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嘉熠并不是很擅长吵架的人,他绞尽脑汁地思索几秒,也没想出自己该怎么帮这男孩儿解围。于是他端着自己未吃完的面,绕到那位女士身后,嘴里嚷着“借过”,手上动作却根本没有借过的意思,一碗剩面一滴不落地扣到了那位仍在激情指责的女士身上。
那女士被突如其来的状况弄得有些发懵,揪着衣服扭头看后背。等到再回过头,已是一副想杀人的愠怒神情。她很明显地提了一口气,准备继续输出。洛嘉熠也提起一口气,皱起眉头,露出凶神恶煞的样子,先发制人:“你这人怎么回事啊?”
对方那口气没发泄出来便被堵住,洛嘉熠不给她机会说话,音量更高,语气更加不善:“说了让一让你听不到吗?餐厅这么大,人这么多,你偏偏要站在正中间,你是小汽车啊还得别人给你让路?”
“我……”
“我什么我啊?”洛嘉熠深知不能被她抓住说话的口子,不然又要没完没了,“这么大的饭店,那么多的桌子,没一个位置能容得下你是吧?你就偏偏往中间站,站那儿还不动,还听不见人说话,能不能不要给别人添麻烦?”
“你……”
洛嘉熠词汇量实在有限,又要保持输出节奏不让对方插话,开始了胡言乱语,连“你知道我爸是谁吗”这种网络流行语都说出来了。
他一边说一边往前走,努力摆出自己精神状态十分暴躁不正常的样子。对方不知是被他吓到不打算一般见识,还是真的被他唬住,总之不再试图反驳,拽几张餐巾纸擦衣服,拎起包骂咧咧地走了。
洛嘉熠深吸一口气,终于可以用正常节奏呼吸。他走上前去,预备安慰男孩儿一番。半步之遥,他停下来,目光与对方搭上线,洛嘉熠一愣。
那双黑眼睛平静至极,无波也无澜——就好像刚刚被大庭广众数落的当事人不是他,他分明没有对这件事产生任何情绪。虽然情绪可以隐藏,但洛嘉熠把他眼睛看得实在太清楚,是故作轻松还是真的无所谓,这并不难分辨。
于是安慰的话到嗓子眼又硬生生憋回去,洛嘉熠听见对方说:“谢谢。”
同样平静的语调,甚至让洛嘉熠忍不住猜想,这个人会不会觉得自己刚刚是多管闲事、多此一举——他的举动其实并没有让他觉得受到了帮助——他的精神病白演了。
就在他胡思乱想时,男孩儿说:“把你收款码打开。”
“啊?”
“衣服。脏了。”男孩儿用湿巾擦着手上几乎已经干涸的红油汤,指着他胸襟说。洛嘉熠低头,这才注意到,自己身上也被洒到了面汤。啧,他穿的校服,也不知道红油能不能洗掉。
联想刚刚的话,他明白过来对方是要给他转钱洗衣服的意思,拒绝的话没等说出口,那男孩儿又说:“你帮了我,这是我应该做的。”
疏离,界限,与你无关。
男孩儿望过来那一瞬间,这是洛嘉熠脑海里浮现的词汇。于是他确定了,自己真的没有帮助到对方。
这么想着,他感到不好意思,食指挠了挠头:“抱歉啊。”他呲牙笑着,“我好像真的多管闲事了。我不要你的补偿,我选择那么做的时候,也只是不想让那个人再继续说你而已。我是自愿的。虽然现在有点小挫败,但那是我自己的事了,应该让我自己消化。”
在别人没有求助的时候,自发提供了自认为的帮助,又不被领情,这通常叫做多管闲事。被帮助者若是没有如理想中那样报以感激,那不是对方的错。洛嘉熠原本对男孩儿的反应还有些失落,但他只花费几秒便想通这个道理,很快不在意了,反倒去宽慰对方:“衣服是我自己弄脏的,你不要出现那种‘有义务补偿我’的想法。”
听他这样说,很明显地,男孩儿眯了下眼,说不上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眼神。洛嘉熠只感到有股侵略感扑面而来,好像他知道得太多了,或是发现了什么□□老大的秘密,搞不好下一秒就要被灭口。
那种眼神转瞬即逝,男孩儿很快移开视线,没再多说什么,推门走了。
洛嘉熠不由自主地跟了出去,望着那背影,还是觉得那时的委屈不是假的。他眼神不委屈,可是气息很委屈。暗自摇头,洛嘉熠觉得自己也真是想象力丰富,丰富得可笑。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他竟然也能联想出这么多。
何时成这时才终于拎着一颗熊头风风火火地赶过来,冲上来就勒他脖子:“洛嘉熠你个孙子,你不想干就不干,玫瑰花招你惹你了?我过去就看到它们尸体了,你心怎么那么狠啊?我不管啊,你全责,你得赔我!”
