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海阴风猎猎,卷动漫天妖异花瓣在空中狂乱翻飞,每一片花瓣都裹挟着沁入骨髓的阴冷戾气,将整片天地笼罩在压抑窒息的氛围里。
留着利落绿色短发、生有一双粉瞳的女子静立于繁花正中央,纤细的身姿倚着盘虬的老藤,一身剪裁利落的短裙衬出窈窕身形,此前脸上玩味戏谑的神情早已荡然无存。川之无厌始终沉默僵持,眼底翻涌着挣扎与痛苦;百幽常乐被藤蔓死死缚在地面,一次次拼尽全力冲撞束缚,所有挣扎却都只是徒劳。两人截然不同的反应,一点点耗尽了花海之主最后一丝戏弄的耐心。
她粉透的瞳孔缓缓敛去微光,眉眼间覆上一层化不开的冰寒,周身气场冷得仿佛能冻结流动的风。
“看来,你们始终舍不得做出选择。”
轻飘飘一句话自唇间吐出,没有半分波澜,却如同冰冷的宣判书,落下的瞬间便注定了接下来的惨剧。她从来都不是随口恐吓,先前扬言要将卑智弦恒良当作花海养料,便定会说到做到。这片花海是她的领地,这里的一草一木、一捧一土,都由她主宰生死,闯入者的性命,在她眼中不过是滋养繁花的卑微养分。
女子纤长的指尖轻轻向内一收,体内灵力骤然沉落,顺着周身藤蔓流转蔓延。
唰——!
缠绕禁锢着卑智弦恒良的粗壮藤蔓骤然暴力收紧,层层叠叠的墨绿枝蔓死死箍住他的肩颈、腰腹、四肢与胸膛,枝蔓表面细密尖锐的倒刺深深嵌入皮肉,刺骨的剧痛如同万千细针,瞬间席卷他全身每一处经脉。
卑智弦恒良本就此前被女子一记重踢重创,体内灵力紊乱不堪,气血翻涌不止,浑身筋骨酸痛欲裂。连日奔波加上接连苦战,灵力早已透支干涸到极致。此刻被藤蔓狠狠勒锁,他连最基本的挣扎力气,都被彻底抽干。
“弦恒!!”
被密藤牢牢按在花泥之上的百幽常乐双目瞬间赤红,眼白上布满狰狞的血丝。他拼命扭动身躯,肩膀、腰肢剧烈晃动,捆缚在身上的藤蔓深深陷入皮肉,勒出一道道触目惊心的凹陷,血脉被勒得滞涩不通,骨骼在巨大的外力下发出咔咔的闷响。
可他全然不顾自身的伤痛,像是发了疯一般冲撞着坚硬的藤网,脖颈与额角青筋根根暴起,嘶哑破碎的嘶吼在花谷中回荡:“放开他!你别动他——!!有什么冲着我来,不要伤害他!”
一旁的川之无厌浑身冰冷,止不住地微微颤抖。
她同样被密不透风的藤网死死锁死,四肢被牢牢固定在地面,分毫都无法动弹。粗糙坚硬的藤皮不断摩擦着掌心,早已将肌肤磨破,殷红的血珠顺着指缝缓缓渗出,滴落在脚下的花瓣泥土之中。
向来冷静自持、临危不乱的她,此刻内心的防线彻底崩塌,眼底翻涌着极致的慌乱与深入骨髓的绝望。从踏入这片诡异花海开始,她便步步谨慎,可到头来,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同伴走向绝境。
“住手!我求求你……住手!”
素来清冷沉稳的嗓音第一次带上浓重的破碎与哀求,她紧咬着下唇,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我们愿意退让,愿意离开这里,求你放过他!他与你无冤无仇,何必痛下杀手?”
面对两人的哀求与怒吼,花海之主心如寒铁,神情没有半分松动。她冷淡地扫了一眼挣扎不休的二人,红唇轻启,一声低叱落下。
咔嚓——!!
