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瞻,许瞻?”叫了两声不见回应,林书毓脸上挂不住,露出愠怒的不耐。将手里刚插起准备吃的西瓜扔回盘中,她端正身子,面朝半掩着门的里屋,摆出一副立规矩的架势:“许瞻,我在和你说话,你听不到吗?”
屋里静悄悄,这个角度能看到许瞻低着头,专心致志地叠着衣服。他仍是毫无回应,仿佛真的什么都没听见。
林书毓站起身来,正想为自己被无视发火,林书婉从厨房端了刚做的凉糕,放到桌上:“喊什么喊呀。你儿子什么情况你不知道?怎么着,这才分开两年,忘脑后了?拌着饭吃了?”
她坐下来,挖了口凉糕往嘴里送:“就你嗓门大,有本事你当着你老公面也这么喊啊。”
林书毓一怔,又试探性地叫了声“许瞻”。屋里人仍然没反应,她走过去,伸手碰了碰对方肩膀。许瞻这才偏头看她,手里拿着要叠的衣服:“妈。怎么了?”
林书毓看着他,眼神复杂。她不相信,更不愿意相信,自己儿子左耳听力竟然糟糕到了这个地步,这和残疾人有什么区别?
“我刚刚在叫你。你一点儿都没听到吗?”她问。
许瞻看着她,辨不出情绪:“听不到。”
短短三个字,让林书毓一阵绝望。许瞻十岁那年,放学时被一辆超速行驶的摩托车刮倒拖行,头部受到严重撞击。医生说,这撞击导致他左耳听神经损坏,是永久性的。
从此,他左耳弱听——这是好听的说法,事实上他和单耳聋子区别不大。只要环境稍微嘈杂一点儿,有人正对着他左边说话,他就真的什么都听不到。即便空间寂静,对方将嘴巴严严实实贴上他耳朵,那声音也如同灌了汪洋大海,字字句句都淹没在水里了。
林书毓盯着他左耳,怎么也不明白,明明看起来毫无问题的一只耳朵,又没有伤口,怎么就废掉了呢。
“不是有助听器吗?”沉默片刻,她说,“为什么不戴?”
“你忘了么?爸不让我戴。”许瞻低下头,继续整理行李箱,“我已经习惯了。”
林书毓努努嘴,说不出话来。许瞻耳朵坏了这件事,第一个接受不了的就是他父亲许登霆——许家祖祖辈辈都在航空体系里,飞行员不知出了多少个。祖上还给第一代领导人开过专机,这在整个圈子里被视为种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荣耀,一向为人津津乐道。
再加上许家人丁兴旺,子孙也争气,有关“飞行”的传统与荣光就这样一代代沿袭下来,每个许家人都以此为傲。到了许登霆这辈,兄弟姐妹一共五个,个个都当了飞行员,是从没出现过的壮观场面。
每次一到家庭聚会,长辈开起玩笑来总喜欢说许登霆这辈是“最能飞”的一代,他也是最能飞的一个。紧接着他们会将目光投向更小的一辈,鼓励孩子们说,你们要超过父母,成为更能飞的一代才好呢——尤其是你啊,许瞻。
你将来要比你爸爸还优秀,知道了吗?
然而,从许瞻被摩托车撞翻在地那一刻起,他这辈子已经断送了成为飞行员的可能性。
彻彻底底。
沉默半晌,林书毓才再次开口:“你爸爸是严厉了些,那也是为你好。”说着,她绕到许瞻右侧,严肃地皱起眉,“这次回去,你必须好好儿表现。你爸爸把路都给你铺好了——”
“你那些堂兄弟都出去留学,你爷爷嘴上不说,其实心里不大满意,他还是挺传统一人。你爸爸说了,你就在国内,考京华的航空航天工程——”
“这也是条出路。”林书毓看着许瞻侧脸,轻叹了声,“就算不能当飞行员了,只要你肯努力、按你爸爸说的做,他也会满意,知道了吗?”
许瞻直起身,黑洞洞的眼睛看向母亲。他没回答知道还是不知道,问了句:“许望还好吗?”
林书毓很显著地浑身僵了下,不知怎么,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匆匆说:“挺好的。长高了不少,你回去就能见到他。”她不再多言,嘱咐许瞻快点整理,小心耽误航班,退了出去。
茶几前已经多了两个空碗,林书婉吃完凉糕,正扶着肚子打嗝。林书毓从小就看不惯姐姐这副大咧咧毫不讲究的样子,她当初和许瞻爸爸谈恋爱,第一次带他回家吃饭时,还因为这件事和林书婉大吵过一架——她吃饱了就这样在餐桌上打嗝,林书毓觉得脸都被她丢尽了。
她在大城市找到这样一个金龟婿带回来,父母都知道穿上新衣服装样子,怎么偏偏她这个姐姐如此野蛮,丝毫不为自己的粗鄙感到羞耻呢?
