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的夏城,春寒未褪。
夜晚的凉风掠过庄园,透过未关严的窗缝,带来浸入骨髓的冷意。
沈郗在宽大的床上辗转许久,一股熟悉的,源自身体深处的燥热,毫无预兆地席卷而来,灼烧着她的四肢百骸。
又来了。
自从两年前在前线,那颗榴弹在她身边炸开,不仅险些夺走她的生命,更彻底摧毁了她腺体的平衡。
信息素紊乱症,如同附骨之疽,与她形影不离。
这病症,诡谲而磨人。
信息素分泌旺盛时,情潮如汹涌的海啸,冲刷着她的理智。
身体滚烫,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渴望安抚,伴随着难以抑制的颤抖与心悸。
而分泌低下时,便是彻骨的虚弱与倦怠,连抬一根手指都觉得费力。
理论上,治愈方法简单直接。
找到一个高度匹配的Omega,结合,标记,通过对方的信息素进行双向疏导与安抚。
不幸的是,沈郗对几乎所有Omega的信息素都过敏。
结合对她而言,无异于饮鸩止渴。
此时此刻,沈郗体内的浪潮正汹涌澎湃。
她的皮肤迅速泛开不正常的潮红,体温飙升,细密的汗珠沁出额头,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痉挛。
她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在**的焦灼与生理的排斥中艰难喘息。
“呃……”
她低吟一声,挣扎着从床上翻滚下来,几乎是踉跄着冲进了浴室。
冰冷的水柱劈头盖脸地浇下,刺骨的寒意暂时镇压了沸腾的血液。
她无力地跪倒在湿滑的地面上,背脊紧绷,仰头承受着水流的冲击。
水珠顺着她流畅的下颌线滚落,分不清是冷水还是汗水。
她无措地安抚着身体的躁动,在生理本能与冰冷现实的撕扯下,意识逐渐模糊。
孟夕瑶的脸,带着记忆中的温柔笑意,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阿郗……阿郗……”
幻象中的女人在她身下,抬手勾着她的脖颈,如海妖般扭动着身体。
omega的眼眸迷离,红唇微启,吐息如兰,那声音带着钩子,轻易地剥落她最后的防线。
意乱情迷,沉沦在即。
就在**即将攀至顶峰的瞬间——
幻象中的孟夕瑶猛地收敛了所有情动,眼神骤然冷却,化为一片冰原。
她一把将沈郗推到床下,赤足抬起,冰冷的脚掌不轻不重地踩在沈郗剧烈起伏的心口,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女人眼神轻蔑,红唇轻启,吐出一个冰冷的字眼:“滚!”
沈郗浑身一僵,如同被一桶冰水从头浇到脚,瞬间从迷乱的幻想中惊醒。
巨大的羞耻与自我厌弃感攫住了她。
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逃离了浴室,仿佛身后有恶鬼追逐。
逃出浴室后,她用宽大的浴巾裹住自己仍在微微发抖的身体,站在镜前。
镜中的女人脸色苍白,眼神里还残留着未褪的惊惶与**,眼角却已泛起狼狈的红。
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大颗大颗地砸落在冰冷的洗手台上。
孟夕瑶……
孟夕瑶……
让一个……或许从不属于她的女人,爱上她。
有可能吗?
这个无解的命题在她脑海中盘旋时,搁在洗手台边的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
屏幕亮起,映出来电显示:爱丽丝。
沈郗深吸一口气,抹去脸上的水渍与泪痕,拿起一旁的骨传导助听器戴上,接通。
“嘿,沈!算算时间你应该早到了,回到家的感觉怎么样?”
爱丽丝充满活力的声音传来,带着显而易见的关切。
沈郗的声音还有些沙哑:“嗯,到了。原本想晚点给你发消息……”
“这都不重要!”爱丽丝打断她,语气兴奋起来,“重点是,你见到她了吗?那个‘孟夕瑶’!”
沈郗沉默了一瞬,喉头滚动,才低低应道:“嗯……见到了。”
“Wow!我真为你高兴!”爱丽丝的声音雀跃。
然而沈郗的回应却冷淡得像一块冰:“我过两天就回去。”
“为什么?!”爱丽丝惊愕。
“她已经结婚了。”
沈郗陈述着,语气平直,像是在说服电话那头的人,更像是在说服自己:“而且……看起来,过得还挺幸福的。”
谎话。
顾海在花园凉亭里那番刻薄至极的言论言犹在耳。
那样一个人,怎么可能给予孟夕瑶真正的幸福?
可是……
那又和她沈郗有什么关系呢?
十二年前,是她先松开了手,是她像个懦夫一样落荒而逃。
她早就失去了入局的资格,如今又凭什么再去搅乱对方看似平静的人生?
“打住!打住!”爱丽丝急急叫停,“听着,沈!她结不结婚,和你心里是否还爱着她,这是两回事!”
“别忘了你受伤昏迷时,喊了多少次她的名字。”
“是三百五十三次!”
爱丽丝的语气严肃起来:“这说明什么?”