大地猛地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卑智弦恒良脚下的花土轰然碎裂、塌陷、向两侧分开。一道漆黑幽深的地底裂口骤然在地面张开,阴冷潮湿的地底浊气顺着裂隙翻涌而上,混杂着泥土与腐花的怪异气味,呛得人胸口发闷。
无数比地面藤蔓更加粗壮、色泽暗沉的地底藤条破土窜出,如同一只只贪婪可怖的噬魂鬼爪,层层叠叠缠绕而上,将卑智弦恒良的身躯彻底包裹。
这不再是简单的拖拽,而是**裸的吞噬,是将活人硬生生拉入地底,化作花海的养分。
“唔……”
卑智弦恒良被层层藤蔓裹住,胸口受到重压,艰难地发出一声闷哼。他强忍着浑身撕裂般的疼痛,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眼皮,视线穿过漫天翻飞的花瓣,遥遥望向不远处被禁锢的两位同伴。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毫无一丝血色,唇角凝固的血痕在妖异花海的映衬下格外刺目。眼底交织着浓浓的歉意、对同伴的担忧,还有一丝看透结局后的无力释然。
他微微动了动干涩的唇瓣,没有发出声音,只用口型反复说着两个字:别管。
他不想因为自己,拖累一路并肩前行的伙伴。大家一同深入荒林搜救失联同门,本就已是险象环生,若是三人尽数折在此地,再也没有人能完成最初的执念。牺牲他一人,至少能为另外两人换来一线生机。
下一瞬,地底藤蔓猛地向下一沉!
轰!
卑智弦恒良整个人被无边无际的墨绿藤海裹挟,身躯不受控制地向着漆黑的地底裂口硬生生拖拽而去。
“弦恒——!!!”
百幽常乐目眦欲裂,肝胆俱裂,撕心裂肺的呼喊几乎震破声带。
他眼睁睁看着那个平日里沉稳内敛、总能在绝境中默默兜底、次次挡在同伴身前的少年,被冰冷的藤蔓一寸寸拖向黑暗死地。
卑智弦恒良残存的最后一丝微弱挣扎,在绵延无尽的地底藤网面前,渺小得如同风中残烛。那只始终稳稳支撑同伴的手臂,一点点缓缓垂落,眼底仅存的光亮也随之一点点熄灭。
挣扎、隐忍、咬牙支撑……所有的坚持,在深入地底的过程中尽数消散。
四肢彻底松弛,体内灵力彻底散尽,再也没有半分动静。
他真的,彻底沦为了这片妖异花海的养料。
被活生生沉入幽暗地底,被厚重的泥土与藤蔓彻底吞没。
花瓣依旧在空中纷飞,大地无情地吞噬着鲜活的生命。裂开的土层在花海灵力的催动下,缓缓向中间合拢、压实、复原,不过短短数息的功夫,地面恢复成原本平整的模样。
仿佛方才那条吞噬生命的裂隙从未出现过,仿佛那个活生生的少年,从未踏足此地。
整片花谷,瞬间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花海依旧妖异飘摇,阴冷的风声在谷中盘旋呼啸,可天地之间,再也感受不到半分属于卑智弦恒良的气息。
川之无厌浑身僵立,瞳孔骤然变得一片空白。
她张着嘴,喉咙像是被无形的手死死堵住,任凭如何用力,都发不出半点声响,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带来撕裂般的剧痛。滚烫的泪水毫无征兆地奔涌而出,顺着脸颊滑落,一滴滴砸在沾满尘土与血渍的手背上,冰凉刺骨。
她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同门同伴被活葬地底,看着一条鲜活的生命,变成这片繁花赖以生长的一捧养分。
她拼尽全力,却什么都做不了。极致的无力感如同潮水,将她整个人彻底淹没。
而被藤蔓死死钉在地面的百幽常乐,停下了所有动作。
他不再挣扎,不再嘶吼,不再疯狂冲撞束缚。方才如同燎原烈火一般的愤怒、不甘与疯戾,在同伴彻底沉入地底、彻底断绝所有气息的那一刻,尽数消亡殆尽。
他维持着方才奋力挣扎的姿态,身躯僵硬如铁,双目猩红得骇人,可那双曾经盛满阳光与热忱的眼眸里,再也没有了半分光亮。
彻骨的死寂笼罩着他。
胸腔之中翻涌的情绪早已不再是单纯的愤怒,而是一种被现实彻底碾碎、心神被生生掏空的绝望。
四天四夜,三人结伴穿行在危机四伏的荒林,饥寒相伴,生死与共。每一次遭遇妖兽袭击,每一次灵力透支陷入险境,都是卑智弦恒良默默守在侧方,用灵火牵制敌人,用沉稳化解危机。
这个沉默温柔、永远包容所有人的同伴,是队伍里最可靠的后盾。
如今,后盾没了。
就在他的眼前,被活生生埋入地底。
是他无能,是他护不住同伴,是他执意深入荒林,连累了所有人。
极致的悔恨、痛苦、崩溃与绝望,交织成万丈深渊,瞬间吞噬了他全部心神。
长久以来,被他死死压制在心底、不敢触碰的阴暗力量枷锁,在这一刻,伴随着无尽的悲恸,彻底崩碎。
嗡——!!!
