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石的身躯从那串银环中缓缓淌下，化作实体。绿石抬头，冲向面目狰狞的老人。

岩溪身上的拘束带猛然爆开，他快速移动，带出一段分身，猛地将绿石拉入远东明手中的镜子。

镜面空间贪婪地吞噬着这团有形的死物。

岩溪的身形扭曲拉长，五官膨胀又收缩。身躯银蛇般游走，消失在镜面深处。

他桀桀怪笑，近乎衰败的声带散发出腐烂的气息。他走近远东明：“这下你该怎么办呢？没了绿石，你什么也不是。”

远东明仍站在原地，那双瞪圆的眼睛想作出一副令人信服的惊恐神态——不过，她知道自己的演技并不精湛，在心里挣扎了一阵，最后选择放弃。

于是她又露出那幅，习以为常的笑脸。弯弯的眼睛，蹙起的眉头，给予信号：服从于她的命令，相信她的力量，在暧昧不清的界限里，这张笑脸早已成为远东明安定无数人心的武器。

岩溪无奈地问她：东明，每次见你都像戴上了假面，能别这么笑吗？比我这张脸还恐怖。

老人逼近她，从袖间拿出带着链子的小沙漏，放在耳边，倾听骨粉下落的声音。

不管她还有什么招数，都放马过来。

岩溪将沙漏贴住额头：安心吧，母亲。

老人的下腹却突然传来钝痛。

岩溪想捂住伤口处，却不由自主地短促呼吸，伴随着吸气咳出一口鲜血。

他向身后望去，绿石那张毫无血色的脸死死盯着他，牵着从自己腰间钻出来的，蛇身似的脖颈。它不可思议的软骨绞紧岩溪的脊柱，随着抽气声将岩溪的血肉挤出，根根白骨在肋间捅出空洞。

本就所剩无几的血液从窟窿里流出，混杂着器官的碎片，兀自闪烁暗紫色的幽光。

昏暗狭窄的房间里回响着的喘气声，伴随着气管摇晃的些许鸣啸。就像鸟类临死前直直奔向终结的本能，老人阖上沉重不堪的眼皮。

“去往我主所在之地。”他喃喃道。

“去往我主所在之地。去往我主所在之地。”他沙哑的嗓音不断重复着。

“去往我主…去往…伽蓝圣地。”

他抽搐着挺向天空，抽出的脊骨恍若张开的翅膀，这副躯体跪坐在地上，僵死似的沉睡过去。

远东明的影子遮盖岩溪的身形，摇曳着化作巨大的黑幕，被屋内无风自起的声浪层层掀起。

她正翻阅着这具身体的灵魂。

远东明：人类的灵魂是脆弱的。受到刺激会猛然散开，灵魂的蛋黄和蛋清就这样混合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远东明：吐骨人的灵魂并非如此。只要存在，不管以何种形式都能再次复原。

远东明：他们选择了最不保险的方式——让吐骨人的灵魂进入这副躯体。却从没想过，灵魂只会被强大的那方吞噬。

远东明剥离出附着在岩溪身上的灵魂，轻吹，它们便无声化为灰烬。

岩溪的灵魂透出纯粹的白光，那道光芒向身下的躯体伸出触手，攀附在因失水而干瘪的身体上，在心脏最深处那点消失。

绿石松开老人的躯体，游走向东明。脚印愈发清晰，直到在那张俯下的面孔前驻足。

它望着巨大阴影中的远东明。

绿石发问：现在岩溪就是这副身体的主宰了？

远东明：没错。

远东明：不过你下手太重，晓晓还得重新忙活一次。

绿石不服气：下手轻的话，说不定死的就是我们俩了。

它想起来：对了，还有门外的人。

远东明打开门锁，就看见一颗脑袋着急忙慌探进来：东明！！！！

晓晓把远东明浑身上下都检查了一遍，还担心哪里的内伤没发现，掏出听诊器就要贴上去，远东明摇头：我身上没有问题。

远东明：只是又得麻烦你治好岩溪了。

晓晓顺着远东明，往岩溪的方向望了一眼，表情五味杂陈。

如果不是东明在这里，她会尖叫出来。

晓晓撇开脑袋，不去看那句尸体诡异的死相：你没受伤就好，其他都是小问题……

远东明闭上眼睛，疲惫感袭来。

她向晓晓侧过头去，轻笑着说：谢谢。

晓晓环住远东明，让她靠在自己的胸膛。

她感受着远东明的体温，暖流从鼻腔涌向泪腺。

晓晓撒开手，走近房间中央那具尸体，跪坐在地。

她探向岩溪的头颅，将那干瘪的面孔捏成血肉碎片。雾气弥漫，铁锈味冲击着神经中枢，笼罩岩溪的躯体。

雾气在少女手中凝出器具形状。

晓晓捏住刀柄，划开老人皴皱的皮肤，让雾气流入身体缝隙。

岩溪的扁平身体越撑越大，爆开血花。

血液被雾气托住，溶解在空气里，化作血雾。

那团雾气不断膨胀，直到老人的躯体已变得苍白，晓晓抓住它，塞进岩溪打开的胸膛。

面目全非的尸体得到滋润，毛细血管牵动跳动的肌肉，岩溪的面庞逐渐成型。

血雾结成丝线，游向晓晓手心。她将岩溪胸口缝上，随后用雾气抚平，皮肤完好如初。

那副如枯树的苍老皮囊重新呼吸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