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乐事

为了你我把人生的高度都设得那么高,以致于人间所有乐事对于我来说全是失落。

——安德烈·纪德《窄门》

-

是个晴天。

没有下雨,风和日丽的,暖风柔熙。

已经是放学时分,下午五点多,外面的脚步声和自行车的声音络绎不绝,音乐室里只剩三个人,变得宽敞明亮起来。

往往这个月份,大家都在为班演做准备,音乐室这个时候是最拥闹的,刚刚走了一批人,他们垫底。

“好了,六班的,是吧?”音乐老师抬了抬眼问。

她低头翻翻表格,扶了一下挂着的金边眼镜,身着气息的一点凌乱感,显现出整整一下午的忙碌。

“嗯。”向蕊回应。

“弹琴?”音乐老师拿出提前打印的乐谱,随手熟练地放在钢琴上,纸页零星几张不长,被窗户外的风吹得哗哗响动。

“有底子吗?”她坐到一旁的软凳上,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丢下一句话,“自己先练练吧。”

她转过去,对他比划:

“你自己先试试吧。”

他坐了过去,掂起食指先摁了摁,虽然听不到,但感觉应该没什么错。

一旁的老师对他试弹的音没有异议。

试音完后,他看了看谱。

她在一旁,不说话,攥起手暗藏期待。

开始了。

手触碰上琴键,黑白晃得略微有些刺眼,时隔多年没碰竟然不觉什么手生,就是触感陌生了些许,像是指尖上覆了尘埃,总有些晃然的不舒适,滋生心头。

哆哆来米……

西啦嗦……

啦啦来哆……

咪嗦来……

重复了一遍,他手在琴键上优雅律动,他自己却觉得不太有感觉,停了下来。

“怎么停了?”闻讯的老师抬起头,看着他。

他没有回答。

手上的琴键被一点点地磨着,他离开手,又慢慢触了上去,反复几遍。

“不是弹得挺好吗?继续啊,叫什么……乐鸣是吧?”音乐老师低头看看曲谱,又看看这个姓名,觉得有种不知名的感觉。

因为不认识他,也不了解他,只是觉得有些停得蹊跷。

见他久久停住,他低着头,像是思虑地顿顿。

他不会弹了。

看着五线谱,竟然有些眩晕,眼睛里映入的是一团乱符,像是被烈阳照射久之后的黑漆和白釉。

宛若蒸发、消融,一些东西慢慢流失。他盯着自己的手指头,察觉自己这十年来的空白和虚无了,是个迅流过去无法弥补的错误。

已经不得不承认,失去了什么。

“怎么了?你这……”老师走过来,扶着琴盖,详细地想开口问问。

他抬头,望过去,把手放在自己的耳朵上。

指道。

「老师,我聋的。」

-

他是全聋,一点都听不见的那种。

她很惊讶,表明了自己全然不知,发出了轻柔的、难以置信的惊叹:

“弹得不挺好的吗?”

他拿起笔,在纸上回复:「我十年没弹过琴了。」

一旁的向蕊看得有些着急,她皱起眉,伸手想上前解释:

“他会很多东西的,真的,他能的,老师你信我……”

出于不可置信的老师掠过了她,直接对准了他询问,这时他已经从钢琴前下来了,安静地拿起笔走到一旁去。

「你还练过些什么?」

「小提琴。」

「会唱歌吗?」

「以前会。」

纸上开始有了痕迹,他写出的话语愈发愈多,渐渐填满了半页。

「要再试试吗?」

她甚是惊奇,接过笔,又再次递出。

「不试了。」

他知道自己的水平。

能弹对琴谱已经是万幸了,对于声音,他已经是一无所知了。虽然练了三年的小提琴,但这乐器最讲究对声音的敏感度,他听不见那一刻三年过去就完全废了。

音乐老师有些遗憾懊恼地点了点头,略表赞同。

接下来,他开始有人手把手教了。

第二遍没有第一遍顺,也不规整好听,更多是不必要的错误,碰到这碰到那的,快慢不轻。歌也是最近的流行曲,他全然没有记忆,背不下来,只得慢慢去摸索。

渐渐摸熟琴键后,反而越弹越有些急躁,习惯后脑子里就形成不了旋律。

他第一次,出了这么多汗。

向蕊还出去给他买了水,只是在隔壁,来回很快。

“很棒。”

