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用吉普碾过B城布满碎石的土路,卷起的黄土混着硝烟味扑在车窗上,像一层洗不掉的灰。徐霁川抬手抹了把玻璃上的尘,指腹触到一道未愈的浅疤——那是上周在难民营排爆时,弹片擦过手腕留下的印记。副驾上的陈延瞥见他的动作,又忍不住开口:“徐队,这B城可没有我们原来A城太平,你腿伤刚刚出院,没必要申请过来和我们一起去冒险。”
引擎的轰鸣声里,徐霁川低头按了按裤管下的护具。两周前的伏击战里,一枚迫击炮碎片嵌进了他的小腿,医生再三叮嘱要留院观察,可当他在病床上接到部队要转移至B城的命令时,还是连夜写了请战书。“腿上那点小伤早好了,”他转过头,目光扫过车后座攥着钢枪的几个年轻警察,每个人的脸上都沾着沙尘,却亮着眼,“我们是一个团队,当然要生死与共,并肩作战。”
陈延没再劝。他跟着徐霁川在维和部队待了两年,从刚果(金)的雨林到南苏丹的草原,早就知道这位队长的脾气——只要兄弟们还在前线,他绝不会留在后方。两月前在A城,徐霁川为了掩护一名受伤的当地儿童,硬是用身体挡住了飞溅的瓦砾,事后手臂缝了十五针,第二天却照样带着队伍去巡逻。
吉普突然猛地一颠,徐霁川下意识地扶住身边的弹药箱,小腿传来一阵钝痛,他却只是皱了皱眉,陈延望着他,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许多。在异国他乡,枪林弹雨里闯,饥寒交迫中熬,支撑他们的从来不是什么豪言壮语,而是徐霁川这样的人——明明自己也带着伤,却总把“有我在”挂在嘴边。
“有你在,我们总是很安心。”陈延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轻,却清晰地落进徐霁川耳里。他抬头望向车窗外,远处的废墟上,一面联合国维和部队的蓝旗在黄沙中像一束不灭的光。
B城医疗站的铁皮屋顶被午后的太阳晒得发烫,闻雁声蹲在地上收拾行李箱,消毒水的味道混着窗外飘来的尘土味,成了她这两年来最熟悉的气息。折叠好的白大褂刚放进箱角,手机就不合时宜地响了,屏幕上跳动着“闻鹤唳”两个字,她指尖顿了顿,还是划开了接听键。
“有何贵干?””她的语气带着几分惯常的调侃,试图压下心底对回国的复杂情绪。
“姐,你这语气也太伤人了吧?没事就不能给你打电话了?”电话那头的闻鹤唳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咋呼,隔着遥远的距离和时差传来。背景里隐约能听到国内街道的喧闹,和这里的寂静形成鲜明对比。
闻雁声忍不住勾了勾嘴角,手里的动作没停,将几包常用的急救药品塞进侧袋:“没事我挂了哈,还能省点国际长途费。”
“别别别!”闻鹤唳立刻急了,“姐,我是来提醒你,马上就要回国了,记得给我带点土特产啊!”
“土特产?”闻雁声抬头望了眼窗外——医疗站外的土路被车轮碾出深深的沟壑,远处的废墟还残留着战火的痕迹,她忍不住笑出声,“行啊,‘土’特产是吧?我出门的时候给你抓把B城的土带来,保证纯天然、无添加。”
“姐!你也太抠了吧!”闻鹤唳的哀嚎透过听筒传来,“就不能找个正经纪念品吗?”
“诶鹤唳,”闻雁声轻轻摩挲过药盒上的标签,“这种随时可能爆发暴动的地方,能有口干净水喝就不错了,哪来的纪念品?快说正事儿,不然我真挂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才传来闻鹤唳略显犹豫的声音:“那啥……明天你妈让我去机场接你。”
“嗯。”闻雁声应了一声,将最后一件物品放进箱子,拉上拉链时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还有……盛嘉禾也一起去。”闻鹤唳的声音更低了,“姐,我本来想拒绝的,可你也知道你妈的性子,我拦不住……”
闻雁声深吸一口气,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来就来吧,没事的。你按我妈说的做就好。”
“真的没关系吗?”闻鹤唳不放心地追问,“当初你非要申请来A国做医疗援助,不就是为了躲开他吗?要不……姐你找个假对象先挡一下?让他彻底死心……”
“谢谢你的馊主意。”
“什么馊主意啊,这明明是最明智的办法好吧!”闻鹤唳还在坚持,语气中带着年轻人对爱情天真的执着。闻雁声却听到外面传来奇怪的声响——不是风声,也不是村民的说话声,更像是某种重物撞击的声音,还夹杂着几声急促的呼喊。
“好了鹤唳,我现在有点事,回国再聊。”她匆匆说完,不等闻鹤唳回应就挂断了电话,风沙还没完全歇脚,她下意识地凑到窗户边,指尖拨开积着薄尘的缝隙往外看,心脏猛地一沉。
几个穿着迷彩服、脸上蒙着黑布的人正端着枪往医疗站跑,枪身的金属光泽在阳光下闪着冷光,是她在A国新闻里见过无数次的雇佣兵。“不好。”她本能的推开身旁的杂务箱,转身就往伤员病房冲——里面躺着三个刚做完清创手术的村民,还有两个行动不便的老人,他们根本跑不动。
“Stop!(站住!)”粗哑的男声突然在身后炸响,闻雁声的脚步像被钉在原地,后背瞬间起了一层冷汗。她缓缓转过身,看到一个雇佣兵正用枪指着她的胸口,黑洞洞的枪口像野兽的眼睛,让人不敢直视。
“Hands up.(举起手来。)”对方又喝了一声,手指扣在扳机上。闻雁声咬了咬下唇,慢慢举起双手,顺着对方的示意蹲了下来。医疗所的已经乱成一团,医护人员和病人们惊慌地挤在一起,而更多的雇佣兵正冲进各个房间。
