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猎人与猎物

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刻出半圆形的弧线,一遍又一遍,像某种执念。

顾深把车停在警戒线外,推门下车,雨水瞬间灌进他的衣领。

他没撑伞。

三月的雨带着未褪尽的寒意,打在后颈上是一阵细密的刺痛,但这种痛反而让人清醒——他需要清醒。

案发现场在老城区一栋废弃的居民楼里,六楼,没有电梯。

楼道里的声控灯早已坏了大半,手电筒的光柱切开黑暗,照出台阶上积年的灰尘和烟蒂。

每往上一步,空气里的味道就更浓烈一层。

铁锈。**。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什么东西烧焦后又浸了水。

顾深见过太多现场,早就不会因为这些味道产生生理反应了。

但他的眉头还是皱了起来——不是因为气味,而是因为一种直觉。

这种直觉在他十五年的从警生涯里被磨砺得异常锋利,此刻它正在发出警报:这个案子,不一样。

“头儿。”

方旭从楼上迎下来,脸色发白,嘴唇有点抖。

这个去年刚从警校毕业的年轻人干劲足得很,但也嫩得很,顾深带了他快一年,还是没把他那点学生气磨干净。

“什么情况?”顾深问。

“死者男性,四十岁上下,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四十八到七十二小时之间。报案的是房东,收租联系不上,过来开门才发现的。”

方旭顿了顿,声音压低半度,“头儿,这个……不太一样。”

“怎么不一样?”

方旭张了张嘴,似乎在想怎么措辞,最后就说了句:“你上去看看就知道了。”

六楼只有一户,防盗门半敞着,门口拉了警戒带。

顾深弯腰钻过去的时候,注意到门锁完好,没有撬痕。

死者躺在客厅正中央。

但这不是让顾深停住脚步的原因。

让他停住脚步的是——客厅的墙上、天花板上、甚至吊灯上,挂满了蝴蝶。

不,不是真正的蝴蝶。

是纸折的蝴蝶。

每一只都折得精巧细致,翅膀上的纹理被刻意压出痕迹,栩栩如生。

它们被用细线悬吊在空中,密密匝匝,层层叠叠,像某种诡异的装置艺术,又像一场无声的审判。

白色的纸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光,视线所及之处,少说有几百只。

而死者就躺在这个蝴蝶阵的正中央,双手被缚在身后,面容被什么东西盖住了。

看不清表情,但能看到他胸前有一大片深色的洇渍——那是已经干透的血迹。

顾深蹲下来,掀开盖在死者脸上的布。

是一张面具。纯白色的,没有任何五官,光滑得像一张空白的人脸。

顾深把面具拿开,死者的面容露出来——灰败、松弛、眼睛半睁,眼里已经浑浊得像两颗煮过头的鱼眼。

他认识这张脸。

不,不是“认识”,是见过。在档案里。在卷宗里。在这个城市最黑暗的那些案件记录里。

周海东。五十二岁,前育英福利院院长。

十五年前涉嫌多起儿童性侵案,但因证据不足和关键证人翻供,最终只以渎职罪判了两年,早已出狱。

顾深的记忆被这个词组激活了——育英福利院。

那是这座城市十几年来的一个阴影,一个始终没有被彻底揭开的脓疮。

而他现在正蹲在这个脓疮代表的尸体面前,头顶是几百只纸折的蝴蝶。

“法医呢?”他问,声音比平时更沉。

“林姐在路上,堵车。”方旭的声音还带着点发紧的劲儿,“头儿,你说这些东西……是什么寓意?蝴蝶?是凶手想表达什么吗?”

顾深没回答。他绕着尸体慢慢走了一圈,目光扫过每一处细节。

死者双手被缚,用的是普通的尼龙扎带,谁都能买到的那种。

缚在身后,系得很紧,勒痕很深,说明死者死前有过挣扎。

胸前是一处锐器伤,单刀,入刀角度很正,几乎垂直刺入心脏,下手利落,没有犹豫。

致命伤。

但这不是凶手想展示的东西。

凶手想展示的是那些蝴蝶。

这满屋子的蝴蝶,每一只都是手工折出来的,每一只都带着刻意的、几乎病态的精致。

这不是冲动杀人,甚至不是普通的预谋杀人。这是某种宣言。

某种仪式。

“地上的灰尘。”顾深突然说。

方旭一愣:“什么?”

“地上的灰尘分布。”顾深指着地面,“这里的灰尘很厚,很久没人来过。

但死者周围一圈灰尘有明显擦除的痕迹,面积不大,刚好够一个人蹲在这里完成工作。

其他的地方,灰尘完好。”

他站起来,目光扫过天花板上的吊线:“凶手是从门口进来的,但没有走到房间其他地方去过。”

“从门口到这个位置,再到离开,每一步都踩在灰尘上,留下的脚印被故意破坏了。”

“但死者周围这一圈,灰尘是擦掉的——不是为了销毁脚印,而是因为凶手要坐在这里,完成这些蝴蝶的悬挂工作。”

方旭瞪大了眼睛:“你的意思是,凶手先布置好了整个现场,再把人带过来……或者是在这里把人杀了,然后在尸体周围挂蝴蝶?”

