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过这数十年间,见过的人多不胜数:英勇的、仁慈的、卑鄙的、阴险的、表里如一的、口蜜腹剑的……林林总总,不一而足。如今这名提出切磋邀请的年轻刀客实在称不上是“古怪”,既然对方执着于想要与他比武,他亦不会一味拒绝——左右约他比武的人不差这么一个。
只不过……“我可以与你一战。但是无论此战胜负如何,你需要给我这位兄弟讲讲为何要杀了他找的人。”说着,独臂的“神雕侠”指了指旁边的陆小凤。
“没问题。”雁不归又没有不可告人的目的,当即爽快地应下。
既然杨过答应了雁不归的切磋邀请,他们再留在城中就不太方便,故而索性直接施展轻功往城外而去。而自己的朋友要与一个刚在自己面前砍下一个人头的狠厉刀客比武,陆小凤也不可能完全当做没有这么回事——
就算他很清楚杨过不同于他另一个好朋友西门吹雪,后者找人比剑那叫决斗,是要以命相拼的!而前者则不然,除非对手是十恶不赦、自寻死路,否则杨过基本不会杀人,他与人比武就只是比武,甚至比完武后若是觉得对方合他脾气,还会和对方交上朋友。
可是他清楚杨过的为人,却不了解雁不归这个不晓得从哪里冒出来的陌生刀客!表面看似很年轻又好懂,然而经过此前被对方不知是故意还是无意地误导了一回,他如今只觉得这刀客可能没有那么简单。
心里想着事情、手上带着尸体,陆小凤不知不觉跟随着杨过和雁不归来到郊外的空地。圆圆的月亮正好从飘荡的浮云中探出光秃秃的脑袋,晶莹的月光投向大地,昏暗的树林摇落一地细碎的光斑。陆小凤停在稍远的位置,放眼望去,杨过、神雕和雁不归正站成一个三角。
杨过看着手已经放到刀柄上的年轻刀客,沉声道:“雕兄性情高绝,若然是寻常比武切磋,是不会与我一同针对某个人。再者雕兄不仅天生神力,更是拥有深厚内气,一旦出手,寻常人奈何不得。如果你连我亦无法应付,最好还是放弃与雕兄一战的念头。”
在真正面对神雕的威胁之前,不少人都不相信一头猛禽会比练武多年的自己力道更强、速度更快。唯有与神雕相互比拼多年的杨过知道,他这位“雕兄”究竟有多么不凡。刀客提出要与他和神雕比武的邀请很是贸然,但看在对方不曾看低神雕,他愿意先行劝告一二——不听便罢。
雁不归自然不会小觑了神雕。他之所以突然生出切磋的念头,正是看出了神雕的不凡——这头神雕莫名地给他一种与他的谢哥养的雪翎很是类似的感觉。
普通的雕类大概也就活二三十年,便是蓬莱岛上自幼汲取“仙灵之气”长大的海雕,最长也就八十年左右,不会超过百年——而雪翎据说已经跟了谢东海快两百年了,岁数基本是其他最长寿的海雕的翻倍还多!
雪翎能够活到这个岁数,是因为谢东海将自己的血喂过给它。哪怕只是一滴、两滴的小小血珠,也不是所有的动物都能饮下,如果自身体质太差、根骨太弱,只会当场爆体而亡!
所以谢东海曾经养了那么多的动物,最后也只有雪翎等寥寥几只出生、成长在蓬莱,根底不低,并且自幼被谢东海精养的能够承受起这种“洗髓”。其中,雪翎是唯一一只经受过两次“洗髓”的。
依照谢东海的话,每次“洗髓”对于这些“凡物”同样是一场“劫”,渡过了便会脱胎换骨,诸如寿命等各个方面都会获得更进一步的成长;如果渡不过,就只有死亡这一个结果。
雁不归当初得知此事时,夜里和谢东海躺在床上时整晚都在思考自己能不能咬破他谢哥的皮,尝尝这血的味道。
可惜,他琢磨了半宿,才偷偷趁着谢东海好似睡着的时候,悄悄扒拉出对方的手,在其指尖使劲咬了一口——结果完全咬不动。甚至还反过来被守株待兔的他谢哥往他口中多添了一根手指,逗着他的舌头玩弄了一番。
因为这事儿,谢东海还把偷鸡不成蚀把米的“小雁”折腾得够呛——期间还不停逼问,是不是觉得他们之间的“命契”只能共享寿命、只能赋予他辟水辟火的本领,却不能增长功力,为此感到嫌弃,想要找找刺激……
等到话都说不连贯、声音里都带着哭腔的雁不归给出否认三连,谢东海才“大发慈悲”地放过手软脚软的某位刀客。但到了这地步,雁不归第二天早上都起不来练刀了。
“罪魁祸首”谢东海却是餍足地坐在床边,一边绕着雁不归的头发玩,一边听前来看看主人为啥这么迟了还没起的百人语,叭叭什么“老夫少妻要节制”“不能耽搁孩子进步”之类的废话,脸上甚至还带着和煦的微笑——
当然,后来他那可怜且多嘴的小语,因此被他谢哥拔光了一身缤纷的羽毛,不得不躲在房间里“自闭”,过了好些日子,直到羽毛重新长出来了,才肯出门见人。
咳咳……总而言之,他和谢东海家的雪翎是服用过神兽之血,经历过两次蜕变,才有了如今各种神异的表现。
而如今在刀客面前的这头奇怪的大雕,虽则在外观上比优雅美好的雪翎差了许多,却有一种野蛮生长的豪迈感,在带给人的压力上,与雪翎相差无几,甚至不相上下。他很好奇这样的大雕,是怎么养出来的——是吃过传说中的天材地宝,还是被和他谢哥类似的神兽饲养过?