“赔个鬼。”洛嘉熠猫腰挣开往前走,“你那花自己长腿跑了怪我吗?”
“你又耍赖!小时候你偷吃我零食就说它们长腿跑了,合着你家什么都能长腿,什么都能跑是吧?”何时成勒住他脖子将他往回拽,“干嘛去啊?这不有家面馆吗?我都拉出去了,现在饿死了,吃个饭啊?”
“这家难吃得要死。你还是……”洛嘉熠一愣。他忽然想起来,自己还没有告诉那个男孩儿,这家面馆的面一点也不好吃,你有机会一定要再尝尝别的。
“诶!”何时成的大手在他眼前晃,“发什么呆呢,本来就呆,还发呆。”
“滚!”洛嘉熠将他手拍开,“天都快黑了,你妈肯定在家等你吃饭呢。”
“但是我现在快饿晕了。”
洛嘉熠抬手一指,那边是垃圾桶:“头朝那个口,往里一扎,你先睡一觉。”
“你和我一起扎,咱们顺便还能吃点儿东西。”
“滚!恶不恶心?”
何时成和洛嘉熠是实打实的发小,他们母亲在一个办公室工作,两家关系很亲近,小时候没少帮彼此带孩子。两个小娃娃从还穿开裆裤的时候就混在一起,这么多年都是打打闹闹你损我我损你地走过来,早就奠定了这样的相处方式。
两个人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地拌着嘴往前走,何时成闻见报刊亭里烤肠的香气,非让洛嘉熠给他买两根。
洛嘉熠当然不干,何时成就整个人挂到他身上,将人锢得动弹不得——洛嘉熠身板瘦削,他块头大,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眼看被压得血气上涌脸色泛红,洛嘉熠嚷了句:“你不是卖钱了吗!自己买!”
“我上午一朵都没卖出去啊!人家嫌我包得太丑了。我就不明白了,我那彩纸五颜六色的多好看啊,这帮人没点眼光。”何时成越勒越紧,还是不撒手,“花到你手里就被虐待死啦,成尸体了。你还有脸让我自己买?赶紧的,给老子买三根!”
“刚不说两根吗?”
“涨价了。”
“不是,你先撒手。”洛嘉熠被勒得咳嗽起来。何时成以为他在演戏,这人从小到大没少这么坑他,他每次都会上当。低头一看,洛嘉熠小脸儿都有点红里透白了。见状,何时成这才撒开手,却还是拽着他衣襟——不然这小子可能撒腿就跑。
结果还真叫他猜中了,他手刚一撒开,洛嘉熠便像个窜天猴一样飞出去。还好他亏吃多了长出心眼,稍微一使劲便将人拽了回来。他掐着他脖子使劲摇,俩人又是笑又是骂,最后洛嘉熠投降:“停停停,这把我认输。但我没开完笑啊,你真有钱,你看看你收款记录呢。”
黑发黑瞳的高冷男孩儿扫了他收款码,洛嘉熠记得很清楚。
何时成大咧咧惯了,做生意连个收款提示也不开。这时翻开记录一看,发出声:“我靠。”他甚至揉了揉自己眼睛,以为多看了个零,“洛嘉熠你背着我卖身去了?”