“Someone is running away!(有人逃跑!)”另一名雇佣兵大喊。下一秒,几声尖锐的枪响划破空气,紧接着是一声闷响,闻雁声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一个年轻的病人家属倒在血泊中,眼睛还睁着,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就这样死去。
混乱像潮水一样涌来,有人小声啜泣,有人试图往后躲,却被雇佣兵用枪托狠狠砸在背上,闷哼声此起彼伏。几分钟后,所有在医疗站里的人都被赶到了大厅中央,医护人员、病人、家属,挤在一片狭小的空间里,像被圈养的牲畜。
那个最先用枪指着闻雁声的雇佣兵走到人群面前,用半生不熟的英文喊道:“If you wanna survive , just be a good hostage ! (想要活命就乖乖当人质!)”他的声音里带着残忍的笑意,目光扫过人群时,像在打量一件物品。
“No one can come in and save you until the government agrees to our conditions !(在政府军答应我们的条件前,谁也进不来,救不了你们!)”
闻雁声蹲在人群里,双手依旧举着,手指微微颤抖。眼角的余光看到身边的护士正紧紧攥着衣角,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能慌,他不知道这些人是为什么而来,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离开这里。
异国他乡,枪声为伴,生死一线。
医疗站外的沙丘后,徐霁川的手指在战术头盔上轻轻敲击,示意队员调整阵型。沙粒被风卷着打在防弹衣上,他盯着瞄准镜里的雇佣兵身影,喉结动了动——里面还有平民和医护,不能贸然行动。随着一个手势落下,八名维和警察像猎豹般弓着身子,贴着医疗站的铁皮墙悄无声息地潜了过去,靴底踩在沙地上几乎没发出声响。
而此刻的医疗站大厅里,恐慌像藤蔓一样缠绕着每个人。被圈在中间的人群突然有了骚动,一个佝偻的老者捂着胸口,身体慢慢往下滑,急促的喘息声在死寂的空间里格外刺耳。他身边的老太太慌得抓住他的胳膊,眼泪瞬间涌了出来:“老头子!老头子你怎么了!”
“Dont move!(别动!)”离他们最近的雇佣兵立刻端起枪,枪口对准了骚动的方向,黑布下的眼睛里满是警惕。老太太吓得浑身发抖,却还是梗着脖子哀求:“Please save my husband,he has a heart attack……(求求你们救救我老伴,他有心脏病……)”
“我是医生。”闻雁声突然开口,她慢慢抬起头,目光直视着那个举枪的雇佣兵,“I am a doctor,let me save him please.(我是医生,请让我救他。)”
雇佣兵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端着枪一步步踱过来,靴底碾过地上的药盒,发出刺耳的声响。枪口几乎要抵到闻雁声的额头,她却没往后退,反而迎着对方的目光继续说:“If a lot of people die,it won’t be good for your negotiations with the government,right?(如果死了很多人,也不利于你们和政府谈判对不对?)”她刻意放慢语速,让每个单词都清晰地传进对方耳朵,“Then , let me save him please . ok ?(请允许我救他们好吗?)”
空气凝滞了几秒,雇佣兵终于缓缓移开了枪,吐出一句:“Ok,Don’t play game with you.(好,别耍花样。)”
闻雁声立刻跪到老者身边,手指先摸向他的颈动脉,又快速解开他的衣领。指尖感受到微弱的搏动,她马上双手交叠,开始有节奏地做心肺按压——这不仅是在救人,也是在和死亡抢时间,和身边的枪口赌命。没有监护仪,没有除颤器,甚至没有消毒纱布,只能凭最原始的心肺复苏。
医疗站的门突然被撞开,一个雇佣兵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声音带着焦躁:“Sir,negotiation failed!(头儿,谈判失败了!)”
“Damn it!(该死!)”领头的雇佣兵猛地踹向身边的铁桌,金属桌腿在地上划出长长的痕迹。他一把抓起枪,枪口扫过圈在中间的人群,眼神变得狠戾:“Then kill a few hostages to show them what we are doing!(那就杀掉一些人质给他们看!)”话音未落,他已经扣动了扳机保险,冰冷的枪口对准了离他最近的一个孩子。
“砰——”
脆响突然从医疗站顶部炸开,整块玻璃被踢得粉碎,碎片带着尖啸往下落的瞬间,几道黑影从天而降,战术靴重重砸在地面,扬起的尘土还没散开,“突突”的枪声已经刺破空气。雇佣兵们猝不及防,有人刚转身想举枪,就被精准击中手臂,枪“哐当”掉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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