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在辰时三刻开始下的。
不是那种温柔绵密的春雨,而是挟着风、带着哨音、劈头盖脸砸下来的暴雨。豆大的雨点打在琉璃瓦上,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整座皇城都浸泡在灰色的天幕下,像一幅被水洇开的旧画。驿站的马匹在雨里打着响鼻,不耐烦地刨着蹄子。几个驿卒缩在廊下避雨,小声嘀咕着这鬼天气还要赶路之类的话。没有人注意到那辆青帷小马车已经停了很久,也没有人在意车里坐着的,是一个十岁的小丫头。
她把帘子掀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
天灰蒙蒙的,她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她只知道,只要自己上了这辆马车父王就不会整日愁眉苦脸,母后就不会再整夜整夜的睡不着觉了,兄长也不会每每身上就会多添些伤疤
雨太大了,什么也看不清。她只看见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地,和灰蒙蒙的雨幕尽头,那座沉默地矗立在雨中的皇城。高大,威严,像一头匍匐着的巨兽,张着嘴,等着把她吞进去。“公主,别看了。”身旁的嬷嬷把帘子按下来,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舒儿听不懂的复杂情绪,“到了那边,要懂规矩,不能像在宫里那样任性了。”“嗯”
她放下帘子,规规矩矩地坐好,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她今年十岁,已经学会了不在人前哭。母后说,舒儿是公主,公主不能在外人面前掉眼泪。她记住了,记了很久,久到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好像根本就不会哭了。马车动了。
轱辘碾过积水,发出沉闷的声响。她不知道走了多久,只知道帘子外面的雨声一直没有停。后来马车停了,有人在外面说话,声音很低,她听不清内容,只听见嬷嬷忽然紧张起来,替她理了理衣领,又整了整发髻,最后在她的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
“到了。下车吧。”帘子掀开的那一瞬间,雨声猛地涌进来,像一堵墙一样砸在脸上。舒儿眯着眼,在嬷嬷的搀扶下踩着脚凳下了车。脚刚落地,就踩进了一汪积水里,绣鞋湿了半只,冰凉的雨水渗进袜子里,她哆嗦了一下,没有吭声。
她抬起头。
面前是一扇朱红色的大门,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写着四个大字——“摄政王府”。字是烫金的,被雨水一冲,泛着冷冷的光。门前站着两排侍卫,甲胄在身,手按刀柄,面无表情。没有人撑伞,没有人上前,甚至没有人多看她一眼。舒儿站在雨里,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衣服黏在身上,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淌,她整个人像一只被从水里捞出来的幼猫,瘦小,狼狈,瑟瑟发抖。可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倔强地、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却始终没有折断的小草。嬷嬷在一旁急得直跺脚,小声催促她往廊下走,她没有听见。或者说,她听见了,但她不想动。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想动,也许是因为她知道,跨过这道门槛之后,她就再也不是从前那个舒儿公主了。她会变成质子,变成人质,变成这座王府里一件可有可无的摆设。
她想再站一会儿。哪怕只是一小会儿。
雨越下越大。
就在她觉得自己的牙齿快要忍不住打颤的时候,那扇朱红色的大门忽然开了。
不是被人从里面拉开的,而是缓缓地、沉重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仪,从中间向两边敞开。门轴转动的声音在雨声里显得沉闷而悠长,像一声低沉的叹息。舒儿抬起眼。
门洞深处,有一个人撑着伞,正朝她走来。
那人很高,穿着一袭玄色蟒袍,腰间束着玉带,乌黑的头发半束半散,几缕碎发被风吹起,拂过刀削般的侧脸。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雨水顺着伞沿淌下来,在他身周形成一道珠帘,将他与这狼狈的人间隔开。他走出门洞,走下台阶,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
雨伞忽然倾过来,罩在她头顶。
雨声变小了。
舒儿抬起头。
那是一张极年轻的脸,眉如远山,目若寒星。他的五官生得极好,好到让人觉得冷,那种冷不是拒人千里的冷,而是与生俱来的、骨子里的、高高在上的冷。像冬天的月亮,好看,但是凉。可他的眼睛不是凉的。
那双眼睛看着她,看着这个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小丫头,看了很久。久到舒儿以为他在等自己说什么,可她张了张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然后她看见了——
他笑了。很轻很轻的笑,嘴角只是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像是冰面上裂开了一道细缝,有温暖的东西从里面渗出来。那笑意太浅了,浅到转瞬即逝,浅到她后来无数次回想,都觉得自己是不是看花了眼。
可那一刻,她分明看见了。
“你就萧国送来的质子?”他开口了。
声音很低,很沉,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缓缓拉动。没有温度,没有情绪,甚至算不上冷淡,只是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舒儿攥紧了湿透的衣角,指甲嵌进掌心里。她想起母后的叮嘱,想起嬷嬷教她的那些礼仪,想起自己是公主,不能在任何人面前露怯。
她挺直了背,仰起脸,迎上他的目光。
“是。”一个字,清脆,干净,没有颤抖。
他看了她一眼。
然后他把手里的伞递过来,塞进她冰凉的掌心里。伞柄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温热的,在这个冰冷的雨天里,烫得她手指一缩。
“拿着。”他说。
他转身往回走,玄色的蟒袍在雨幕里猎猎作响,像一面移动的旗帜。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隔着雨幕飘过来,模模糊糊的——
“跟上来。”她握着那把伞,站在雨里,看着他的背影。
雨很大,风很冷,她浑身都在发抖。
可她迈出了那一步。
从那一刻起,她不知道,这一步,她走了整整十年。
也不知道,那个人的背影,她会看上一辈子
这一晚睡得不太安稳,总是梦到故国的月亮。
梦里是离宫前最后一个夜晚。母后坐在灯下替我缝一件斗篷,说是北地风大,不比南边温软,要多带几件厚实的。她缝得很慢,针脚却密得像她眉间的皱纹,一道一道,怎么都抚不平。
我趴在桌边看她,看了一会儿忽然问:“母后,北地真的很冷吗?”
