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会议室，张笑屿去帮忙查历年来各地是否有类似案件，而简述衡坐在旋椅上，手中摆弄着张礼买回来的苹果。
对面是翘着二郎腿坐着的蒋耘凭，也不吭声，就这样看着简述衡。
简述衡满肚子火气，却也没法发泄出来，整个联管局他可以打遍天下无敌手，唯独这个人一句“依法依规，严肃处理”便能压得自己无力施展，只能暗自鼓鼓腮帮子叹气。
“怎么了吗，简部长？不用把我放在心上，我只是按照规定，来做辅助评定的工作的，你可以当我不存在。”
听着蒋耘凭这样不痛不痒的回应，简述衡皮笑肉不笑地“呵呵”了两声，不想再抬头搭理他。
这些苹果有红富士，也有冰糖心，还有几个蛇果，其他一些青苹果或是黄色苹果，简述衡也说不出名称。
为什么要买这么多品种，每种都买了一整兜？是在找什么吗？
简述衡突然坐直了腰，在找什么呢？找一个不止陈诚见过，而张礼也见过的苹果！
“喂，梁牧之，把张礼带过来，她肯定见过那个苹果！”
“曾傲，重新查一遍陈诚家的灵子浓度和分布，我怀疑陈诚一定把苹果带回家了，如果只靠衣服上那些零碎的灵子，不至于把张礼影响到这个程度。”
等到梁牧之把张礼带到，简述衡带着她进了一间审讯室，关上门前，蒋耘凭正想抬脚跟进来。
“停！”简述衡单手在胸前制止蒋耘凭，“蒋部长，我的忍耐实在是有限，您直接给我打不合格，回家吧。”
说完，简述衡头也不回地关上了门，带着怒火，简直要把蒋耘凭的鼻梁拍碎，就算气成这样，也没忘记安抚： “张女士，不必惊慌，特殊情况需要一些非常规手段。”
张礼在椅子上坐下，两手在桌子上不断交叠，看向周围却只有暗色的墙壁。
“你应该已经发现这种特殊的灵子不仅影响了你的丈夫，也在一定程度上给你带来了影响。你的记忆、你的情绪、你的精神状态都发生了改变。”
张礼点点头，但没有出声。
“你肯定很好奇，这种灵子是怎样影响的？”简述衡继续说道，“根据已知研究，人类可以被分为两种，灵魂完整的全魂灵域者和灵魂残缺的残魂灵域者。而灵子，就像你今天看到的那些，会依附在残魂灵域者的灵魂缺口上，又叫作虚空破影。”
“所以……我们的灵魂并不完整？抱歉，我知道这个时候说这些不太应该，可我觉得这跟现在告诉我世界上有外星人一样，有些可笑。”
“没关系，世界上本就有无法用言语，无法用科学解释的道理。”
简述衡顿了顿：“但是你想错了，你和你的丈夫都是完全的全魂者。”
“那为什么，会影响我们？”
“正常情况下它们会和残魂者实现共生，但是遇到一些特殊情况，它们会进入全魂者的身体。然而问题就出在这里。”
张礼仍是半信半疑，继续问道：“什么问题？”
“全魂者的灵魂没有缺口让灵子生存，它们只能在灵魂中横冲直撞，找不到寄居之地。它们会在人类的记忆中穿梭，在一次次冲撞不断改变着全魂者的记忆，甚至是影响他们的精神状态。”
张礼一时震惊地愣在原地：“所以你的意思是这样一群生物在我的身体里！”
“准确说是在你的灵魂里。”简述衡解释道：“想要解决目前的问题其实很简单，只要提取这些灵子说不定就能修复你的记忆。”
“像你从衣服里把它们拿出来这样吗？”
“不行。它们一旦进入灵魂，就不会轻易退出。虽然我们技术部有些工具，但是会对全魂者的灵魂造成不可逆转的伤害，而这一般会用在某些罪大恶极的罪犯身上。”
“那怎么办？就让它们在我的身体里吗？”张礼着急起来，连忙问道。
“幸运的是……”简述衡慢条斯理地摘下手环，缓缓说道：“因为一些糟糕的原因，灵子对我的灵魂情有独钟，像这样，当周围出现一具更适合它们生存的完美躯壳，猜猜看，它们会选谁？”
伴随着简述衡张开手臂，无数隐藏在张礼灵魂深处的灵子逸散而出，不断向他的手臂攀附，却仿佛突然惊醒一般，疯狂涌入他的口鼻、眼睛，无处可避的力量猛地将他推向椅子。
“滋啦——”
一声尖锐的巨响，简述衡的椅子在剧烈的推力下猛地后移，直到砸到墙上。他抬起头，被压制在椅背里，此刻白净的脖颈上尽是凸起的青筋。灵子源源不断地从张礼身上冒出，又发疯一般涌向简述衡，时间在这一刻静止，只有简述衡握紧拳头，关节发出的咔哒声。
不知过了多久，时间重新流动，简述衡低下头，掩面低声咳了几声，重新抬头面对张礼。
看着简述衡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此刻还蓄满了呛咳产生的泪水，张礼颤着声音问道：“您，您还好吧？”
“大概是要死了。”简述衡的声音有些哑，又咳了几声，继续说道，“所以，我们得抓紧时间，再想想，在你把丈夫从派出所接回家之后，又发生了什么？你丈夫做了些什么？”