“说明她是你潜意识里唯一的救命稻草,是你根本无法释怀的心结。”
沈郗握着手机,指节泛白,沉默着。
爱丽丝苦口婆心:“沈,你必须去面对这个问题,彻底地面对。否则,无论你逃到哪里,最终还是会回去找她。”
“你忘了你决定回去时说的话吗?你说,你不想让自己后悔。”
是啊。
她是因为想再见孟夕瑶一面,才踏上了归途。
眼前的困境,不正是她预想中可能发生的,最坏的情况之一吗?
既然已经决定了面对,为什么事到临头,又想要退缩?
沈郗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情绪被强行压下:“嗯,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她的目光穿透沉沉的夜色,精准地投向庄园另一侧,那栋在月光下泛着柔和光泽的贝壳状别墅。
她知道,孟夕瑶就在那里安睡。
或许……正枕在顾海的臂弯里。
顾海……
这个狗东西,表里不一的贱人,凭什么能够得到她,成为她的alpha。
她本来应该是我的!
我的!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入心脏最柔软的地方,带来一阵尖锐的抽痛。
好在,过去十二年里,她早已习惯这种自虐般的疼痛。
甚至……有些病态地上瘾。
因为越是痛苦,便越能清晰地感知到孟夕瑶的存在。
而在意识到这份存在的瞬间,那无边的痛苦之中,竟会诡异地生出一丝近乎圆满的幸福。
沈郗近乎贪婪地凝望着那栋别墅,仿佛要将自己的目光化作实质,轻轻拂过那人可能安眠的窗棂。
晚安,孟夕瑶。
希望你今夜会有一个好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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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是一夜未眠,但次日清晨,当沈郗被请到庄园主宅用早餐时,她依旧显得精神奕奕。
至少表面如此。
沈家到了沈郗这一辈,除开她和姐姐沈曌,其他的堂兄堂姐皆已成家立业,大多有了孩子。
早餐时分,他们通常在自己的小家庭用餐。
因此,主宅这张偌大的餐桌旁,只坐着祖母沈琼芳,六姑姑沈韶华,以及她们姐妹二人。
老太太心情颇佳,不断地给沈郗夹菜,絮叨着她太瘦,叮嘱她多吃。
沈韶华则端坐着,面色不虞,摆足了长辈的架子,开始数落沈郗的不是。
从她老大不小却一事无成,是个没用的东西,然后说到她昨日在宴会上的“野蛮暴力”。
“家里不是没给你安排出路,”沈韶华语气冷硬,“名下那家儿童医院,下周一你就去报到。”
“还有,找个时间,去给顾海郑重道个歉,像什么样子!”
沈郗垂着眼,慢条斯理地喝着粥,顺手将藏在发间的助听器摘了下来。
世界瞬间清净,沈韶华的嘴唇仍在开合,她却已听不见任何声音。
唯有“给顾海道歉”这几个字,在她摘掉助听器前,清晰地落入了耳中。
她想了想,觉得这个提议……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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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餐后,沈郗带着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登上了庄园内的白色游览车,径直来到了那栋贝壳别墅前。
她站在别墅门口,深吸一口气。
然后抬手,按响了门铃。
前来应门的是家政阿姨。
沈郗说明来意后,阿姨便引着她上了三楼,停在了一扇虚掩的房门前。
“太太在画室。”
阿姨低声说罢,轻轻推开了门。
五月的风,裹挟着窗外盛放的梨花清冽的甜香,柔柔地涌入室内。
画室宽敞明亮,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沈郗抬眸,目光瞬间被窗边的身影牢牢攫住。
孟夕瑶穿着一袭素净的米白色长裙,坐在梨花窗边。
她身上围着沾染了零星颜料的棉布围裙,正侧对着门口,坐在画架前。
女人微微侧头,露出纤细优美的颈线,手持调色板与画笔,正专注地勾勒着画布上的风景。
阳光为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几瓣梨花被风送来,悄然栖息在她乌黑的发间。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轰然倒流。
沈郗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骤然松开,开始失控地剧烈颤抖。
一瞬间,她好像回到了十多年前。
在老宅那个布满爬藤植物的旧画室里,少女时期的孟夕瑶也是这样,安静地坐在窗边,用画笔描绘着她的世界。
而少不更事的自己,总会长大不近不远的角落一边写作业,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凝望着她。
就在这时,孟夕瑶手中的画笔微微一顿。
她从画布抬眸,转过头看向了门口。
四目相对,女人面容平静,神色淡漠。
风在两人之间流淌,沈郗捏住了手里的礼物袋。
沉默震耳欲聋,如同猛兽快要将沈郗吞噬。
这时,孟夕瑶开了口:“是沈小姐啊。”
女人的语气淡淡,礼貌中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疏离。
如同淬了冰的银针,精准地刺入沈郗的胸膛。
那一刻,沈郗仿佛能听见自己心脏破裂,鲜血汩汩流淌的声音。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音节。
此时孟夕瑶已收回目光,重新专注于画布。
女人长睫低垂,在眼下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进来吧。”
仅仅三个字,对沈郗而言,却如同绝境中的特赦。
沈郗颔首,轻声道:“打扰了,夕瑶姐。”
她很自然地用上了从前的称呼,然后一步一步,堂而皇之地踏入这个被别的alpha标记的领地。
[吃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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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回国: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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