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翻墙

陆听厌一脚踹开老宅吱呀作响的木门,肩上的吉他包随着动作狠狠撞在门框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七月的热浪裹挟着蝉鸣扑面而来。

他眯起眼睛打量着这个即将成为他“流放地”的乡下老宅。

“这破地方能住人?”他对着手机那头抱怨,绿红相间的挑染发丝在脑后扎成张扬的大背头,耳骨上的三个银环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爸是不是觉得把我扔在这儿就能让我'改邪归正'?”

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透着疲惫:“听听,你这次真的太过分了。那个同学现在还躺在医院——”

“那是他自找的!”陆听厌猛地提高音量,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腕上的黑色护腕,那里藏着一道浅浅的疤痕,“谁让他说我是——”

“不管他说了什么,暴力不能解决问题。”陈冉打断他,声音里带着陆听厌熟悉的失望,“这是今年第三次转学了,你外公知道你要来,特意收拾了房间。对他礼貌点,听见没?”

陆听厌冷哼一声挂断电话,将手机塞进破洞牛仔裤口袋。

他环视着这个散发着木头和灰尘混合气味的老宅,墙上挂着的外公退休前指挥学校合唱团的照片已经泛黄。

最引人注目的是角落里那架老旧的立式钢琴,琴键上的象牙已经有些发黄,但看起来保养得很好。

“阁楼是你的房间。”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陆听厌转身,看到满头白发的外公端着两杯冒着热气的茶。

老人穿着简单的白色汗衫和灰色长裤,身形瘦削但挺拔,眼睛炯炯有神。

“放了你的吉他和一些...”外公嘴角微微上扬,“我猜你会叫它们'老古董'的乐器。”

陆听厌挑眉,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古板的老头会这么直接。

他接过茶杯,意外发现上面印着枪炮玫瑰乐队的logo。

“1983年巡演纪念版。”外公抿了口茶,注意到外孙惊讶的表情,“年轻时收集的,明天开学,镇高中不像你原来的学校,别迟到。”

陆听厌盯着外公离开的背影,第一次感到这个“流放”可能不会像他想的那么无聊。

---

第二天早上,陆听厌果然迟到了。

他慢悠悠地嚼着外公准备的吐司,意外地好吃,故意把开学第一天要带的教材落在房间里,只背了吉他和一个装着音乐杂志的背包。

“反正不会待多久。”他对着浴室镜子调整耳环,自言自语道。

镜中的少年有着锋利的眉眼和倔强的下巴,绿红挑染的大背头在晨光中格外扎眼。

镇高中矮矮的围墙根本拦不住常年翻墙逃课的陆听厌。

他轻松找到最佳翻越点,却在墙头与一双沉静如水的眼睛四目相对。

墙下站着个穿整洁校服的男生,正捧着一本厚重的书阅读。

阳光透过梧桐树叶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

与陆听厌夸张的发色和耳环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这个男生连头发都修剪得一丝不苟,白衬衫的扣子规规矩矩扣到最上面一颗,胸前别着“方迟让高二(3)班”的姓名牌。

陆听厌的落地并不优雅。

——他直接踩在了男生的书上,两人同时失去平衡摔在地上,背包里的东西撒了一地。

“你他妈站哪儿不好非站这儿?”陆听厌先发制人,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捡拾散落的杂志。

最新一期的《摇滚前线》封面上沾了泥土,让他心头火起。

男生没有立刻回嘴,而是先检查那本被踩脏的书。

——《现代音乐理论与创作》,然后才抬眼看向陆听厌。

这一眼让陆听厌莫名感到一阵不适。

——那不是他熟悉的厌恶或畏惧的眼神,而是一种冷静到近乎冷漠的审视。

“新来的转学生?”男生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干净清冽,像山间的溪水,“开学第一天就迟到翻墙,挺有创意。”

陆听厌正要回敬几句难听的,却见男生捡起他的一本音乐杂志,指着其中一篇乐评轻轻摇头:“这篇关于Radiohead的评论完全错了,作者根本不懂什么是后摇滚。”

这句话比任何挑衅都有效。

陆听厌一把抢过杂志:“你懂什么?这作者拿过音乐评论奖!”