一股狂暴至极的能量自百幽常乐四肢百骸轰然炸开!
起初弥漫的漆黑雾气迅速流转、蜕变,化作浓烈刺目的赤红色能量气流,顺着他的每一寸肌肤、每一条经脉疯狂翻涌而出。赤红雾气盘旋缠绕在他周身,如同燃烧的血色烈焰,又似凝固的暴戾凶芒,每一缕能量都带着毁灭一切的恐怖威压,转瞬之间便席卷了整片花海。
原本紧紧禁锢着他身躯的粗壮藤蔓,在这骤然爆发的赤色力量面前,连一瞬都无法支撑。
砰!砰!砰!
接连不断的炸裂声此起彼伏,坚硬柔韧的藤条一根根寸寸崩裂,化作细碎的黑色飞灰,漫天飘散。那道此前坚不可摧、将他牢牢困住的藤笼,在狂暴的赤红色能量冲击下,瞬间崩毁殆尽。
百幽常乐依旧保持着跪地的姿势,缓缓抬起头颅。
那双原本澄澈透亮、满是少年意气的眼眸,彻底变了模样。往日的光明与温润消失无踪,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漆黑瞳仁,眼底翻涌着被悲痛逼出的暴戾,丧尽同伴后的毁灭执念,以及再也没有半分温度的死寂杀意。
狂风愈发猛烈,周身赤红色雾气冲天而起,整片妖异花海在这股突如其来的恐怖威压下剧烈震颤,遍地花草俯首颤抖,连空中翻飞的花瓣都变得滞涩迟缓。
花海之主的脸色第一次发生剧变,优雅从容的面具彻底碎裂。惊惧、诧异、难以置信等诸多情绪,一一爬上她那张绝美的面容。利落的绿色短发被狂风吹得散乱翻飞,紧贴在脸颊两侧,短裙也在劲风里猎猎摆动。
她执掌这片花海数百年,见过无数闯入的修士与异兽,却从未见过如此诡异、如此狂暴的力量。眼前这个刚刚还狼狈挣扎的少年,气息翻天覆地,周身散发的危险感,让她心底第一次生出真切的忌惮。
百幽常乐缓缓直起身躯,稳稳站立在花泥之上。赤色能量在他体表缓缓流淌,焚尽周遭的阴冷戾气。
他的目光越过满地繁花,死死锁定眼前绿短发、着短裙的女子,唇瓣微微开合,嗓音沙哑低沉,带着冰窖一般的寒意,再也听不出半分少年该有的清亮:“你……毁了我的同伴。”
话音一顿,周身赤红光雾骤然暴涨,毁灭的气息铺天盖地压向对方。
“那我——毁了你整片花海。”
话音落下的刹那,百幽常乐脚下猛地发力,身形化作一道赤色残影,径直朝着花海之主冲杀而去。他此刻心神被悲恸与杀意主导,招式全无章法,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为同伴复仇,踏平这片吞噬生命的妖异花海。
花海之主心神大乱,再也不敢有半分轻视。她深知自家藤蔓虽生生不息,却也忌惮这种狂暴的异种能量。情急之下,她飞速抬起双手结印,体内灵力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周遭成片的粗壮藤蔓、层层叠叠的繁茂花枝纷纷拔地而起,交错缠绕、堆叠压实,转瞬之间便在她身前构筑起一道密不透风的巨型藤木高墙。藤条上的尖锐倒刺寒光闪闪,枝叶密不透风,是她赖以自保的最强防线。
“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真以为力量异变,就能肆意妄为?”女子厉声呵斥,强压下心中的惊惧,语气依旧带着往日的傲慢,“我的花海藤蔓无穷无尽,凭你一人,也想踏平此地?简直痴人说梦!”