“别这么看着我。”像是看出她心中所想,林书婉又对着她打了个嗝,一看就是故意气人。“你这人啊,从小就端着,以为自己是大家闺秀。这装来装去还真给你飞上枝头变凤凰了。看不起我们了嘛,我知道,那你有本事你别把你儿子送过来啊?有本事你把你儿子送他爸爸那边去啊。他们老许家兄弟姐妹一箩筐,怎么着,没一个容得下你儿子啊?”
林书毓已有多年没见过娘家人,此番为接儿子,再次见到亲姐姐,其实心里多少有些感慨。她叹口气,坐到沙发上。面对这夹枪带棒的言语,也没反驳,只说:“你明明知道原因,还挖苦我干什么呀。”
“呦,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你这是在许家装贤妻良母装久了,嘴皮子都锈住了吧?”林书婉瞄她一眼,“是,他许登霆把一张老脸看成命根子,哪能让自己残疾儿子去兄弟家出丑啊。说实在的,他恨不得没许瞻这个儿子吧?”
“瞎说什么,那到底是他亲儿子。我这次来,就是把许瞻接回去好好培养的。当不成飞行员也能搞搞科研什么的,给他们家长脸的事,前途差不了。”
“呦,现在又想起来培养了?当初你儿子十三岁,自己拎着行李箱到我这儿来,你们可是连个送的人都没有喔。”
“他那么大了,也不是不能自己走,该锻炼锻炼。”林书毓神情微僵,眼神躲闪,很快调整过来,“那时是我身体不好,登霆又总出差,没办法才送你这儿来。”
“是,有精力照顾弟弟,独独照顾不了哥哥是吧?”
林书毓表情更僵,笑得有些牵强:“望望那时候太小了。”
“是,赚那么多钱,连个保姆也请不起是吧?”
林书毓到底算不得脾气好、能忍让的人,眼看林书婉一再咄咄逼人,她梗着脖子正想反驳,忽地听见敲门声。她坐得位置离门近,也想借此机会安抚自己消消气,便主动起身去开门。
看清来人,林书毓愣了愣。那是个男孩儿,皮肤白皙,嘴唇红润,看着像化了淡妆一样秀丽。两人之间距离很近,加上林书毓对美妆这回事从年轻钻研到现在,眼睛毒辣得很,她知道这男孩儿单纯就是底子好。
很漂亮的男孩儿。林书毓想。
男孩儿见到她,眨巴眨巴眼,显得有点呆。对视几秒,对方很快反应过来:“阿姨好,我来找许瞻。”
林书毓没动地,仍站在门口,说不上有心还是无意地堵着人,打量起这个越看越夺人眼球的男孩儿:“他在屋里收拾行李。你找他有事?”
“——我是他妈妈。”
“我是他朋友。也没什么事,这不他要走了,我来看看他。”男孩儿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显得很亲切,自然地和她说话,“你们是七点的飞机吗?”
林书毓不喜欢这个男孩儿的笑——皮笑眼不笑,假得很。她仗着多吃了十几二十年盐巴,兀自做出了这样的判断。正欲开口回绝,许瞻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目光先落在门外男孩儿脸上,中途分给她一眼,没说话。
他绕过林书毓,打开鞋柜,拿出一双带小狗图案的拖鞋,半蹲下去,将鞋子规规整整在摆在了男孩儿面前。
林书毓蹙了蹙眉,这下也不好说什么,对许瞻交代了句:“快点整理,别光顾着聊天,耽误时间。”
许瞻“嗯”了声,跟在男孩儿身后,回了房间。
洛嘉熠是这间屋子的常客了。从两年前第一次跟着许瞻走进来,再到此时此刻,他自己都数不清来了多少回。他敢说,这里的每个物件每个角落都被他触碰过。如果他是一只小狗,那这个地方肯定早已被他标记,成为他的领地了。
许瞻的行李已经整理得差不多,接下来就是检查有没有遗漏物品。其实他没什么东西,在这里两年的日子,最后也不过装满一个箱子。
他的行李箱刚装好,规规矩矩地立在床边。洛嘉熠提起来颠了颠:“还行,不重。”他环视屋内,像只小狗一样到处扒,“不对啊许瞻,你怎么好多东西都没带走?小恐龙,小皮卡丘,还有小轿车,怎么都不带?”
