃草料的牛马,能给她也来一沓吗?

更何况这不是牛马,是一人顶三人,理政能安邦,带兵能定国,还年纪轻轻至少能燃好几十年,完全没有个人私欲的美丽宝器啊!

就因为秦王爱打仗,就能让这种人为他死心塌地地卖命?凭什么?

她为什么不能拥有?

不行,她一定要不惜一切代价,把此人拉拢过来。

哪怕是赔上清白。

等等,为什么要赔上清白?

她不由摸了摸额头,以为自己也发烧了。

额头温度正常,脸倒是有点烫。

就在她迷离之际,桌案对面的苏觐却忽然起身,垂望着她,沉重的目光辗轧过她全身,口吻森寒。

“臣还有一句话要问殿下。”

鹤老师:这次还是跑慢了,以后得跑快点。还有还有,不拿工资倒贴上班的行为是不对的哟,大家不要效仿,身为劳动者我们要维护自己的合法权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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