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识文身体底子好,再加上救治及时,经过这几天的精心调养,已经能够坐起来看会儿书了。
钱青洛端着药进来时,他正在翻看地窖里带出来的那本名册。
“先把药喝了。”
顾识文接过药碗,指尖不经意触碰,两人都微微一顿。
他低头喝药,感觉自己的味觉已经习惯了药味,竟尝不出半点苦涩。
那日过后,两人之间的气氛变得古怪,以前能毫无顾忌说出来的话,现在总要思虑再三。
“看出什么了?”钱青洛在他床边的绣墩上坐下。
顾识文将名册摊开,指着上面几个名字:“这些是京城的官员,有些和沈相有联系,但有些看不出有密切往来。”他的指尖划过几个陌生的名字,后面并没有官职,“你再看这些。”
“这些人恐怕都不在京城,这样一来范围更大了。”钱青洛皱起眉头。
她看着上面的画名,思忖道:“我以前听说有种行贿方式,那些大官会开几间古玩店,其他人若要求着办事就上那买东西,表面上是店铺,其实就是自家的金库。”
“你说,这些画是不是代表了受贿金额?”
“不是没有可能,但是只是受贿,倒不必如此大费周章。”顾识文还是觉得什么东西被掩盖住了,“这种事交给亲信才更安全,怎么会让一个乡野画师去做?”
“除非有非他不可的理由。”钱青洛顺着他的话说下去,“赵拙的作画技巧很高,所以‘画’一定是这个任务不可缺少的环节。”
“这些画也许在传递着信息,就像赵拙送到修画馆的画一样!”
钱青洛不禁心惊胆战,如果不是敛财,那么右相编织这么大张网是何居心?
顾识文赞许地看她一眼:“赵拙记录这些,恐怕是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想借你之手将这些公之于众。”
“可惜他还是遭了毒手。”钱青洛轻叹。
“但我们还是有了线索。”顾识文点着一个名字,“下月是周学士的寿宴,会宴请一批人到他府上,到时候就去找找那幅画。”
“公子,异香阁苏老板来访。”小厮在门外通报。
顾识文与钱青洛对视一眼,将名册迅速收起。
苏玉衡一袭靛蓝长袍,手里还拿着个紫檀木盒,一见到两人就熟络地开始寒暄。
“顾大人气色好多了。”他含笑将木盒放在桌上,“特地配了些安神的香料,助你好生休养。”
“有劳苏老板挂心。”顾识文淡淡道,“那日多亏苏老板的奇香,才为太医争取了时间,也算得上是救命之恩了。”
“是顾大人吉人自有天相。”苏玉衡摆手,“说起来也巧,那日我正好要去翰林院,碰上钱姑娘要捎东西给顾大人,我就顺手带过去了。”
“谁知顾大人竟中了毒,我那时刚好在各个值房布置香料,幸好幸好。”苏玉衡一副劫后余生的表情。
顾识文不解地看向钱青洛,你们这么熟吗?
钱青洛赶紧解释了苏玉衡两次解围的事,又忍不住问:“苏老板竟连解毒都懂?”
苏玉衡微微一笑:“钱姑娘有所不知,香道与医道相通。用得好可治病救人,用得不好也能杀人于无形。”
送走苏玉衡,房内重回寂静。
钱青洛看着那盒香料,轻声道:“这位苏老板,真是让人看不透。看似商人,却古道热肠,懂香料通药理,关键时刻还总能出现。”
顾识文静静地看着,没有说话,钱青洛被看得脸热,就别过头去,露出纤细的脖颈。
顾识文伸出手,极其轻柔地将她那几缕不听话的发丝拢到耳后。
钱青洛微微一颤,对上他深邃的目光,脸颊微热,却没有躲开。
谁都没有开口,但心里的念头一致:
以后,绝不让她/他独涉险境。
……
周复琢寿宴这晚,周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
顾识文一身官绿直缀,衬得面如冠玉,更显清俊。他持礼步入宴厅,与相熟的同僚寒暄,目光沉静,应对得体。
钱青洛穿着仆从衣衫,脸上略作修饰,掩去了出众的容颜,紧紧跟在顾识文身后,仿佛只是个不起眼的小厮。
宴客厅内觥筹交错,丝竹悦耳。
周复琢一身赭色锦袍,满面红光地接受着众人的祝贺。顾识文上前施礼,奉上贺礼,言辞恭谨:“恭贺周大人寿辰,愿大人福寿绵长。”
周复琢热情地拉住他的手臂:“言之来了!身子可大好了?今日定要多饮几杯!”他言语中透着关切,仿佛真心为下属康复而高兴。
顾识文顺势应酬,与周围相熟的、不相熟的官员寒暄周旋。他谈笑自若,引经据典,引得周围的人心生好感。
“不愧是新科状元,我等拜服啊!”