在她看来,这道凝聚了整片花海力量的藤墙,足以拦下对方所有攻势。哪怕少年力量暴涨,也绝无可能正面突破。
可下一秒,变故再度发生。
百幽常乐冲锋的脚步并未停歇,他抬起手掌,浓郁的赤红色能量在掌心飞速汇聚、压缩、凝练。一枚通体暗红的能量光球缓缓成型,表面流转着狂暴扭曲的纹路,没有寻常灵力球的莹润柔和,每一寸光芒都带着极具穿透力的腐蚀之力。光球周遭的空气被高温与戾气灼得不断扭曲,隐隐发出滋滋的轻响。
“挡我者,死。”
他吐出冰冷的四个字,手臂猛然全力前推!
暗红光球撕裂空气,带出刺耳的破空之声,裹挟着一往无前的冲势,狠狠撞在厚重的藤墙之上。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在花谷中央炸开,气浪以碰撞点为中心向四周疯狂扩散。预想中的僵持、格挡全然没有出现。在这股纯粹的毁灭之力面前,坚厚的藤蔓、柔韧的花枝如同脆弱的纸片一般,被光球径直洞穿!
粗壮的藤条一根根断裂、焦枯、崩碎,墨绿色的汁液四处飞溅,漫天残叶与藤屑纷飞散落。耗费花海之主大量灵力构筑的防御壁垒,连一息时间都没能撑住,便被硬生生撕开一道贯穿前后的巨大通道。
去势不减的暗红色光球,裹挟着残余的狂暴能量,精准无比地轰击在花海之主的身躯之上。
“呃啊!”
一声痛苦的痛呼冲破了女子故作镇定的伪装。
狂暴的能量顺着她的皮肉钻入经脉,肆意冲撞着体内流转的灵力。她整个人被巨大的冲击力打得向后踉跄着连连后退,赤足踩在松软的花瓣泥土上,脚步凌乱打滑,再也维持不住半分优雅姿态。
身上精心缝制的衣裙被能量余波撕裂,短裙边角破损不堪,多处布料翻飞零落。平日里被她视若珍宝、一丝不苟打理的绿色短发彻底散乱,发丝凌乱地贴在汗湿的脸颊与肩头。
她最引以为傲的容貌、体态、体面与尊严,在这一击之下,被彻底碾得支离破碎。
女子踉跄着站稳身形,一手死死捂着重创的胸口,剧烈的疼痛让她每一次呼吸都牵扯五脏六腑,气血疯狂翻涌,一缕乌黑色的血丝顺着唇角缓缓溢出。原本白皙光洁的肌肤染上狼狈的尘土,脸色由红润一点点转为惨白,粉瞳之中盛满了惊怒、怨毒与滔天的恨意。
她执掌此地多年,向来高高在上,何时受过如此重创,何时变得这般狼狈不堪?
“你……你竟敢伤我!”她咬牙切齿,声音因为伤势而微微发颤,眼神阴鸷得如同淬了毒的利刃,“我定要将你挫骨扬灰,让你永世沦为花海的养料!”