“奖项不代表正确。”男生平静地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就像你的耳环和发型不代表你真的懂叛逆。”

陆听厌气得发笑,正想好好教训这个书呆子,远处却传来上课铃声。

“高二(3)班,方迟让。”男生留下这句话,转身走向教学楼,“你的班主任李几老师最讨厌迟到生,建议你跑快点。”

陆听厌愣在原地,看着那个笔直的背影渐渐远去,第一次感到在这个乡下小镇,事情可能不会像他想的那么无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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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们班的新同学,陆听厌。”班主任李几老师推了推眼镜,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情愿,“希望大家多多帮助他。”

陆听厌站在讲台上,双手插兜,毫不掩饰地打量着教室。

他的目光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停下。

——方迟让正低头写着什么,完全没往讲台看一眼。

“陆同学,你就坐...”李几老师环顾教室,似乎在找一个最不容易惹麻烦的位置。

“那儿就行。”陆听厌径直走向方迟让后面的空座位,在全班惊讶的目光中重重放下背包。

他注意到方迟让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一整节课,陆听厌都盯着前面那个纹丝不动的后脑勺。

方迟让的笔记工整得令人发指,回答问题简洁准确,是老师最喜欢的那种学生。

而陆听厌则在课本上涂鸦了一整页的吉他草图,偶尔故意用脚尖轻踢前座的椅子,但方迟让就像没感觉到一样。

下课铃响,陆听厌正准备离开,一个胖乎乎的男生凑了过来。

“嘿,我是王浩。”男生推了推厚厚的眼镜,“你和方大学霸认识?”

陆听厌挑眉:“谁?”

“方迟让啊!”王浩压低声音,“他从来不跟人主动说话,更别说告诉别人班级了,你是第一个他搭话的新生。”

陆听厌看向教室门口,方迟让正抱着一摞作业本往外走,背影挺拔得像棵白杨。

“我们不算认识。”陆听厌收回目光,“就是墙底下撞了一下。”

“那你小心点,”王浩神秘兮兮地说,“他是学生会学习部长,出了名的铁面无私上周还抓了高三的抽烟呢。”

陆听厌嗤笑一声:“好学生啊。”

“不止呢,”王浩眼睛一亮,“他还是学校合唱团领唱,去年县里比赛独唱第一名!不过...”他忽然压低声音,“听说他妈有病,家里挺困难的。”

陆听厌皱起眉头,不知为何对这个话题感到不舒服。

他转移话题:“这破学校有音乐社吗?”

“有倒是有...”王浩挠挠头,“不过社长杜明是方迟让的死对头,两人从初中就不对付。”

陆听厌正想再问些什么,上课铃又响了。

这节课是数学,他百无聊赖地翻着崭新的课本,忽然发现前座方迟让的椅子下掉了一个小本子。

趁老师转身写板书,陆听厌弯腰捡起。那是个黑色封面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工整地写着“创作集方迟让。”

再往后翻,是一行行手写的歌词和乐谱,字迹与方迟让的课堂笔记一样工整,但内容却让陆听厌瞪大了眼睛。

——那些歌词里充满了城市霓虹、午夜街道和破碎的梦想,与方迟让表面那个模范生的形象截然不同。

其中一页被反复修改过的歌词尤其吸引他:

“在墙的这边/我是他们想要的样子/在墙的那边/我的影子独自跳舞...”

陆听厌正想继续翻看,一只修长的手突然伸过来抽走了笔记本。

他抬头,对上方迟让冰冷的眼神。

“未经允许翻别人东西,”方迟让的声音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这就是城里人的教养?”