洛嘉熠被他说得一头雾水,凑过来一看,同样发出了“我靠”的声音。
收款记录明晃晃地显示着“5000”,洛嘉熠看着那四个零,也有点发懵。他想过可能会有几百块,这已经足够意思了,那原本就不是他应该承担的损失。一共50朵玫瑰花,就算按市场价12一支,也远远超出了。
何时成大概真的怕他违法犯罪,一个劲儿地问个没完。洛嘉熠将遇到那男孩儿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听完后,何时成摸着下巴,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洛嘉熠以为他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独到见解,紧接着便听见何时成用这副研究数学题的表情往出蹦了句:“哥们儿挺能装啊。”
洛嘉熠:“……”
“这是重点吗?”
“说不定他多按了个零。”何时成终于说了点有用的,“也说不定是个富二代,不差这点零花钱。”
不知为何,洛嘉熠万分笃定,绝对不可能是第一种可能性。这钱算是他收下的,但显然不是他该拿的,还又没地方还,难不成他还能上网发寻人启事吗?思索之间,何时成拿着手机贴过来:“来来来,别说兄弟不想着你,你挑个帽子吧。”
洛嘉熠低头一看,是NIKE官方店铺的网页,这人已经挑上球鞋了。
一巴掌呼上他后脑勺,洛嘉熠瞪眼:“这钱是你的吗你就花?”
“装大哥给都给了,在我钱包里怎么不是我的啊?”何时成揉着脑袋,但眼睛已经长在屏幕上,无心搭理洛嘉熠了,“我妈非要我考试进步十名才给买,这不跟哥们儿开玩笑呢吗。”
“万一人家是按错了呢?”
“找过来再说呗!到时候我妈肯定不能不管我,我鞋也有了,钱也还了,一举两得啊。”
“不行,这钱不能花。”
何时成心思压根儿不在他身上,没应,仍在看鞋。洛嘉熠重复:“何时成,我说这钱不能花。”
一听这语调,何时成瞬间抬起头来。果然,眼前人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圆圆的大眼睛里满是认真。洛嘉熠脾气很好,从小到大几乎没和他真的生过气、吵过架。当然了,他这人长得太温顺,一般的凶也没什么威慑力。
然而,当他像现在这样看过来,这代表他正经了。他一正经,如果再不妥协,那便是比一般的凶还要更上个等级,何时成招架不住。
这点他早有领教,因此每当洛嘉熠露出这种神情,他一定会大人有大量地率先退让——他觉得自己作为大哥要有风范,该让着这个小弟弟——虽然洛嘉熠生日比他大,但他是当之无愧的大哥。
何时成飞速露出笑脸:“我开玩笑的,嘿嘿,开玩笑。不买鞋了。”说着他又吞吞吐吐起来,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不买鞋了,那我能用这钱买三根烤肠吗……”
“……”洛嘉熠都无奈了,“你一分钱都没了啊?”
“我雇了个人写暑假作业,零花钱都送出去了啊!”说着,他踢了踢摆在脚边的熊头,“这不剩了点儿买这东西了,想着能再赚一笔,结果——”
“我说洛嘉熠,说来说去都是你该赔我吧?我的花就是死在你手上的!不然我至于这么惨吗?”
洛嘉熠这下真的没话说了。认命地买了三根烤肠,何时成两根,他一根,一边吃一边往公交站走。
秋阳正炽,晃眼光线照着何时成吃得油汪汪的嘴唇,像发光的香肠。很奇妙地,在这个瞬间,洛嘉熠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个他今天遇到的男孩儿,嘴巴小巧得秀气,不像男生的嘴。
如果他的嘴唇也泛起点油光……洛嘉熠看了眼狼吞虎咽的何时成,满脸嫌弃。
总之,绝对不会像两条发光的香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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