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三章

事实证明,学习委员也不全然是个闲职。

戚迩在前几个班时也不是没人来找他请教,但频率总归很低,有时几周都不见一个人来。

可能是他长得不大友善,冷脸的样子挺傲,大家对气场强大的家伙总会敬而远之。

现如今戚迩身负学委头衔,帮助同学们解决学习问题责无旁贷,哪怕班级里再不起眼的小透明都会主动向他求教几题。

刚开学没几天,戚迩就已经能把全班人都认个七七八八了。

话又说回来,升入高三后的学习氛围确实很紧张,下课铃一打,任课老师办公室的门槛都险些被踏破,枯等整节课间连号都挨不上的情况时有发生。

“原来如此,用 F 点建坐标系确实简单多了,可以啊戚迩,你这方法比老师讲的还省事!”程焕然是掐着大课间尾巴来的,问完题恰好快到上课时间。

他看了眼电子钟,又突然问:“诶,今晚你哥还来接你放学不?”

“不知道,大概来吧。”

自从那晚过后,符聆和打卡似的每天都准时准点出现在校门口接他放学,起初他还会找些蹩脚借口说自己只是碰巧路过,结果没过两天就干脆连解释都免了,就这么心照不宣地持续了十来天,直到现在。

如此奢侈的事情居然几乎变成了理所当然,戚迩念小学的时候都没有这种待遇。

步行十分钟的距离,戚迩还能在回家路上被拐了不成?

符聆难道是第一次带小孩吗,实在有点过度保护,更何况戚迩再过几个月就要成年了,还把他当小孩子看也太说不过去。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你倒是给个准话啊!”程焕然显然不满意他的回答。

“那就是会来。”戚迩斜睨他一眼,“你放学找我有事?”

程焕然耸耸肩:“也没什么事,明天不是周末吗,想问你跟不跟我们一起去唱 K,最近学的我都快得玉玉症了。”

戚迩想都没想:“我从来不去那种地方。”

“你没去过怎么知道你不喜欢?我看是你哥管你管太严了,哪有人十七八了还接上下学,太窒息了,要我能被烦死。”

“也还好吧,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戚迩话音一顿,又说,“而且说多少次了,他不是我哥,只是我妈妈认识的熟人,我借住在他家而已。”

“你一开始还骗我说是你亲戚呢,现在又成熟人了,你哥听了得有多伤心?”程焕然不以为意,“再说了,就算真的只是你妈妈的熟人,你平常不也得管他叫哥,横竖都是你哥,有什么区别?”

戚迩不说话了,总不能说他得管符聆叫小叔吧,关系已经够乱了,他不想让外人知道其中这些复杂的弯弯绕。

程焕然还想再说点什么,正好这时候上课铃响起,林皓正夹着课本接踵而至,于是只好作罢。

最后一节课讲随堂小测的错题,物理老师生生拖了半刻钟,因此戚迩冲出教室的时候连化学卷子都忘记领了。

他走出教学楼才想起来这档事。

算了,周一再补也来得及,反正化学课在第三节,做张卷子用不了多长时间。

戚迩这样想着,同时步子再次跨大了些。

太阳落山后的气温愈发凉了,门口那盏路灯最近似乎接触不良,总会时亮时暗地闪,他小喘气着走过来,再仔细一看,路灯下竟空无一人。

戚迩张望一圈,始终没找到那个挺拔的身影,和他一起出来的那批人也已经离开了,四周只听得见电流滋滋的响声。

他懵了一会儿,寻思总不能是因为他出来太晚,符聆等不及自己先回去了吧?

又过了几秒,大脑像终于接上线了,戚迩手脚僵硬地从书包隔层里掏出常年静音的手机,通常他只把手机当成支付工具,此外很少能派上用场。

识别面容解锁,中午十二点零五分收到了两条短信,来自符聆。

符聆:抱歉,今晚临时有应酬,可能接不了你了……【哭泣】

符聆:我尽量早点结束,晚上给你带好吃的回来好吗?

戚迩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未落,想了想,给对面发过去一个“OK”的 emoji。

他把手机重新收进包里,抬头望着天上几颗稀疏的碎星,方才那股焦躁像被人强行抽离了出去。

回教室拿化学卷子吧。他想。

刚准备抬步,迎面撞上了程焕然:“戚迩!你走那么快赶着去投胎啊!连卷子都没拿!”他身后还浩浩荡荡领着五六个人,都是班里眼熟的同学。

他一边嘀咕一边从包里掏出卷子:“多亏我热心肠,专门给你送过来,不然上课讲卷子的时候你掏出张空的出来,不得被骂的狗血淋头啊?”

“戚迩才不会被老师骂吧?老师们宝着他还来不及。”站在程焕然右边的男生忍不住用肩膀顶了他一下,笑嘻嘻的吐槽。

“就是,人家戚迩说不定挤挤课间就能把卷子做完了,哪像你天天挨老师骂?”他身后一个女生也立刻跳出来帮腔。

戚迩对这个女生印象颇深,名字叫陶欣琪,是来问他题的常客,题型大多偏门刁钻,有时连他也要琢磨好一会。

“靠,你们怎么还胳膊肘往外拐呢!我难道不是你们最好的哥们吗?”

“少往脸上贴金。”陶欣琪没好气的拆台。

程焕然没再耍宝,转头问戚迩:“话说你哥呢,今天没来啊?”