战场另一侧,川之无厌怔怔地看着眼前惊心动魄的一幕,整个人彻底愣在原地,脑海一片空白。
相识同行这么久,她太了解百幽常乐了。他心性赤诚热血,待人宽厚,哪怕遭遇强敌,也始终坚守灵修院的准则,招式光明磊落。可此刻眼前的少年,周身缠绕着暴戾的赤色雾气,眼神冰冷嗜杀,攻势悍不畏死,浑身散发的陌生感,让她心底阵阵发寒。那股突如其来的恐怖力量,更是远超她的认知。
短暂的失神过后,地底裂隙合拢、同伴被活埋的画面再次狠狠刺入心房,浓烈的焦急与愧疚瞬间压过了一切震惊。
她不再顾及灵修弟子的体面,不再恪守所谓的矜持与尊严,如今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挖开泥土,救出卑智弦恒良。
身上的藤蔓依旧死死缠绕,束缚着她的四肢。川之无厌低下头颅,不再尝试用灵力挣脱,而是狠狠咬紧牙关,锋利的牙齿直接啃咬向身前粗壮的藤条。粗糙坚硬的藤皮摩擦着唇齿,很快便磨破了口腔内壁,腥甜的血腥味在舌尖蔓延开来。
钻心的疼痛不断传来,可她恍若未觉,一下又一下,拼命地啃噬、撕扯着禁锢自己的藤网。
“咔嚓!咔嚓!”
坚韧的藤蔓在她不要性命的啃咬下,终于不堪重负,接连发出断裂的声响。数根主藤应声折断,缠绕在她身上的束缚瞬间松动。
片刻之后,所有藤网彻底崩开。
重获自由的那一刻,川之无厌双腿一软,险些栽倒在地。她踉跄着稳住身形,目光第一时间锁定不远处地面上滑落的那柄长剑。
那是她一路相伴、斩妖除险的佩剑,此刻静静躺在花瓣泥土之间。她快步冲上前,弯腰一把攥紧冰凉的剑柄,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身后的厮杀声依旧震耳欲聋,赤色能量与花海藤蔓的碰撞声不断传来,战局凶险万分。按照常理,她应当立刻提剑上前,与百幽常乐并肩作战,合力对抗强敌。
可此刻,她的心神早已全部牵挂着被埋入地底的同伴,参战的念头被彻底抛到脑后。
她猛地调转方向,疯了一般冲向方才地底裂隙合拢的那片平整花土。双手反转,将长剑握在手中,用坚硬厚重的剑脊狠狠刨挖着地面。
这片土地被花海的灵力长年加固,质地坚硬异常,寻常兵刃都难以撬动。剑脊一次次狠狠砸在土层之上,沉闷的撞击声接连响起,飞溅的泥土沾满了她的衣袍与脸颊。剧烈的震动顺着剑柄传递到手臂,震得手腕发麻、臂膀酸痛,可她手上的动作不仅没有放缓,反而愈发急促。
泪水混合着尘土糊满了整张脸庞,视线变得模糊不清,她却浑然不在意,埋头奋力挖掘,口中不断哽咽低语,一句句满是无尽的自责与愧疚。
“弦恒……你再等等我,千万别放弃……”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她一边挥剑刨土,一边失声呢喃,声音破碎哽咽,“是我太没用了,明明和你并肩站在一起,明明亲眼看着危险降临,却被藤蔓困住,什么都做不了。我没能护住你,没能拦住那个女人,眼睁睁看着你被拖入地底……”
“我们说好要一起找到失联的同门,一起走出这片荒林的。你不能就这么离开……”
“再坚持一下,我马上就能挖开这里,我一定会把你救出来的,一定……”
她一遍遍地道歉,一遍遍地自我苛责。四天四夜同行的画面如同走马灯一般在脑海中不断闪过:荒林之中,卑智弦恒良用灵火驱散毒虫;遭遇妖兽围堵时,他默默守住众人后方;休息之时,他会悄悄整理好大家磨损的衣袍;陷入迷茫时,也是他沉稳的话语安抚所有人躁动的心。
那个温柔又可靠的同伴,如今就被深埋在这片冰冷的泥土之下。
浓烈的无力感与自责啃噬着她的心神,她只顾埋头挖掘,将身侧的生死激战、漫天杀机尽数隔绝在外。在她眼中,此刻唯有救出卑智弦恒良,才是最重要的事。
坚硬的土层被一点点刨开,深浅不一的坑洞不断扩大,剑刃在反复的撞击下渐渐变钝,手臂早已酸胀麻木,可她手中的动作,自始至终没有停歇。
泥土翻飞,碎石滚动,被灵力固化的土层一点点剥落、崩塌。
不知挖了多久,掌心的长剑早已震得布满细纹,她的指尖磨破、渗出血水,整条手臂几乎失去知觉。
终于——
土层之下,露出了一截沾满泥泞、苍白无力的衣袖。
“!!!”
