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前的是一棵苹果树，仿佛已经被世界遗忘。简述衡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满是腐烂的土腥味，夹杂着一丝丝若有若无，腻得让人想呕的果香味。

树皮皲裂，向内延伸，隐入斑驳的泥土，无数道干裂的伤口在风中摇摇晃晃。树枝不断向上扭曲，漫无目的地纠缠，细枝勒进树干，枯叶刺入细茎，组合成一个个细圈，勾引人不断踮起脚尖。

惨败的花瓣粘在枝头，粘液不断往下滴滴答答，直到大片大片的花瓣剥离掉落，落到地上和干瘪的烂泥混作一团。

而那无数个果子更是使劲憋着一口劲，不断畸形膨胀，通红的果皮紧绷着，裹挟着内里不断扭曲挣扎的蠕动。挤挤挨挨，皮肉相连，像一团团膨胀的肉瘤。

“噗………”

伴随着果皮的撕裂，稀稀拉拉的汁液喷涌而出，一团肉啪唧掉落在地上，竟是一具白皙的人体，胸膛在微风中微微鼓动。

简述衡注视着那紧闭的双眼在此刻缓缓张开，直视着自己，仿佛一眼看穿灵魂。他的嘴巴一张一合，却始终听不清在说什么。

简述衡失神地注视着，看着他胸膛慢慢停止起伏，望着他的眼睛渐渐失焦，逐渐像个腐烂的水果，皮肤不断撕裂，像烂掉的花瓣一样沉入泥土。

可他却一动不了脚步，直到看到下一个果实膨胀掉落，才发觉这样的循环早已数不清……

“滴……滴……滴……”

每次在梦中听到这样的“滴答”声，简述衡便知道自己即将从光怪陆离的梦中苏醒。

然而，这是第一次在梦中看到这人完整的面庞，他觉得自己疯了，因为这张脸，是蒋耘凭的，纪检部那个像霸王花一样的人，看起来人畜无害，不声不响，却在暗中悄悄吐着信子，时刻捕食。

简述衡摁了摁额头，私下调查了太多，却始终搞不懂这“滴”声的来源，只能作罢。这样的声音既不是闹钟声，也不是铃声，最始终在自己的梦里萦绕。

不等出声，昏昏沉沉之间，便看见梁牧之便走过来，直接掀开了他腰部的体恤，温热的触碰不由得让人往沙发里深陷了几分。

“简部，原本想让您再睡一会儿，伤口趁您睡着的时候已经处理好了，这两天别有大动作。”

梁牧之和张笑屿同属于外勤部，能把灵子揉成线缝补伤口，前两天被借走出外勤了，今天才回。

简述衡随手拉下了衣摆，看张笑屿和梁牧之已经收拾好了两个器材包，出声道：“有任务？”

张笑屿头也没回，正往背包里塞充电宝：“曾部长刚才过来了，看您还在睡就没叫您，随身衣物我已经去您家里收拾好了，您再看看？”

简述衡坐起身来揉了把碎发：“别一天到晚您您您的。”

“是，简部。”张笑屿笑出声来，随手拎起简述衡的器材袋递给林夏，“林夏，来，帮忙放车上。”

等林夏接过了包，张笑屿扛起两个大包扛在肩膀上，梁牧之扶起简述衡：“走吧，早饭已经让后勤放车上了，我们车上吃。”

林夏看着两位有条不紊地收拾，甚至能顺手往简述衡的口袋里塞了把大白兔奶糖，要把简述衡扶上大轿抬着走的模样，紧紧抿着嘴唇，欲言又止。

梁牧之对上视线，伸出一很手指制止：“别说了，我懂，总有一天你会心甘情愿加入我们。”

林夏一个箭步冲上前：“我现在就愿意。”

“不不。”张笑屿摆手，“我们要的是心甘情愿，不可自拔。”

林夏欲哭无泪，是自己这个实习生还没有这个境界。

车上，梁牧之从副驾驶递过来一份日记本：“简部，报案人送过来的，她说……她丈夫陈诚觉得自己被一个苹果监视了。”

“啊？”

简述衡接过日记本翻阅起来。

3月9日 周五

上班路上，我看到一个苹果，很漂亮，思来想去，似乎前两天它也在。周一它还会在吗？

3月12日 周一

它还在，不过从路边滚进了草丛，苹果也上班吗？

3月15日 周三

它还在，不在草丛，不在路边，趁着红灯我找了很久，原来跳进了车筐里，看来它要去旅行了。

3月18日 周五

它还在，不止在第一个路口，第二个路口，第三个，第四个，每一个它都在，他在等我吗？

3月20日 周日

可爱的小苹果，可爱的小苹果，可爱的小苹果在看我。

3月21日 周二

小苹果在看我，小苹果在和我说话，在说什么？

3月22日 周三

小苹果会有愿望吗？它会懂我吗？我会懂它吗？我喜欢它，它会喜欢我吗？

3月23日周四

小苹果，小苹果，小苹果，小苹果，小苹果，小苹果……

日记戛然而止，简述衡合拢日记本，看见扉页里贴着的一张合照，照片上的男子斯斯文文，带着窄框眼镜，一手搂着妻子，虽然不苟言笑，但是眼角的细纹却能映照出此人温和细腻。

“曾傲怎么说？”