戚迩接过卷子,点点头:“嗯,他晚上临时有事,我自己回去。”

“那不是正好吗?我们提前预约了 KTV 包厢,你跟着一块儿呗!让你好好感受一下什么叫真正的夜生活!”程焕然狡黠地挤眉弄眼,后面半句压低声音,“兄弟带你逃离你哥的魔掌。”

“说什么呢,”戚迩嘴角抽了抽,“我压根不会唱歌,去了也是干坐。”

“没事儿,我们几个也不会,就是单纯为了发泄情绪。戚迩你跟我们一起吧,成天光顾着学习会把脑子学坏的,你那份钱我替你出了!”刚才吐槽的男生拍了拍胸脯说道。

“宋总真霸气,能不能把我的那份也一起付了呀?”程焕然立刻满脸谄媚地贴过去。

“做梦,人家给我讲题,请客是应该的,而你……”宋臻上下扫视他,“每次和你去小卖部都要管我借钱,你上回买可乐的钱还没还我呢。”

程焕然缩缩脖子闭嘴了。

戚迩拗不过这群人七嘴八舌的邀请,另一方面,他也说不上来的不太想这么早回去,因此半推半就的随着大部队走了。

市中心离学校有段距离,要先搭五站地铁,中途换乘一号线,再坐两站才到,一伙人穿着校服大大咧咧坐成一排,放在下班时间还挺扎眼。

路过的白领问他们是不是一中的学生,程焕然很社牛的接了他的话。

白领感叹说,那可是好学校啊,等毕了业都是高材生。

坐在旁边的几人听见这话也立马谦虚的摆摆手,表示没有那回事。

白领笑眯眯地挨个看了看他们一行人,最后将目光停留在一直沉默着的戚迩身上,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年轻可真好啊。”

戚迩皱了皱眉。

说实话,从刚进地铁站他就开始后悔了。

交际花或是孤狼,硬要选其一去概括他的话,其实都不是,顶天能取一个中间值。

戚迩的社交能力不算差,甚至称得上优秀,他情商高懂分寸,做人做事滴水不漏,投其所好讨人欢心样样信手拈来,却总能从任何关系里轻易抽身,因此往往显得冷漠。

世上绝大多数事,戚迩只将它们分为两类——想做与不想做。

理所当然的,社交这种无足轻重的小事属于后者。

他并非做不到合群,只是刻意维持游离的人设,因为抗拒与他人建立亲密关系,打心眼里不想被牵扯进无意义的人际纠葛,所以这么多年一直独来独往惯了。

地铁车厢里一群人有说有笑,戚迩坐在中间看似和他们打成一片,内心的躁动却抑制不住地滋生蔓延,仿佛被水蛇黏腻的鳞片滑过皮肤,一寸一寸,攻城掠地。

这里果然不是他该待的地方。戚迩第无数次冒出这个想法。

做这种事一点都不像他。

太蠢了。

扶梯上行,跃动的光影顺着阶梯一级一级跳落而下,晚风夹杂着烟火气大股灌了进来,语笑喧阗此起彼伏,彻底踏出地铁站时,俨然与身后是两个世界。

夜幕之下的闹市区灯火通明,流光溢彩的霓虹灯交相辉映,摊位鳞次栉比,几乎是人挨着人摊挨着摊,各种食物的香气混在一起,不由分说的扑面而来。

“那边有卖烤冷面的,你们吃不吃?”程焕然勾住旁边人的肩膀,兴高采烈地问他们。

“我也要来一份!”

“旁边有卖淀粉肠,我去买两根。”

“我想吃街尾那家车轮饼,过会再来找你们汇合。”

一大伙人各有各想吃的东西,商量了一会儿便四散而去。

戚迩兴致缺缺,原地找了个空地等着,陶欣琪说自己轻断食,不想去凑热闹,也跟着他站在那儿等。

陶欣琪双手背在身后,和他隔开一两米远,只敢小心翼翼的侧眼偷瞄。

戚迩在同龄人当中算高,接近一米八,身材比例绝佳,体型却偏消瘦,侧身站立时薄薄一片,他的面部线条凌冽,眼型狭长上挑,T区尤其立体,鼻梁高挺,唇形好看,整体五官刀削似的锋利,一副皮囊极具攻击性,仅仅收敛所有情绪静静待在那儿就冷的人刺骨。

陶欣琪看的出神,看着看着,戚迩周身的气质突然之间变了样,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双眼直直瞪着前方,瞳孔剧烈收缩。

她下意识顺着戚迩的视线看过去,只有乌泱泱一片人群,什么事都没发生。

难道是看到熟人了吗?

她疑惑地伸手去碰戚迩的小臂,试图询问他怎么了,指尖刚挨到衣料,戚迩下一秒竟应激般猛地将手抽了回去,生生后退了半步。

戚迩深吸一口气,右手摁住发颤的左手腕,强行平复内心翻江倒海的情绪,声音嘶哑的可怕:“抱歉啊,刚才有点被吓到了。”

陶欣琪更担忧了:“没事吧戚迩?你脸色好差。”

他如同被水洗去一层色,几息之间变得苍白且虚弱,鬓角渗出冷汗,呼吸急促紊乱,完全是惊魂未定的状态。

“没事的,就是身体忽然有点不舒服,头疼的厉害,”戚迩扯动嘴角,挤出一抹牵强的笑容,“不好意思啊,我今天可能得先回去了,能不能麻烦你跟他们几个说一声,回头我再找他们道歉。”

陶欣琪连忙说:“那你快回去吧,一会儿等他们回来了我替你转告,你的身体要紧。”

戚迩点点头,转身从人群中消失了。

看着他步履匆匆的背影,陶欣琪眉头紧锁,觉得哪哪都透露出不同寻常的诡异。

他究竟看见什么了?

总不能大晚上见鬼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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