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勾引

乔鹤练虽畏怯,到底不似从前那样悚惧。连日相处下来,她自诩将此人脾性摸透了七八分,能拿捏逆反的场景和分寸。

稍稍平定心绪,她扯了嘴角弯出笑,胡诌道:“我说,我吃饱了,让他们撤了。”

苏觐扫了眼桌上纹丝未动的馔食。小人如今已大胆到脸不红心不跳地骗人,也是奇了。

“粒米未进,还敢扯谎?”他哂道。

“敢啊。”乔鹤练无谓答,“想扯就扯了,怎么着?”

既打定主意要使性子,气势自不能输。他自己说话不算话,她胡说两句怎么了?

“坐下。”苏觐看着她,命令。

乔鹤练抱着衣袖,兀自不动。

“吃不吃?”苏觐仍耐心问询。

“不吃。”乔鹤练得寸进尺,哼道,“饭有什么好吃的?我正准备开坛酒,用花生瓜子下着。”

“生气了?”面上不显,他语气像含了些笑。

“当然没有。”她故意驳斥,“难得一个人待着,多自在。听说你要成亲了,以后肯定没空管我,我高兴得要命。”

不知是不是这话太过嚣张刻薄,只见苏觐眼眸瞬间暗下去,神色变得冷峻。

“手痒了想找笞,就直说。”他声极凛冽。

“呵。”乔鹤练满不在乎,当即把手一摊,交了出去。“来,随便打,别客气。”

眼瞅这破罐子破摔的架势,苏觐沉默了。

他虽被那些蛮横刺耳的言语气得够呛,但哪里忍心苛责,只得克制情绪,伸手将那手掌轻轻拂落。

岂料小人趾高气昂地挑衅:“苏先生也没吃饭呢吧?”

话刚出口,乔鹤练便愣了。

她难过了一下午,此刻的确想耍赖出气,好好讥讽一番。她其实是想表达,苏觐自己估计都没吃饭,怎么好意思怪罪她。

可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问出这句话,怎么听都像是嘲讽他手劲小没力气似的,这不弄巧成拙了吗。

她咽了口唾沫,未来得及解释找补,衣领已被人狠狠揪起,双脚也随之离地,怎么扑腾都下不来了。

她被人一路提溜着拎到坐榻前,又被横抱起来扔了上去。榻垫很软,摔着丝毫不痛,只是丢脸。

伴随腰间“咔哒”一响,是带扣弹开,只见苏觐一拽一抽,竟将她玉带蓦地卸下,丢在一边,抬手就要解她领口的扣子。

“不是……”她奋力挣扎着,惊恐地掰开他手指,“你干什么!放肆!住手!”

难堪跌份是小事,身份暴露那就彻底完了!

苏觐本就是装装样子出一出气,见人怕了,便顺势松手,仅口中淡淡道:“殿下既已用罢晚膳,臣理应服侍殿下沐浴就寝。”

“请速速宽衣吧,殿下。”

乔鹤练这下是真慌了,这个人越来越疯癫,不知什么时候染上了动辄要她脱衣服的毛病!

她头冒冷汗,顾不得争辩,急忙探手去够榻上的腰带,未及触碰,那玉带已被人抢先一步拎起,竟是故意不还给她,非要她服软才行。

“好嘛,我开玩笑的,我没想喝酒。”乔鹤练赔上讨好的假笑,讪讪道,“我其实是在等苏哥哥过来,陪我一起吃。你一来,我就有胃口了。”

苏觐根本不信太子在等他。膳桌上餐食份量明显仅够一人,显然太子断定了他今晚不会来东宫侍膳,这话也是拙劣的诓人之语。

但这骗人的鬼话太过悦耳,他心中飘飘然,宁肯哄着自己信了,畅怀了不少。

为防喜形于色,他肃厉了口吻,将玉带对折,假意扬起,呵斥:“巧言令色,还敢撒谎。”

乔鹤练一眼看出这人在装凶,生怕镇不住她,明明已经被哄高兴了,还要端着长兄如父的架子,装腔作势地威慑人。

也反应过来,他的君子作风不是虚饰,行事极守底限,会顾全体面,方才要她宽衣是单纯吓唬人的。

倒也不是她火眼金睛,谁让此人越装越敷衍,嘴角都不压一压,自以为多严酷呢。

她强忍着才没笑出声。为了帮他摆足严师权臣的谱,过足教谕者的瘾,她故作害怕,挡头求饶:“再也不敢了,哥,饶了我吧。”

端着托盘在帘外窥视的行简,看到这一幕,差点没把手中热气腾腾的菜肴给洒了,一时瞠目结舌。

乍一看是臣子冒犯储君,但定睛瞧去,两个人都在忍笑,一副其乐无穷的样子,倒像极了秘戏版画上,床帷间打情骂俏的男女!

他早就认定苏觐对千岁图谋不轨,也察觉千岁已被此人魅惑,动了芳心。但万看不出苏觐是此等卑劣之徒,竟明晃晃地在膳厅大行勾引之事,诱着清清白白的女君左了心性。

女君才十八岁啊,他多大了?

“千岁。”行简咬牙,出声制止,“苏大人让奴婢吩咐尚膳监重做的晚膳好了,奴婢端进来了?”