“曾部长已经派人去沿途布下屏障寻找线索，他在报案人家里等我们。”

下了车，简述衡转头对张笑屿说道：“看来曾傲他们已经把沿途屏障布置好了，你俩带林夏把周围的死魂灵子收收，等我出来。”

到了报案人家里，简述衡将鞋脱在门口，走向沙发，报案人正是合照中那位温柔的女士，此刻正抹着眼泪，而旁边的曾傲看见他来，便开口道：“张女士，这是我们外勤部的简部长。”

张女士抬起头来，对着简书衡说道：“抱歉，我现在实在想不清楚，不知道你们还想要什么细节？”

简述衡在沙发一侧坐下，从口袋里拿出餐巾纸送到张礼手里。

“不着急，慢慢想，您从什么时候开始联系不上您丈夫？”

张礼拿起身侧的手机开始翻找：“3月24号，晚上六点多了，他还没到家，我想问问他是不是堵车，从这时候就再也联系不上了。”

“您丈夫平时都是几点下班？当天他出门时有任何不一样的情况吗？”

张礼沉思着，复又开口：“他平时都是五点半左右，有时临时有些事或是加班，但都是六点前回到家。不一样的情况？并没有，他和平常一样摸了摸小猫就出门了。”

“和平时完全一样吗？您能再想想吗？”

“完全一样，我可以肯定。我们两个都上班，每天都是重复一样的事情，什么样的早餐他都吃，吃完趁着我收拾卧室，他会顺便把客厅的地拖一遍。接着换衣服，不管怎样的搭配，他都会穿，然后拿上我冲好的咖啡，摸摸猫，穿鞋，拿钥匙出门，偶尔说说他晚上想吃的。”

张礼揪着头发低下头：“我真的想不出任何不同，是不是如果我发现了一点点异常，他就不会失踪？我们早上可以一句话也不说，我冲咖啡，他吃早饭；我收拾卧室，他拖地；我去卫生间化妆，他换衣服；每次我化好妆出来，就能看见他一边摸猫，一边把钥匙放进口袋。”

“我唯一能想到的就是那个苹果。他失踪前的那个晚上，让我买点苹果，说是想吃了。在之前他和我说了几次总在上班路上看见苹果，总觉得很漂亮，很好吃。我还打趣他多少年没见他吃苹果，如今年纪大了倒喜欢上苹果了。”

简述衡点点头：“您能想到这些，已经对我们的工作提供很多帮助了。”

“我去了他单位，想看看监控，问问他上班的情况，可也一切正常，一模一样的行动轨迹，完全正常的交流，没有任何口角与纷争。警察帮我查了路上的监控，自从路口的拐弯，就再也没有踪迹了。我实在没有办法了，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

看向桌子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苹果，简述衡问道：“这是您丈夫买的吗？”

“苹果？”张礼犹豫着看向桌子，“大概是我丈夫买的吧？我不太记得了，好像有些是我买的，或者是朋友送的？我们家都不太爱吃苹果，偶尔买一两个。”

不知为何，张礼此刻看向桌子上的苹果陷入沉思，皱紧眉头：“我们家不应该出现这么多苹果啊，我俩都不爱吃啊！是谁买的？”

随即她开始翻找手机，却在这一刻僵住，脸色唰白，颤抖起来，她递给简述衡看，那上面是水果店、超市、外卖的一次次付款记录：“为……为什么是我买的，我却不记得了？是我疯了吗？”

最早是24号的下午，然后是25号的三次、26号的六次，看着张礼即将精神崩溃，简述衡安慰道：“张女士，这世界中有些事我们没有经历过，也无法解释，但我们能查明原因。这不是你的过错，也不是你的疏忽，更不是前世今生惹的冤债，只是遇到罢了。”

张礼喃喃道：“真的吗？真的吗？”

看着她不断攥紧的手指，简述衡出声道：“方便看看你丈夫这几天穿的衣物吗？”

“有，但是我都已经洗好晾干了，还有用吗？”

简述衡点点头：“有用，你放心。”这句话像是给张礼敲了敲定心鼓，她站起身来，走进卧室，随即拿出几个收纳袋，里面是搭配好的一套套休闲夹克套装或是卫衣套装。

“这些衣服，我都按照我丈夫穿的日期整理好了。”

曾傲站起身，合拢手指开始布置屏障，屏障以衣物为中心，不断向外扩展，推着空中原本存在的微小灵子向外逸散，荡起一层层波纹。

而简述衡将手指触碰衣物的一瞬间，那原本掩藏在织线中的死魂灵子便幽幽飘出，不断向手指上缠绕，似乎想要突破薄薄的皮肤，不断向里侵蚀，这些灵子空中不断挤压，推挤，缺始终找不到捷径。

张礼惊愕地深吸一口气，向后退了一步，跌坐在沙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