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就学

奉天门事变那日,苏觐从神机营返回秦王府时,已是深夜。

书房的窗透着烛光,门外阶下,一个人影于庭院中长跪。

苏觐从侍从手里接过提灯,快步上前。

灯火之下,跪着的少年身材伟岸,英武清秀的脸上除了懵懂,还横亘着血渍和淤青。

他稀里糊涂地跪在一块坑坑洼洼的粗石板上,一动不动,直到面庞被宫灯照亮,才茫然偏头,唤:“兄长。”

这是甘州郡王乔绥,为秦王已故侧室所出,序齿第三。他能征善战,勇冠三军,为人朴拙憨直,有时显得不太灵光。

苏觐敛眸,只见乔绥身侧明明就是平坦的青砖,不由在心里叹气:“殿下,借过。”

乔绥真以为自己挡了路,赶忙向旁边挪位。

苏觐无话。若是平时,他已让这少年武将起身回去了,但今夜显然不同。

廊下另一人小跑过来,满脸忧色,无助地朝他拜揖:“大哥又和爹吵起来了,这次很凶,我不敢劝,还求兄长拿主意……”

此人眉目疏朗,举止优柔,正是乔绥的同胞兄长,东安郡王乔纮。苏觐回礼,向他询问缘由。

乔纮解释说,晚上世子向秦王请安,起初二人聊得相安无事。中途北镇抚司来人禀报,提及尸首转移之事,秦王大发雷霆,迁怒了世子。世子因世子妃小产之事心烦,顶了几句嘴,闹得一发不可收拾。

苏觐回头瞧一眼乔绥:“三郎又是何故?”

“爹打骂大哥,正在气头上。三郎冒冒失失闯进去,挨了几个耳光,爹令他跪在外头。”乔纮讪讪道,“哥,不是我不拦,爹和兄弟们置气,我拦得住哪一头?”

“王妃娘娘呢?”苏觐问他。

“娘这几日照顾大嫂,约莫累着了,使女们早早伏侍睡了,我不敢惊动。”乔纮小心翼翼。

苏觐沉默片刻,把灯还给侍从,对乔纮道:“殿下也早点歇息吧。”

一日来回奔波,他其实已困倦到极点,在马上甚至打盹了片刻。此时却不得不强撑着沉重的双腿,迈上一级又一级台阶,在门前站定。

他扶上格扇的边梃,并未叩门,只闭了眼,静静听着门内摔打桌椅的哐当声和砸碎瓷器的哗啦声。鞭挞声,掌掴声,叱骂声,震耳的聒噪交织成一曲混沌的挽歌,刺痛他心底那簇枯槁死灭的神经。

屋中骤然响彻一串悲愤的嘶吼:“是他姓苏的忤逆你,给那老贱骨头收尸,把你的脸往地上踩!你不舍得怪罪姓苏的驽才,转过头拿我们泄恨出气?爹,作践儿子们算个屁的本事,有能耐你一刀砍死我,一脚踢死老三,那才叫一了百了!可惜就算我们都死绝了,人也照样姓苏!”

秦王冷冷道:“我现在就宰了你!”

随之便是兵戈出鞘的脆响。

苏觐一把推开了房门。

一个披头散发的青年从房中滚了出来,伏在他脚边喘息。

那人未着外袍,虚披一件绸衫,里衣绽裂了几处,露出或深或浅的伤痕。

他抬起头,脸上指印交错,肿得厉害,唇上淌血,仍是一张俊逸出众的面孔。

看清来者是谁,他咬牙切齿地骂:“驽才,你还有脸来!你不过是我父身边的一条狗,沾了你娘的光,狗仗人势,把我害成这样,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话音未落,对面寒光一闪,一柄长刀如雷霆般劈斩而下,利刃催风,毫不留情,当真有夺命之势。

秦王脸色漠然,但苏觐看得出,他已盛怒至极,的确动了杀心。

苏觐没有退让,抬手一挡,硬生生截停了秦王拔山般刚劲的手腕。

他冷静地喊乔绥:“三郎,把你大哥拖出去。”

乔绥已抢先一步扑过来,动如脱兔般把世子乔绍从地上捞了起来。

听完苏觐的吩咐,那少年径直将他大哥横抱着扛出了院落,尽管嘴欠的乔绍在不停挣扎,骂骂咧咧:“老三,你放我下来,你让他弄死我!等我到了下面,自会告诉先帝,告诉祖母,老子是怎么过去的!”