“对。”顾深的语气很平静,但眼底有一种很不平静的东西在翻涌,“凶手有充足的时间。不慌张,不仓促,甚至可能很享受这个过程。”

方旭咽了口唾沫。

顾深站在蝴蝶阵的正中央,仰头看着那些纸折的翅膀在通风的微动里轻轻晃荡,光线从它们之间的缝隙漏下来,碎了一地。

他忽然想起什么,拿出手机翻了翻——最近三个月,周边两个城市也发生过类似的案件吗?他记得在内部通报里看到过一个词,当时没太在意。

“蝴蝶杀手。”

不,不对,那两起案件只是死者身边发现了蝴蝶图案,没有这么夸张的现场布置。

比起那些,这个现场更像是——

“顾队。”

身后传来声音。

顾深转身,看到林小禾正弯腰钻过警戒带走进来。

她是市局的法医,三十出头,干这行八年了,什么场面都见过,但进来后第一眼看到满屋子的蝴蝶,还是明显地愣了一下。

“够邪门的。”林小禾说,语气倒还算镇定。

她把手里的工具箱放下,蹲到尸体旁边,戴上手套,开始初步检查。

顾深退开半步,给她让出空间,但视线没有离开尸体。

“说说。”他说。

林小禾翻看了一下死者的眼部、口腔,又看了看胸口的伤口,动作熟练得像在做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死亡时间,结合尸斑和角膜混浊程度,我初步判断在四十八到六十小时之间。回去做完尸检能更精确。”

她顿了顿,

“致命伤应该是这处胸口刺伤,一刀入心,几乎当场死亡。但具体死因要等解剖后确认。”

“其他的?”

林小禾翻开死者的手掌看了看,眉头微微一动:“手上没有防御伤。被人控制住的时候或许没有反抗,也或许……”她翻看死者的颈部,“颈部有针孔痕迹。可能被注射了某种药物,导致四肢无力或失去意识。”

“能提取到残留物吗?”

“要看运气。**程度不轻,但注射部位保存得还行,回去试试。”

顾深点了点头,将视线转向墙面。

蝴蝶。还是蝴蝶。

他慢慢走过去,凑近了看其中一只。

纸是普通的白色复印纸,随处可见的那种。

折叠的手法很标准,每一个折痕都压得很深,说明折纸的人用了不小的力气,或者——折了很多次,手法纯熟到近乎本能。

还有一点。

顾深凑得更近了,几乎把鼻尖贴在蝴蝶的翅膀上。

纸上有什么东西。

不是褶皱,不是污渍。是字。

极小的字。肉眼几乎看不清的那种小的字。

写在白色的纸上,用铅笔极轻地描上去,必须借光侧照着才能隐约辨认。

他拿出随身携带的放大镜,对准了那只蝴蝶。

那是一行字。

不,不是字。是一个日期。

“2007.9.13”

顾深拿着放大镜的手微微一顿。

2007年。那是十五年前。育英福利院案发的那一年。

他猛地直起身,目光扫向旁边另一只蝴蝶。同样,翅膀上也有极小的字迹。

又一只,又一只。

每一只蝴蝶上,都有一个日期。

每一个日期,都对应着育英福利院案卷中的某一天。

指控被推翻的那一天。关键证人翻供的那一天。

审判结束的那一天。周海东减刑出狱的那一天。

顾深缓缓吐出一口气。

这不是简单的杀人现场。

这是一个人花了十五年时间写出来的诉状。

“顾队?”林小禾察觉到了什么,“发现什么了?”

顾深把那几只蝴蝶指给她看。林小禾凑过去看了看,也呆住了。

“这……”她看向顾深,“这案子,恐怕要翻天了。”

顾深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地上那张空白的面具,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个画面——某个很遥远的画面,遥远到他几乎以为那是记忆自己编织出来的幻觉。

九岁那年的夏天。另一个案发现场。一个女人躺在血泊里,蝴蝶散落在她周围。

不是纸的。是真蝴蝶。死了的,或者快要死了的,翅膀还在微微颤抖。

他当时站在那里,手里的糖果化开了,黏了一手。

而那个女人的孩子就蹲在角落,抱着膝盖,一声不吭。

那个孩子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

顾深猛地从回忆里抽身,额头上沁出了一层薄汗。

不可能。那是十五年前的事。那个人现在——

“顾队。”方旭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外面来了个人。”

“谁?”

“说是市局请来的犯罪心理学顾问。”方旭的表情有点微妙,“但咱们市局什么时候请过这种人?会不会是走错了?”