洛嘉熠说得是他房间里为数不多的摆件。许瞻坐在床上,盯着他到处乱窜:“占位置,已经装满了。”
“你都装什么了呀?”说着,洛嘉熠将行李箱放倒,打开查看。里面分区明显,只有衣物、洗漱用品,其实根本不算很满,挤一挤绝对还能塞得下。于是洛嘉熠知道,他只是不想带而已。
“要我寄给你吗?”洛嘉熠蹲着,仰脸问。
许瞻摇头:“它们对我来说,就和这间屋子里的衣柜、地板、书桌一样,没必要带走。”
“那这个呢,不是衣柜、地板、书桌吗?”洛嘉熠在这个行李箱里难得发现了显眼装饰物,一只黑色狗狗毛绒玩具。他手提后脖颈拎起来望向许瞻,笑得很是狡黠。
“那不是你送我的么。”许瞻盯着他说,“就算它们是衣柜、地板、书桌,我也要塞进行李箱带走吧?不然你岂不是会揍我?”他歪头看他,像是把人都看穿了,“你刚刚,是不是就在找这只小东西?”
那是洛嘉熠与娃娃机大战三百回合的战利品。他抓了两只,一黑一白,和许瞻一人一个。
“我才没有。”洛嘉熠噘噘嘴,而后忽地长叹一声,整个人躺到他的行李箱上。“要是你能把我一起装行李箱里带走就好了,像这只小狗一样,还能陪着你。”
许瞻一愣:“你说什么?”
“我说——”洛嘉熠坐起身来,就坐在他行李箱中刚叠好的衣服上,“你是不是根本不想回京州?”
“那不重要。”许瞻的黑眼睛望过来,“他们让我回去,我只能回去。就像当初他们让我来,我也只能来。”
他眼珠真的很黑,黑到发亮,洛嘉熠从见他第一眼起,就对这双眼睛印象尤其深刻。以至于后来的每一次的对视,尽管有时距离并不近,洛嘉熠总觉得能在许瞻眼里看到自己的倒影,虽然那只是他的错觉而已。
盯着那双黑葡萄粒一样的眼睛,洛嘉熠这个向来直来直去、有话就说的人,面对与好朋友即将分离的场面,却是千头万绪,喉咙和心口一起堵住了,什么也说不出来。
或许是他十五年的人生里从未经历过离别,遇到一个许瞻,与他成为亲密好友,现在他要目送这个朝夕相处的人离开,连续几晚都睡不好。就算入睡了,梦里也是许瞻,他总能梦到那样的画面——京州是个有着钢牙大口的怪兽,许瞻回去的话,会被它给一口嚼碎吃掉。
“从你告诉我你要回京州那天起,你就一直不开心。”洛嘉熠看着许瞻,“就像你刚来的那时候一样。你来的时候不开心,现在要回去了,也还是不开心。”
他听许瞻讲过家里的事,知道他们家祖祖辈辈开飞机,许瞻因为耳朵原因,承受了很多来自家庭的压力。“是因为要做不喜欢的事吗?”他问。
“因为不想回家。”许瞻说,“我觉得那不是我家。”
“你父母在那里。”
“嗯。”许瞻垂下眼皮,复而抬起,“洛嘉熠,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为什么不会?”洛嘉熠拔高音量,自己担心的事还是应验了。从遇到许瞻那天起,有个问题他一直想问,只是每次他都欲言又止,总觉时机不对。眼下,无论如何,他都必须要问了。
“许瞻,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在那家面馆,我因为听力问题遇到麻烦,你帮了我。”许瞻很快地说。
“其实不是。”洛嘉熠抬眼直视他,“准确的说,我是跟着你去那家店的。”
“我第一次见到你,你差点被车撞到,我拉了你一把。”
许瞻当然记得。当时拽自己的人穿着小熊玩偶服,因为拉他,手里在卖的红色玫瑰被车轮碾得汁水飞溅。他要给钱,对方却无论如何都不肯要。
短暂惊讶过后,许瞻很轻地笑了下,带着缅怀的怔忡:“原来……那只小熊是你么。”
“是我,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你。”
“所以,许瞻。我看到了全程,所以才会及时拉住你。”
洛嘉熠站起身来,靠近他。
“我一直都想问。那个时候,你是不是……想要自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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