夤夜,万籁俱寂。苏觐感到彻骨的疲惫,他两腿酸痛得厉害,几乎支不住身躯,气力和精髓也伴随体温一起,在寒冷的夜风中汩汩流逝。

耳边当啷巨响,是秦王握着的那把战刀摔落下去,重重砸在台阶上,仿佛要拦腰断成两截。

苏觐一时也不知秦王为何掷刀。

大概是怒不可遏。

今日他的确太放肆了。如果秦王此刻捡起刀,把他捅穿,他也认栽。

他做事不计后果,并非不知后果。

乔绍的话尖酸刻毒,却是不折不扣的事实。苏觐很讨厌被人代为受过的感觉,尤其是被乔绍这种人。

他在排山倒海般的晕眩中,慢慢屈身,令左膝触在地上。那里曾在漠北军帐中过暗箭,伤及筋骨,军医嘱咐过要仔细养护,不可重创。

果然,还不及他放下右腿,已被人暴怒地揪着衣领拽起,狠狠拖进了屋内。

接下来呢?是掌掴?还是鞭挞?

怎么可能。

他站在楠木雕花的落地宫灯旁,烛影摇红,恰好映亮他那张清冷绝尘的面颜。

和他稀世美貌的母亲如出一辙。

不似二郎、三郎肖似秦王,乔绍大概也随他母亲,才会与父亲怨怼隔阂二十余年。

而对苏觐而言,他一个出身卑微的士庶之子,生在烽火连天的偏僻边陲,能在垂髫之年得先帝青眼,走到如今位极人臣的地步,让这些郡王,世子,太子都匍匐在他脚下,若单靠个人才干,而没有秦王的提携和偏爱,是绝不可能做到的。

比起那姓乔的兄弟三人,他分明不是亲生骨肉,却独享了秦王作为父亲的柔情和慈爱。

只因他是他母亲的儿子,是秦王毕生独爱的女子的孩子。

横扫千军的悍将,势倾朝野的霸主,唯独在一个平民女子身上有软肋。

只因承诺过母亲善待他,十七年来,秦王对他视如己出,极尽眷爱,自他左膝负过伤后,再也不许他下跪,更遑论那些粗鲁的掌掴和鞭挞。

他所受过最大的苦,就是偶尔让母亲垂泪时,被秦王拎过去,让他坐在一张圈椅里,什么也不干,连续几个时辰干坐着。

而此时此刻,他凭灯而伫。喜怒无常的暴君颤抖着捧起他被刀划伤的手臂,就着光亮察看伤势,神思恍惚,嗓音喑哑:“长绬,你在流血,你自己不知道吗?”

*

又是梦中坠崖,乔鹤练遽然惊醒,寝殿内已是亮堂的白昼。

“行简,什么时辰了?”她猛地掀开帘帐,光脚跑下榻,却没有行简追在她身后递袍服鞋袜。

两个小内臣慌慌张张冲进来,磕巴着回:“殿,殿下,卯正三刻了……”

乔鹤练眼前一黑,努力掐着人中没让自己栽倒,沉声吩咐他们去打水取衣裳。

一群蠢才,什么时辰了,竟没人叫她!

