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的早晨，教室里恢复了以往的平静。

第一节课下课铃响，大部分人还在低头改错题，孙佳雨抱着一摞英语练习册从讲台那边走过来，发到叶惟桌边的时候弯下腰，声音压得只剩下气音。

“你知道你同桌的事吗？”

叶惟手里的笔停了一下：“嗯？柏承？”

“嘘——”

孙佳雨扫了一圈周围。

下课间的教室其实很吵，后排几个人正围着讨论补习班的事。

天成补课机构那边新建了校区，扩招名额多了，报名费组团五个人就能优惠，有人正掰着手指头数人头，没人注意她们这边。

“怎么了？”叶惟把声音也放低了。

“我今天差点迟到，在校门口看到蒋铭宇的亲戚了，好几个人，拉着横幅堵在大门口。”

孙佳雨贴着她耳朵说，“我还看到一个牌子上写着柏承的名字，还有他本人的照片，我听说啊，好像蒋铭宇是因为被柏承欺负了才出事的，所以柏承这几天一直没来学校，躲着他家人呢。”

叶惟：“……”

“你以后少跟他联系知道不。”

孙佳雨把练习册放在她桌角，“唉？他欺负过你吗？”

“当然没有！”叶惟说。

孙佳雨点了点头，直起身走了。

叶惟的目光落在对面那张空桌子上，蒋铭宇的座位已经空了。

旁边的议论声传过来，断断续续的。

“……天成新校区那个张老师听说挺厉害的……”

“凑五个人能便宜多少？我妈说报一科就行……”

“那个老师据说要先考试，考试过了才能报，你以为谁都能上名师的课啊……”

叶惟转回目光，翻开手边的课本。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的课本下面也压着一张关于补习班和优惠价格的单页。

没有人再提及蒋铭宇。

没有人在意他为什么想不开。

一个人到底为什么会走到那一步，没人去追究。

所有人只是觉得可惜。

他学习那么好，本来该拥有光明的未来。

没人看见他死在走向未来的路上。

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大概只是日复一日地追问：你报的哪个补习班？你怎么就不能像她一样考第一？你偏科偏成这样，以后能干什么……

这些声音从早到晚，塞满每一天，像门缝里的风，一丝一丝地往他的骨头里吹。

于是，他感冒了。

大人们忽略了，感冒也有死亡案例。

他不小心成了那个案例。

人们总以为感冒是小事，但那些累积的、看不见的重量，一旦遇上一个小小的缺口，就会变成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叶惟合上课本，抬头看了一眼黑板。

右上角的值日生表被重新写过了，今天是另一个人的名字，那个小丑再也没有出现过。

可叶惟总觉得那幅画还在，被擦掉之后变成了一层看不见的压力，蒙在黑板的表面，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一整天她都心不在焉。

第三节课是英语，老师点人翻译一段英文题，正好点到了她。

“叶惟，你来翻译一下第三段。”

叶惟站起来，看着投影幕布上那段密密麻麻的英文。

那些单词她全都认识，可它们排列好时，忽然变得异常陌生，她怎么都拼不出正确的意思。

教室里安静了许久。

她动了动唇，却没有发出声音。

“……怎么了？”英语老师推了推眼镜，“这段不难吧？”

“……”叶惟低下头，“老师，这题我不太会。”

旁边的同学小声笑了一下，很多低头的同学突然抬头，纷纷侧目。

英语老师没再追问，摆了摆手让她坐下。

最后一节课下课铃，班主任走到了教室门口，朝她的方向招了招手。

叶惟收拾好书包走过去，班主任没有在走廊里说话，也没有去办公室，路过时，叶惟看到里面坐着两个老师。

班主任带着她拐进了隔壁的一间材料室。

门关上之后，外面的声音被隔断。

“叶惟，有啥事怎么不跟老师说？”

班主任眉头皱着，表情是带着心疼的急切，“老师知道你家庭跟别人不一样，平时对你很上心，你也能看出来……以后遇到什么事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知道吗？”

“老师您指的什么事？”叶惟站在那里，有些懵懂。

班主任看着她，眉头皱的更深了，缓缓开口：“柏承是不是欺负过你？”

“没有。”叶惟否定的很快。

“你别怕。”班主任伸手在她肩膀上拍了拍，那只手比叶惟印象中更暖一些，“我女儿比你小五岁，现在正上初中，老师对你有时候就跟对女儿一样……你别怕，有啥事告诉我。”

叶惟抬起头。

她第一次从班主任的眼里看到了些许的泪光，在灯下泛着细细的亮。

这让她的心口突然抽动，已经很久没有人这么直白地关心过她了。

“老师，有谁跟你说了什么吗？”

叶惟表面保持镇定。

班主任的眼眶红了些，她抬手在眼角蹭了一下，然后吸了口气，这才说：

“……蒋铭宇出事之前，用他妈妈的手机给校长邮箱发了邮件，他说柏承欺负过你俩，还不让你们说出去……他受不了这些，所以才……”

叶惟的后背绷紧：“这事……柏承也知道？”

“他爸跟他还在校长办公室，我刚从那边出来才知道这事。”

班主任把她的手从叶惟肩膀上拿下来，声音放轻了些，“你放心，柏承肯定要转班的，他在我们班继续待下去，很多家长也会反对……”

她后面说了很多安慰的话，叶惟听进去了一些，更多地像风一样从耳边掠过。

“学校会处理的……你不要有心理负担.......有任何事都可以来找老师……”

说话的过程中，班主任的手悄悄伸进了叶惟的校服口袋。

叶惟感觉到口袋里多了什么，伸手一摸，是几张百元大钞。

“老师，我不……”叶唯想要拒绝。

“拿着。”班主任把她的手压回去，“你回去好好复习，别的事不要多想。”

叶惟想解释，可班主任已经转身去开材料室的门了。

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叶惟一眼，泪光已经退了些，换上了平时那种温和的、特有的笃定。

叶惟把那些钱折好放进口袋，走出了材料室。

她想，不能拒绝老师的好意，等后面找个机会还给她。

放学后的校园笼在暮色里。

天边剩最后一抹淡红色的光，正缓慢地沉下去。

叶惟背着书包往校门口走，路过公示栏的时候她停了一步，看到上面贴着的月考成绩单。

蒋铭宇全校排名第三。

比上次前进了两名。

他的英语成绩，这次比叶惟高了零点五分。

走到校门口，不远处停着一辆车，黑色的，很大，车身在路灯底下泛着沉沉的亮光。

叶惟的目光掠过那辆车，车门旁边站着一个人，很高，寸头，正在听旁边一个男人说话。

暮色里看不清长相，到叶惟还是认出来了，是柏承。

她跑过去，鞋子在水泥地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柏承！”

他似乎没听见，正低着头拉开车门。

她跑得更快了些，可柏承弯腰坐了进去。

黑色的奔驰车门关上，车身缓缓向前开去。

叶惟停在路边，喘着气，看着那辆车从她面前驶过。

车窗是深色的，她看不见里面的人，也不知道柏承有没有看到她。

一阵凉风从路口那边吹过来，钻进她的校服领口。

不远处，52路公交车的车灯从另一头亮起来，缓缓靠近站牌。

或许，他们本就不是一路人。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4章 感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