母后的手顿了顿,没抬头,声音很轻很平:“冷。”就一个字,没有多的。
我又问:“那我能回来吗?”
针停了。母后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烛火在跳,跳得我有些慌。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又低下头去继续缝,针脚比方才更密了,密到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牢牢缝住,不让它散掉。
“能回来。”她终于说,声音有点哑,“等你父王强大了,就接你回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我那时候不懂,后来才知道,她不看我是因为她不会骗人,她怕一看我,我就知道她在说谎。
父王是第二天早上来的。他站在宫门口,穿着那件我熟悉的明黄色龙袍,可今天的黄和从前不一样,从前是亮的、暖的,今天是暗的、沉的,像秋天的枯叶。他看着我,看了很久,久到嬷嬷在旁边轻声催促了好几次。
他蹲下来,和我的眼睛平齐。
“舒儿,”他说,声音沉沉的,像闷雷滚过天际,“父王对不起你。”
我摇头说没关系。我真的觉得没关系,因为我不知道我要去的地方有多远,不知道我要去多久,不知道质子是什么意思,不知道这一别,就是永别。
父王伸手摸了摸我的头,掌心很大,很暖,带着龙涎香的味道。他的眼眶红了,可他没让眼泪掉下来。他是国君,国君不能哭,尤其是在女儿面前。
“到了那边,”他说,“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有人欺负你,记下来,等父王接你回来,一一替你讨回来。”
我点头说好。
他又说:“别怕。”
我说我不怕。
我真的不怕。因为我以为我很快就会回来,以为父王真的会来接我,以为日子还长着呢,长到过不完。
兄长送我出城。他骑在马上,我坐在马车里,帘子掀着,我能看见他的侧脸。他比我大七岁,十七岁的少年,眉目舒朗,像父王年轻时候的模样。
“舒儿,”他没有回头,只是看着前方的路,“你等着哥哥。”
“什么?”
“没什么,舒儿,到了那边也要好好吃饭,别贪凉了会肚子疼的。在那边去了,可就没人再关心你,你要学会照顾自己”
我不懂。我问他为什么,我待不下去就回来不就好了嘛,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没听见。然后他忽然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太复杂了,有心疼,有不舍,有担忧,还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后来我知道了,那叫预知。
他预知到了什么,可他什么也没说。
“对,舒儿。累了咱就回来,哥哥一定来接你。”他说。
马车走了很远,我掀开帘子回头看,他还站在城门口,像一棵种在那里的树。
风把他的衣袍吹起来,他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漫天的风沙里。
那是最后一次见他。
梦到这里就断了。
我睁开眼,眼前是一片陌生的黑暗。不是故国的纱帐,不是母后床头那盏长明的灯,不是窗外夜莺的啼叫。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黑暗,和远处更房里偶尔传来的梆子声。
摄政王府。
我在这里了。
我蜷缩在被子里,把自己裹成一个很小的团。被子很厚,比宫里的厚多了,压在身上沉甸甸的,像有人从上面按着。可我还是冷,冷得骨头都在发抖,那种冷不是被子能捂暖的,是从心里渗出来的,一点一点,把四肢百骸都浸透。
我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一样东西。
是一块帕子。母后塞进我包袱里的,白色的绢帕,角上绣了一枝梅花,是我的绣工,歪歪扭扭的,针脚疏一段密一段。母后说,想家了就看它。
我没有看。我把帕子攥在手里,攥得很紧,紧到指甲刺穿了绢布,扎进掌心里。疼,可是没有心口疼。
枕头已经湿了一片。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的,不敢发出声音。
嬷嬷说,到了这边不能哭。质子的眼泪不值钱,只会让人看轻。
我不哭了。
我把帕子叠好,重新塞回枕头底下。
窗外有风吹过,呜咽着,像谁在哭。
我听了一会儿,闭上眼。
明天,还有很多明天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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