顾深皱了皱眉。他没记得申请过什么犯罪心理学顾问。这个案子才刚刚发生,消息应该不会这么快就扩散出去才对。

“让他等一下,我——”

话音未落,警戒线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有人在跟门口的警员说话,声音不大,但有一种很奇怪的穿透力,隔着两层楼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我跟你们队长认识。你告诉他,我姓沈。他会愿意见我的。”

顾深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那个声音。温润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的声音。像三月的雨,不冷,但湿意透骨。

“头儿?你认识?”

顾深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头顶的蝴蝶纸在微风中发出细细的摩擦声,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破茧。

或者,正在收网。

他很慢很慢地朝门口走去。每一步都踩在他自己制造出来的影子上。

下楼的路上,方旭还在旁边说什么案情分析之类的话,但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脑海中盘旋的只有那个遥远的画面——角落里的孩子,抱膝而坐,抬起一双过早苍老的眼睛。

还有那双眼睛里,没有流下来的泪。

以及,他亲手递给那个孩子的、那颗化掉的糖果。

他到一楼的时候,雨还在下。

门口警戒线外站着一个人。

黑伞,深灰大衣,里面隐约是一件颜色很浅的毛衣。

他举着伞,但肩头还是湿了一片,好像根本不在意这点雨。

那人微微侧过头来,伞沿抬起,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

比顾深记忆中的人成熟了太多,眉眼的棱角被时间打磨得更加锐利。

但那双眼睛没变——温润的,含着笑的,像三月的春水,底下却沉着你看不到底的深潭。

沈夜舟。

当年那个蹲在血泊里的孩子,此刻就站在雨里,对他微微笑了笑。

那笑容温和极了,温和得让人想不起来,这个世界上还有恶意这种东西。

“顾队长,”沈夜舟说,声音不大,穿透力却很强,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叫一个老朋友,又像是在喊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好久不见。”

顾深站在门口的台阶上,雨水从他湿润的发梢滑下来,沿着侧脸的线条流到下颌,最后落在地上,和地上所有的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他没有问“你还记得我吗”。

因为如果沈夜舟是来见他的,如果沈夜舟选了今天、这个时间点、这个案发现场来“碰巧”出现——

那他不是记不记得的问题。

他是在等这一刻。等了很久。

“你怎么知道这里?”顾深的声音很平,像所有审讯的开始。

沈夜舟笑了一下,收起伞,雨水从伞面上滚下来,在水泥地上汇成一摊。

“我看了新闻。连环案嘛,总会让我感兴趣的。”他把伞靠在门边,随意得像进了自己家,“不过我也没想到,第一站就这么有意思。”

他的目光越过顾深的肩膀,望向楼上某个方向。那个方向有灯光,有人声,有他本该看不见、也不知道存在的——那满屋子的蝴蝶。

但他看过去的眼神,很平静。

平静得不像是第一次听说这个现场。

顾深盯着他,忽然想起档案里的一句话:

沈夜舟,犯罪心理学博士,曾任华诚大学副教授,三年前辞职。辞职原因一栏写着——

“个人兴趣转向。”

而他的个人兴趣是什么?

同年,他开设了独立犯罪心理工作室。同年,有两个城市开始出现他作为顾问介入的痕迹。同年,有人开始叫他——

“行走的测谎仪”。

“沈教授,”顾深开口了,声音低沉,“市局没有请你来。”

沈夜舟低下头,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递过来。

顾深展开——是市局周副局长的签字,聘请沈夜舟为“3·17专案”犯罪心理顾问,日期是昨天。

“看来有人觉得,”沈夜舟微微歪了歪头,雨水从屋檐上滴落,在他和顾深之间织出一道半透明的水帘,“你们需要我。”

顾深把那张纸折好,没有还给他。

“跟我上来。”他说,转身大步往楼上走。

身后响起的脚步声不急不缓,踩在积灰的台阶上,每一步都刚好差他两阶的距离。不远不近,像是被故意计算过的。

像一只蝴蝶,始终落在你刚好够不到的地方。

他知道身后那个人此刻一定在笑。

一种柔软的、礼貌的、让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而顾深不知道的是——也没有办法知道的是——

沈夜舟在他转身后的那一秒,确实笑了。

但那个笑容在他脸上只维持了半秒就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很短暂、很复杂的表情,像是疼痛,又像是庆幸,像是终于到家的人站在门口,却发现自己忘了带钥匙。

沈夜舟低下头,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两个字。

声音太小了,连风都没听见。

六楼到了。

顾深推开贴着警戒带的门,里面的蝴蝶在林小禾手电筒的晃动中投下变幻莫测的影子,像一整墙的眼睛在眨眼。

沈夜舟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抬起头,望着那些蝴蝶,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轻很轻的表情。

顾深看到了那个表情,但他读不懂。

他不知道那叫做——归乡。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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