她听了之后浮笑。

他的一些紧张放下来了些。

明明很好,他却也一次一次地不满意,向蕊其实不明白,这大概是她觉得自己耳朵也不灵敏的问题。

毕竟常常伴着电流滋滋,听什么都会分神。

“再来一次。”

音乐老师在一旁拿出了指导的模样,专业认真起来。

他却有些累了。

几遍过后,时间到了,老师说以后还能来,几个地方不熟悉要多修理修理。

他点点头,离开了。

走到家中时,他才突然想起了什么。进了家门,灯没开,母亲正在吃饭。

他坐下来,也安静地拿起碗筷,在一旁吃起来。

母亲不太喜欢与他用手语沟通,也不用言语,母子俩的话少之又少,今日却破了天荒。

「我听你小姨说,你在学校遇见了向蕊。」

他点点头。

「她在你们班?」

他点头。

「她和你熟吗?」

这次他没有回应。

母亲的筷子夹了一绺菜,放进碗里,她碗中的米饭只动了一点,搪瓷的碟子被敲响了一下,慢慢地在空气中晕开声响。

「去洗个澡,早点睡吧。」她淡言道。

他低着头收拾碗筷起来。

第二日,母亲早起,推着轮椅到厨房做了早饭,用着素碗简单的放在桌上,没有嘱咐。

他起身后,看见桌上的东西,揭开,吃了下去。

是蒸包。

味道不咸不淡,泛着点甜味,涌动在舌尖。

顺手把碗中剩下的半个也拿起,一边走一边去上了学。

初初考完试的头几日,班里气氛都放松不少,几个人明目张胆都趁着空课聊天,黑板上的投影也变成消遣时间的小游戏。

只差等成绩出来了。

向蕊走了过来,凑近,埋头探讨了一下热闹。

「你把谱子看得怎么样?」

「没看。」他实话实说。

「那你在家平时都干嘛的?」

「没干什么。」

她听了,转身把讲台上的椅子搬了下来,坐到他隔壁,这样同他讲话方便不少。

班里的人素来觉得他冷漠孤僻,不与人接近,从来没人靠近他旁边。

他也不想让人坐他隔壁。

「你回去。」

「为什么。」

他皱眉,下一秒,就比道。

「老师来了。」

区区几日,成绩到了。

虽说是小考,实际还是统考,只不过学校自己不怎么放心上而已,这次还包括了区排名,连同成绩单一齐装在了牛皮纸袋里。

每人一份,不争不抢。

她打开,先看了他的。

然后又看了看自己的。

班主任在上面把眼睛对着天花板喊着道:“自己看自己的,别八卦往别人那儿凑啊,都收好了收好了,一定要嫌丢人别往外传啊……”

下面叽叽喳喳地,说着你多少分我多少分。

他没什么兴趣,全然她代劳了,她拿出一张纸写下来,竖的一排横的一排。

【向蕊】

语文:109

数学:108

英语:130

文综:231

理综:227

她有些出乎意料之外的惊喜,试卷简单是一回事,但看见分数心里还是很高兴。

【乐鸣】

语文:124

数学:110

英语:104

文综:229

理综:201

他也考得不错,其实答案两人相差不多少,细节上面他还要比她细心一点。

排名也不算差,看得过去,起码不怎么丢人。

她攥着小纸条,手心温温的,还挺高兴的。

班主任见场面融洽,就放了句话:“看到排名了吧,其实都不错,对比上学期进步蛮大的,大家切记不要骄纵啊……”

发完成绩后,下午的多出来的一段空闲时间,校园内到处都是自由活动的学生,闲闲逛逛,青春洋溢。

教室里,已然零零散散没了几个人。

他本来还在那儿坐着,忽地起身,她察觉,抬头跟着目光,询问道:

「喂,那个,你要去练琴吗?」

他刚起身,步子未迈。本来有打算的,只是被这么一说,倒是没了什么心情动力。

「不去了。」

-

坐在草地上,茵茵一片,几根顶着绒球的草摇摇晃晃,旁边的树皮上小蚁浅浅地往上爬,有序、安静。

她揪起一根,看着远处在练习运动会项目的同学,然后对身边的他问道:

「你怎么这么喜欢这儿。」

她其实有的时候会觉得挺扎的。

「懒。」他的回答比她的问题更加不走心,敷衍。

「你是不是很不喜欢我。」她揪住一根草,在指端绕了两圈,对着他问。

「是。」他也说。

「现在也不喜欢我吗?」她凑近一点,「是我太烦人了吗?我看你好像总是不情愿的样子。」

「嗯」他又点了点头。

「那我改改。」她晃晃身,哦了一声,回到了原来自己坐的位置上。

远处青草味踢起,一个球划过弧线飞进了白色的龙门。

「哇好厉害!……」她悄悄感叹一句,眺望一下,看身旁的他毫无反应,嘘嘘一声又安静下来。

她又偷偷瞥他一眼。

“……”

假装,漫不经心。

忽地,她的手上感受到一点冰凉。

她一顿,目光微瞥,是他的手。

她缩了一下,他却使劲地有些唐突,碰了上来,攥住。

她心砰。

渐渐变得很用力,很紧,他的手细突出青筋,一条,一条,攥紧。

有些疼,也有些蜷意。

她想抽出来,却抽不出。

正在思考如何之时,眼前突然晃出一个影,她瞪大了眼。

他第一次主动凑到她面前,很紧,几乎要贴到脸,盯着她的眼,白色的颈脖在她面前露出。

她咽了唾沫,第一次对他感觉到了脑海空空。

他捏紧她的手腕,几乎是侧身覆罩着她的身体,靠得很近很近,四周无人。

她慌张,心潮泛红。

他面色白浮轻薄,光下颔领阴影交叠,恰到好处的弧度和美感淋漓尽致。她挣了挣,自己的手已经麻去大半,外面看过来他们只是聊天,但只有她能真正感觉到这距离。

她几乎能听到他的呼吸,心口的声音。

靠得,如此之近。

她感觉到了什么叫心口小鹿乱蹦在十字路口,明白了那种只在小说和别人描述中的心动感觉,她甚至是觉得自己脸半白半红,青黄不接。

可他的眼神犀利,沉默寡言,暗暗中略有微闪的淡光,眸子像是满天夜水中浮现的两三颗星辰,无言以待。

那是,什么表情。

她急乱之中,忽地察觉了,他平淡的神情中一直藏着闪光点。

他的眼睛中,浩瀚如沉沉海洋,她能看见自己的浮沉,无力,眉上跳星。

乐,

乐鸣。

她开始猜测他会有什么动作,即使只有那么几秒的时间,他的一举一动她现在清晰可见,时间像是慢下来许多,她连呼吸都凝结了不少,一只手撑着自己压在刺人的草坪上。

绿海看起来不再柔软,而是骄纵,扎痛。

手麻了,开始颤抖。

他再一凑近,贴在她的耳边。

私语。

她紧张地闭眼,不愿知晓接下来的事情。只是,他什么都没说,忽地松开她的手,侧身起来,沉默不语神情变得淡然冷漠。

她抬头。

他坐回原来的位置,无事发生。

醋系少年,上线。

——

下一章就入v啦,全文订阅3块多一丢丢。这章写得不好(其实是笨作者倒错章节了t_t),但是,我保证,下面的故事会很好看!

《沉溺色素》摸爬滚打求预收,点开专栏可见:

十六岁的时候,淮思暗恋上一个名为林礼青的死人画家。

他长发,骑机车,深夜扰民,但并不张扬。

他成为了她的卖主,她的朋友,她的老师,淮思觉得自己愿望快成真了。

林礼青告白完几天后,从五楼坠下了。

淮思的男朋友是个傻子。

他第一次来找她,手捧一束假花。

第二次来找她,手捧的还是上次那束假花。

她18,他24,已经算不上是男孩了。

淮思并不对她抱有很大希望,尽管他对她仍很温柔,两人从未吵过架。

只是一次她生病,他来了,淮思问他:“你带钱了吗?没有吧,我给张卡给你快去取吧。”

他温柔地答:“没关系,我刚卖了幅画。”

*

沉溺于你的温柔,无法自拔;触摸你的颜色,透明如沙;闻你身上的气息,淡淡夹盐的海风。你抚摸我,说:

“我不爱你,但喜欢你,和谁谈恋爱我没有关系,恰巧碰上你。”

听他拗口的情话,听他不善言辞的表达,他忽然又接一句:

“我觉得你就是我的艺术品。”

万物皆着你之色彩,连我也不例外。

[艺术家黄发长毛淡盐系林礼青x女学生无家可归孤僻花淮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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