陆听厌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理亏。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方迟让转身,将那本黑色笔记小心翼翼地塞进书包最里层。

数学课变得格外漫长。

陆听厌的视线不断落在方迟让的后颈上——那里有一小片皮肤没有被校服领子遮住,在阳光下呈现出健康的浅麦色,与他一板一眼的形象奇异地矛盾着。

---

放学后,陆听厌按照外公给的地址找到了镇上唯一的乐器行“声缘。”

推门进去时,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柜台后的老板头也不抬:“随便看,别弄坏就行。”

陆听厌径直走向角落的电吉他,一把褪色的红色Fender。

他插上放大器,手指在琴弦上狠狠一划,刺耳的和弦立刻充满整个店铺。

这是他发泄情绪的惯用方式——用噪音对抗世界。

正当他准备再来一段更激烈的solo时,一阵清澈的歌声从里间飘出。

那声音在没有任何伴奏的情况下,精准地咬住每一个音符,演绎着一首复杂的英文歌。

陆听厌的手指僵在琴弦上。

——他认出了这首歌,是Jeff Buckley的《Hallelujah》,以难以驾驭的变调著称。

而里间那个声音,不仅完美地复现了所有技巧,更注入了某种让人心颤的情感。

陆听厌轻轻放下吉他,蹑手蹑脚地走到里间门前,透过门缝看到了让他更惊讶的一幕。

——唱歌的正是方迟让。

男生脱下了校服外套,只穿着白色T恤,闭着眼睛沉浸在音乐中,修长的手指随着旋律轻轻敲打节拍。

与白天冰冷理性的形象完全不同,此刻的他仿佛整个人都在发光。

角落里放着一个打开的背包,露出几本教材和那个黑色笔记本。

陆听厌不知道哪个更让他震惊:是方迟让惊人的音乐天赋,还是自己竟然站在这里像个偷窥狂一样盯着对方看。

他后退时不小心碰倒了门口的谱架,歌声戛然而止。

当方迟让拉开门,两人再次四目相对时,陆听厌第一次在自己的人生词典里找到了一个新词:尴尬。

“你在跟踪我?”方迟让皱眉,迅速套上校服外套。

陆听厌嗤笑:“少自恋了。我来买...”他环顾四周,“拨片。”

方迟让明显不信,但还是侧身让他看到里间墙上挂着的各种拨片:“那请便。”

陆听厌硬着头皮走进去,假装挑选拨片。

墙上挂着的除了乐器配件,还有几张照片。

——其中一张里,年轻的方迟让站在合唱团中央,胸前挂着金牌。

“那是初一。”方迟让突然开口,“最后一次比赛。”

陆听厌意外他会主动说话:“后来呢?”

“后来我妈病了。”方迟让简短地说,收拾起背包,“这里五点关门。”

陆听厌看着他利落的动作,鬼使神差地问:“你为什么帮我?早上明明可以举报我翻墙。”

方迟让停下动作,第一次认真打量陆听厌:“你弹得不错。”

“什么?”

“刚才那段和弦,”方迟让指了指外面的Fender,“虽然很吵,但指法很准,”他顿了顿,“而且李几老师最讨厌别人打断她讲课,如果你迟到,全班都得听半小时训话。”

陆听厌没想到是这个理由,一时语塞。

方迟让已经背好背包,走向门口。

“等等,”陆听厌叫住他,“你...唱得很好。”

方迟让的背影顿了一下,没有回头:“我知道。”

门上的风铃再次响起,陆听厌站在原地,手里攥着一个随便拿的拨片。

柜台后的老板终于抬起头:“那孩子每周三周五来这儿练唱,用打扫琴房抵费用。”他意味深长地看了陆听厌一眼,“从没夸过别人弹琴。”

陆听厌付了拨片的钱,走出乐器行。

夕阳将小镇染成金色,他远远看到方迟让的身影在街角转弯,消失在一片梧桐树影里。

他突然很想知道,在那堵无形的墙后面,方迟让的影子究竟在跳什么样的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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