对于杨过给出的“劝告”,雁不归自是深信不疑。他不认为杨过是在骗他,此言亦非多此一举,而且能够与杨过这个人交交手,同样是他的诉求之一。
老实说,刀客在辨认出这位“神雕大侠”时,第一反应是要不要给郭襄写封信,说他已经先一步见到了她想见的大侠——他曾问过郭襄,为什么那么执着要和“神雕侠”见一面?
少女支支吾吾好一阵子然后才告诉他,这是因为她第一次出门时,第一个听到的话本小故事就是神雕侠的行侠事迹。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神雕侠在她的心目中就是除她爹娘外公和叔伯姨婶外最了不得的大英雄,所以她才想要亲眼见一见这一位。
“神雕大侠”的人品性情如何,时间太短,雁不归暂时还看不完全,不过在武功上,绝对不比郭襄的爹爹逊色多少,故而他十分谨慎。
树叶发出“飒飒”的声响,证明有无形无声的风曾经光顾过。杨过背对朦胧的月色,垂下空空的手,似是等待着刀客先行出招。而雁不归在战斗中尤其冷清而平静的双眼紧紧锁在独臂男人身上,不曾因对方少了条胳膊而有所轻视。
风声、呼吸声与长靴踩踏在枯枝落叶上的清脆断裂声同时响起,与杨过保持着不远距离的雁不归突然冲到了前者面前,迅猛的刀势落下,杨过恍惚间想起自己曾在瀑布、在海边练剑时那宛若不可阻挡的汹涌澎湃的水流。
海浪袭来的既视感实在过于强烈,杨过下意识握住巨大的重剑,挥舞着予以还击——等到他意识到自己面对的不是莫测的自然、不是天生神力的神雕,而是一个看起来并不强壮的年轻刀客时,这一招已经收不回来了!
然而,出乎杨过和旁观的陆小凤的意料,先一步抢攻的刀客没有和重剑硬碰硬。雁不归的反应比他们想象中的更快,在横刀将要与重剑接触之前,刀客便突然踩着灵动的步伐,以毫厘之差连人带刀彻底脱离重剑压制的范围——就好像他有着丰富的应对重剑的经验。
杨过对此自然是惊讶的。他往常除了与“雕兄”对战、与海浪搏击,基本上不曾用重剑与旁人作战。一方面是重剑本来就不好把握,另一方面他也没有遇到过需要他动用重剑的对手。眼见雁不归如此表现,他不禁心里一动,索性“将错就错”,继续以重剑攻去。
雁不归的应对果然没有让杨过失望。曾与藏剑山庄中人交过手的刀客当然知道和重剑硬碰硬是吃力不讨好的行为,所以他选择见缝插针——重剑威力虽盛,然而受重量以及形制所限,再强亦免不了会在动作间出现短暂的空隙,而这些空隙,就是他出手的最好时机!
陆小凤目不转睛地看着前方。原本先攻的刀客如今已经在杨过一剑接一剑的攻势里采取回避的姿态,在势大力沉的重剑的压制下,刀客就像是在惊涛骇浪中摇晃的小舟,随时都有倾覆的可能,同时又无比坚韧地始终不倒。
突然,一直以身法与杨过周旋的雁不归终于再度主动出击——他蓦地又一次拉近双方的距离,却是卡在一个微妙的位置,刀鞘探向杨过双腿,阻挡他的进一步移动;同时以一种看不清的手上功夫,震得重剑在杨过手中脱出落地!
杨过顿时一惊,心知自己是被抓到了连自己都没有留意到的破绽。不过没有了武器,他还有掌法。他没有立即去捡回被击飞的重剑,而是当机立断地转而出掌——掌风扫过幽蓝色的刀身,雁不归闷哼一声,不由自主地被击退了数尺。
而在此时,杨过正乘势追击而来——没有了沉重的重剑,他出掌的速度都快了许多。被连连击退几次的雁不归,已是察觉到对方掌法带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古怪——这门掌法好像是活的,它好像有着自己的情绪,影响得人忍不住生出一种恍恍惚惚的感觉。
“小兄弟,就此平手如何?”难得碰上如此奇特的武学,雁不归正打算多多琢磨参悟,杨过却是突然停手。
刀客闻言一愣,虽然颇为惋惜,但是仍然抱拳回道:“此番多谢阁下指教,在下受益匪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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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黯然掌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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