顾识文摆摆手,又将话头引向周复琢,恰到好处地恭维着对方。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络。不少宾客已带了几分醉意,谈笑声也放开了许多。
就在这时,周夫人从内室匆匆走出,附在周复琢耳边低语了几句。周复琢脸上的笑容僵住,握着酒杯的手指骤然收紧。
他似乎想立刻起身,但目光扫过满堂宾客,那股怒意被他强行压了下去。他对周夫人摆了摆手,示意她退下,自己则端起酒杯,高声笑道:“来来来,诸位同僚,再满饮此杯!”
一直暗中观察的钱青洛,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悄悄对顾识文使了个眼色。
顾识文会意,立刻举杯走向周复琢,借着敬酒的机会,将身旁一位官员案几上的酒壶碰落在地。
“啪嚓”一声脆响,酒壶四分五裂,引得众人惊呼,瞬间吸引了全场的注意力。
钱青洛身形一矮,如同一条滑溜的鱼脱离人群,按照顾识文绘制的路线,快速穿过回廊,向着书房方向潜去。
书房位于相对僻静的东院,大部分人手都被调去前院应付寿宴。钱青洛闪身来到窗下,用发簪撬开窗栓,敏捷地翻了进去。
轻声落地,她短暂地舒了口气,这段时间跟孙礼学得还算有所成效。
书房内陈设不多,她不敢点燃火折子,便借着透进来的微弱月光迅速搜寻。
她轻轻拉开书案的抽屉,里面是公文信笺。又快速检查座椅和书架后方,并无暗格痕迹。
时间紧迫,她强迫自己冷静思考。
周复琢这样谨慎的人,会将东西藏在哪里呢?
她的目光落在书案旁的画缸上,里面随意地插着七八个画轴,像是主人平日随手取阅赏玩之物。她脑中灵光一闪:“最危险的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她立刻上前,指尖拂过那些画轴,凭借对纸质和装裱的敏锐直觉进行分辨。
当碰到一个木质温润的轴头时,她指尖一顿,好熟悉的触感!
她小心地将这个画轴抽出,就着微光展开一小截。熟悉的“反笔技”勾勒出的山石轮廓映入眼帘,就是它!
她心中狂喜,正打算将画卷起带走。
“砰!”
一声闷响从书房门方向传来,像是有人用身体撞到了门框。
钱青洛浑身汗毛倒竖,缩身躲进宽大的书案之下,紧紧捂住口鼻,放缓了呼吸。
书房的门从外面推开,一道拉长的人影投射进来,带着浓重的酒气。
那人脚步略显虚浮,反手关上房门,并未立刻点灯,而是直接走到书案后。
沉重的身躯跌坐在太师椅上,发出“吱呀”一声。
“蠢妇……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那人咬牙切齿地咒骂着。
是周复琢!他怎么会突然回来?宴席还未散!
钱青洛在书案下蜷缩着,心跳如擂鼓,浑身的血液发冷。她手里攥着尖锐的发簪,思考着脱身的可能性。
周复琢烦躁地坐在太师椅上,手指用力按压着太阳穴。忽然,他俯身向画缸摸来,钱青洛不敢移动分毫,眼见他的身影越来越低。
“咚咚咚!”书房门被急促敲响。
管家的声音带着慌乱在门外响起:“老爷!老爷!沈相府上的三公子亲自前来贺寿,已到前厅了!”
“什么?!”周复琢的动作猛地停住。
他再也顾不上其他,迅速整理了一下衣袍,几乎是小跑着朝前厅赶去,连房门都忘了关严。
躲在案下的钱青洛听着脚步声远去,又凝神静听片刻,确认外面再无动静,这才如同虚脱般松了半口气。
她不敢耽搁,立刻从案下钻出。接着迅速展开那副图,飞快地扫过整幅画的每一个细节。
直到确认已将所有关键细节铭记于心,她才利落地将画轴卷好,小心地放回原处。
随后,她如同来时一般翻窗而出,融入夜色,沿着原路返回。
此时的宴客厅,正是一片前所未有的热闹。
只见周复琢正躬身陪在一位锦衣青年身边,脸上堆满了近乎讨好的笑容,亲自为其斟酒。
那青年正是沈玠,他脸上带着惯有的倨傲神情,理所当然地接受着周围的奉承。
钱青洛低着头,快步走到顾识文身后站定,指尖极轻地碰了一下他的后背。
顾识文一直分神留意着四周,感受到她的触碰,紧绷的心弦终于松下来,侧头递给她一个关切的眼神。
钱青洛轻轻地点了点头。
沈玠的目光随意扫过场中,恰好掠过顾识文这边,也在低着头的钱青洛身上停留了一瞬。
他仿佛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噙着笑走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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