“我丈夫的工作压力很大，很多责任，但肩负这些责任的权力却很少，所以很多工作都是有心无力。他每天要兼顾太多人的心情，不停接受和承载太多人的情感依托，据他说永远都是感官过载。所以发生那样的事，我甚至很自然地接受了，很自然地带他回家，但他不愿意，说是请假很麻烦，又接着上班去了……”
“抱歉，我打断一下，我的同事会继续向你了解信息。”
简述衡站起身，重新戴上手环，整理了衣领，才故作正经地打开审讯室的门，开门之前回头告诫张礼：“刚才我做的事一个字都不能往外说，就装成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
“梁牧之，来问问张礼细节，我头疼，去睡一会儿。”
蒋耘凭还等在门口，原本只是抱着双臂靠在墙上，此刻一个箭步冲上来，扶住了简述衡的肩膀，那强有力的怀抱，竟然让简述衡觉得没那么反感，差点要脱力倒下。
“没事吧，简部？”
面对蒋耘凭的关心，简述衡随意摆了摆手，拧开旁边的休息室：“没事没事，就是有点低血糖，半个小时之后叫我。”
感受到蒋耘凭攥着自己的手腕，并且越攥越紧，简述衡简直是掰开他的手指，这才摆脱了他的禁锢，摸上了休息室的门把手。
可没人注意到那捏住门把手的手指已经在不停地颤抖，连着拧了两次，才把门推开。
关上门的那一瞬间，简述衡实在是坚持不住，扑倒在地上，抬不起一点劲撑住地面，只能任由脑袋砸在地上，所幸休息室铺着地毯，不至于砸出太大的声音，引起外面的注意。地毯那常年不曾清洗的腐朽味不断刺激他的鼻子，可无论手指怎样紧紧攥着地毯，终究是提不起一点力量重新支撑起身体，徒留一缕缕地毯的织线塞进指甲。
砸在地上的一瞬间，他只觉得眼冒金星，连着不断犯呕，脑袋里仿佛无数根刺在不停搅动，挣扎着侧躺着，紧闭眼睛缓了好一会儿，可还是不断呛咳起来。
与外面的人只有一门之隔，简述衡缩成一团，紧紧捂住嘴，每一次咳嗽都像要把肺呕出来，但却死死忍着没有出声。
知道这一阵的呛咳缓了过来，身体早已僵硬得动弹不得，只能缓缓挪动身子。此刻那不断震动报警的手环提醒着自己还活着，可连着拨了几下都提不起劲把它从手腕上掰下来，只能作罢。
不对，在这昏昏沉沉的时刻，简述衡又想起手环的数据怕是连接着局里的检测平台，连忙撑起一口气，使劲把手环掰了下来，任由它在手中滑落。
看着掌心斑斑驳驳的血迹，一时间竟不知道抹在哪里不会被打扫卫生的保洁发现，只能随手在黑裤子上抹了一把。
灵子在简述衡的灵魂里横冲直撞了好一阵，直到发现连接灵魂与躯壳的残响回脉上一道巨大的撕裂，无数的灵子蜂拥而至，依附在裂缝之上，不断汲取裂缝渗出的能量。
越来越冷，简述衡再次缩成一团，陷入昏睡。
“滴……滴……滴……”
简述衡再次醒来，发现自己坐在后座上，张笑屿一边开车，一边问着联管局今年的年假安排。
每一个正常上班的早晨都会在第一个路口遇到红灯。等待红灯滴时间总是很无聊，简述衡一边听着，一边向窗外看去，路旁的桃花已经开了，终于是有点春天滴样子了。
不过，今天滴窗外有些奇怪，是什么呢？简述衡细想着，却在路边的隔离带旁看见了一个不属于马路的物品，一个红彤彤的苹果。
果皮发亮，全身通红，在阳光的照耀下散发着微光，新鲜得像是刚从树上摘下。
“张笑屿，你看见了吗？外面有个苹果。”
“哦？估计是谁掉的吧。”张笑屿扭头看了一下，随即绿灯亮了，他从容不迫地踩下油门。
眼看着苹果渐渐消失在视线里，简述衡却始终觉得有些奇怪，还试图回头看，却再也看不见苹果的踪影。
“简部，要给办公室买点苹果吗？好保存，加班的时候也定饿。”
“行，你看着办。”简述衡心不在焉地回应道。
明天还会看见这苹果吗？
当这个念头在脑中凭空出现，简述衡吃了一惊，不知自己怎么会想到这件事，但不知不觉之间，那个红得像鲜血浇灌的苹果却深深印进了脑中，再也挥之不去。
再次清醒，却发现自己躺在休息室的沙发上，面前的蒋耘凭正往自己身上盖着毛毯。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眸，简述衡脑中只剩被抓包的尴尬，不由得往毛毯里缩了缩。
“原来这就是简部长等办案手段，真是好本事！”
看到自己醒了，蒋耘凭就这样留下一句莫名其妙的话，狠狠地甩上休息室的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生什么气啊？简述衡无语，再次沉入昏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