漱口水凉得冰牙,净面水热得烫手,衣衫也有多处褶皱没熨平整。她竭力忍了起床气,将就拾掇好,一面挽发髻一面往殿外奔去。

“帽子,帽子!”她扶着额头,不得不折返回来,和手忙脚乱给她送帽子的宫女撞了个满怀。

也不怪这些内臣宫女服侍得生疏,平日她一切生活起居均是行简亲手打点,事无巨细,样样妥帖,还有谁能比他更无微不至?

想到可怜的行简还在安乐堂受苦,派过去的太医尚未回禀他的伤势,乔鹤练忧烦不已,心里对那人的恨意又深一分。

行简最好没事,这桩仇,她已然记下,必定是要讨还回来的。

她踩着辰时的漏刻赶到文华殿。

侍班官、讲读官们俱已到齐,个个敛声屏气,面面相觑。

昨日殿上一番杀鸡儆猴,无人不悚惧下一个倒霉之人是自己。过去在文华殿当班是何等美差,除了差事轻松、赏赐丰厚外,还不必点卯,到点散衙,告假随意。现在顶头来了尊煞神,一个不小心被挑出毛病,轻则罚俸,重则丧命,在这种人心惶惶的氛围下,谁能不满面愁云?

乔鹤练却长舒了一口气。

大惊小怪半天,苏觐今天压根没来,只有卢允恭早早地候在殿上。

翰林院庶务繁杂,还要不时去沙河行宫伴驾,如今文华殿的讲读,卢允恭也不是常常能抽身前来的。

她顿时心旷神怡,脚步都轻快不少,跨过台阶入座,兴致盎然地拉开右手抽屉,里面放着一个规整小巧的油纸包。

卢允恭知道她喜欢岁香局的酥果,进宫前经常特意绕道到甜水巷,给她捎带点心。

她展开纸包,旁若无人地品尝起来。

还是民间匠人的手艺精湛,酥果皮薄馅软,入口酥脆且甜而不腻,咽后齿颊留香,和光禄寺那些狗看了都摇头的腤臜饭菜有天壤之别。

得让甜食房也学会这道点心,犒劳每天辛苦当差的大家。

侍读官则例行公事,复述前日所读篇名,请太子殿下背诵。

乔鹤练随意从案上抽出一本书,抓着书脊,将书页当成掸子,慢悠悠地将桌上点心碎渣扫干净了,才抬起头道:“不会。”

“殿下,”卢允恭言辞温和,委婉提醒道,“殿下不要紧张,慢慢回想,这几篇书很简单。”

根据讲章,前日应读《吕氏春秋》选段,篇幅不长,内容浅显,但凡读过书的儒生都能记下来。

她知他弦外之音是让她小心应付,把握分寸,别让苏觐瞧出端倪,也不可被其抓住把柄。

这满殿官员皆是聪明人,哪有不审时度势的。如今秦王摄政,形同无冕之帝,不知要有多少人心甘情愿投靠苏觐,做他背地里的耳目。

“……的确不记得,忘了。”

乔鹤练是真不会,因为前日的讲读她也没来,昨晚亦不曾温习。这几段文章上次看的时候得是十年前了,突然之间,就是想不起来怎么背。

空气瞬间凝滞,氛围莫名变得紧张,乔鹤练不明就里,但见那个侍读官的脸刷的白了,身子也哆嗦不止,仿佛见了鬼似的。

“前日当班的侍读官是谁?”

质询声猝然自她背后响起,淡漠酷寒,仿佛要将人神智封冻。

乔鹤练也吓了一跳,肌肤浮起粟栗,惊弓之鸟般从座位上弹了起来。

她回头,座位后是一架描金漆木屏风,问话之人已从屏风后缓步而出。

那人官服整肃,一手捻笔,另一手执奏疏,奏本所夹票拟纸签上的墨迹尚未干透,犹泛着清亮的光泽。

苏觐。

他在殿上!只不过一声不吭地坐在屏风后,边批奏本,边静默听察殿中态势。

为何没人说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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