乔鹤练闻声,噌地翻下坐榻,收敛表情理了理衣袍,夺过苏觐递过来的腰带,手忙脚乱地往身上扣。

奈何越慌手越不听使唤,还是苏觐将手覆上来,替她把铊尾穿好系牢。

怪不得她刚才叫行简没人应,原来是被苏觐支使去尚膳监传菜了。

“进来吧。”乔鹤练佯作淡定。

行简便端着新鲜热菜进来了,有素炒蟹粉,羊肉和白子糕,都是她意想不到却极合口味的菜品。

“冷菜就不用收了。”苏觐道,“臣正要求赐饭,殿下赏给臣吧。”

“让行简叫人热热。”乔鹤练不好意思道。

“不用麻烦他们了。”苏觐道,“臣无所谓冷热。在军中习惯了,都一样。”

征伐莽原,戎马倥偬,暖饭热食在军中无疑是奢侈,他的肠胃早已适应凉餐冷馔,从未有过不适。

“不行,冷饭不好吃。”乔鹤练道,“热热吧。”

冷菜被内臣暂且端走,乔鹤练边吃边找话题:“你今日来得这样晚,是从平安侯府赶过来的?”

“三郎和殿下说的?”苏觐道,“臣记得臣并未托他这样转告殿下。”

还不及她解释,他又道,“臣没有去平安侯府。臣今日来迟,是因为去了一趟盔甲厂。”

“你没去?”乔鹤练诧异,“为什么?”

都督夫人做媒,平安侯府亲邀,他竟然敢不去?即便看不上侯府贵女,好歹该赴宴一趟,回来再委婉推拒啊。

“因为不想。”苏觐答得简略。

不想?秦王和王妃能答应?

乔鹤练实在震惊。

她是知道苏觐和母亲的关系的,以秦王妃的作风,怎么可能任由苏觐这样怠慢都督夫人和平安侯。

她下意识放下筷子去扯他衣领,想看他身上有没有伤,不翻还好,一翻果见脖颈边有一道新划的血痕,不算深重,但红得刺目。

“这是怎么弄得?”她能猜到答案,只觉得触目惊心。

“不碍事。”苏觐似乎也没想瞒她,坦言答,“如意上的镶宝刮蹭所致。”

“你和伯母吵架了?”乔鹤练心一揪,追问道。

苏觐未置可否,缄默片刻,点了下头。

母亲在婚事上的确没有催促或逼迫过他,这次侯府设宴,也只是让他应付一下,面子上过得去就行。

但偏巧他今日要去盔甲厂取东西,和匠官提前约定过时日,不想更改。所以从都督府回来,他就找到秦王妃,请她和秦王转告都督夫人和平安侯,自己有临时军务,不能赴宴。

一番话不投机后,他坐在座上这样说了一句:“娘对待外人是礼数最周全的,尤其是对别人家的女儿,这种宴席,你代我应付不是正好么?”

秦王妃起身就想给他一耳光,但被他侧头避开了,冷淡道:“如果往后,母亲还想听儿子称你一声娘,就不要再动我这张脸。”

秦王妃抄起手边的乌木如意,往他身上狠砸了几下,那如意是镶铜嵌宝的,雕饰很锐利,因此刮伤了脖颈。

见母亲大概是打烦了,不再动手,他立刻起身告退,回了衙门。

秦王替他处理了伤势,没有怪罪他惹恼母亲,反而认真和他商量起婚事。

“我知道,先帝在的时候,许诺过你尚主,世家闺秀相较金枝玉叶,出身确实差了些,你看不上也罢。”秦王道,

“倘若鹤儿那孩子没有夭折,倒也和你相配,让她和国公府退婚就是。可惜宿命无常,天子只有她一个女儿,如今朝中没有公主,你只能从宗室郡主当中选了。”

可这是公主还是郡主的事吗?他中意的是陈留这个女子,不是皇帝之女或者亲王之女。

加之最近太子也十足十地搅乱了他的心弦,他如今除了正事,满脑子都是太子,哪里还有闲情逸致和人客套,径直了当道:“世伯,我确实无心婚事。”

言外之意,让连同秦王在内的长辈都别折腾了,无论闺秀还是郡主,他一个都不会搭理的。更何况,那些贵女难道就能看上他这个庶户子么?真是荒谬。

秦王拿他没辙,只能让他爱干嘛干嘛去。

“先吃饭吧。”菜都热罢摆好,乔鹤练宽慰苏觐道。

她发觉今日的菜里,恰好有虾仁豆腐,有羊肉,素炒蟹粉里还有胡萝卜,竟把上次扁食店里的馅料凑齐了。

她于是故意道:“这羊肉味道很奇怪。”

苏觐尝了一口,道:“哪里怪了?”

她改口:“那就是萝卜奇怪。”

苏觐又夹了一筷子萝卜,吃完犹豫片刻,道:“……你吃不下的话,就放着我吃吧。”

乔鹤练差点没笑喷饭,想不到这人竟然不喜欢吃胡萝卜,真有意思。

“你不喜欢胡萝卜吗?”她问。

“没有不喜欢。”他道,“儿时的确讨厌过。后来,我娘连续几个月每顿饭都做胡萝卜,慢慢就不讨厌了。”

至于那些棰楚,饭桌上当着亲戚们的面一巴掌扇过来的回忆,他不想提,也宁愿没有发生过。

乔鹤练一时无言。在她印象里,秦王妃分明不是这样的,她带她玩的时候,都让她想吃什么吃什么,也会记住她爱吃哪些点心。

她道:“我感觉错了,胡萝卜不奇怪,是羊肉奇怪。”

“吃吧。”苏觐给她夹菜,“吃完之后,臣有东西要进献给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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