川之无厌呼吸骤然停滞,眼底瞬间炸开极致的光亮。
她扔掉长剑,不顾双手沾满泥水与伤口,疯了一般徒手扒土,十指狠狠插进湿润冰凉的泥土里,疯狂向两侧刨开。
泥土簌簌滑落,越来越多的衣物、破碎的藤条、沾满血污的肌肤暴露在外。
当最后一层泥土被她狠狠掀开时,卑智弦恒良苍白虚弱的身躯,完完整整地出现在坑底。
他浑身覆满泥泞,衣衫破碎不堪,身上还缠绕着几段断裂枯萎的地底藤蔓,胸口凹陷微弱,面色惨白得近乎透明,唇色死寂,一动不动地躺卧在坑底,宛如一具失了生机的躯体。
“弦恒!弦恒你醒醒!!”
川之无厌瞬间扑跪下去,双手颤抖着抚上他的脖颈、心口。
指尖触碰到的一瞬,她整个人猛地一颤。
还有温度。
还有一丝极其微弱、几近断绝的脉动。
极其浅、极其轻、随时都会彻底消散的呼吸,堪堪滞留在他胸腔之间。
他还活着。
只是只剩隐隐一息,命悬一线,随时都会彻底殒命。
巨大的狂喜与后怕瞬间冲垮了川之无厌所有理智,积压已久的泪水轰然决堤,大颗大颗砸落在少年泥泞的脸颊上。
她不会医术。
一点都不会。
灵修院课业繁多,她专精剑道与身法,救治、疗愈、灵力疏导一概不通。她此刻除了颤抖、除了痛哭、除了恐慌,什么都做不了。
看着少年眼皮紧闭、毫无回应、生命气息不断流逝的模样,川之无厌急得近乎崩溃,她俯身贴在他耳边,声音嘶哑、颤抖、带着哭腔,几乎是嘶吼一般逼他清醒:
“卑智弦恒!你听着!你不准睡!”
“我不会医术!我救不了你!只有你能救你自己!”
“你是医疗学员!你专修愈疗!你懂自愈!”
“快点!立刻给自己治疗!!”
“别闭眼!撑住!快救你自己!!”
她的声音很大,带着绝望的催促、撕心裂肺的恳求,回荡在空旷的花谷之中。
坑底的少年静静躺着,浑身无力,意识深陷黑暗,整个人呆呆滞滞,像是彻底脱了魂。
他听得到声音。
外界每一句哭喊、每一句催促,都清晰钻入他混沌的脑海。
剧痛、窒息、被活埋的恐惧、骨骼碎裂的酸软席卷全身,他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身体沉重得如同灌了铅。
可那一声声急促、崩溃、不肯放弃的呼唤,死死拽住了他即将彻底沉沦的意识。
良久——
在川之无厌快要哭到脱力的瞬间,卑智弦恒良的指尖,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他睫毛颤颤,眼皮艰难掀开一丝缝隙,视线模糊一片,耳边嗡嗡作响,唯独那句“你是医疗学员,快救自己”死死钉在他残存的意识里。
对。
他是医疗修习者。
全队唯一懂自愈、懂愈疗、懂灵力续脉的人。
他不能死在这里。
不能就这样悄无声息埋骨花海。
在川之无厌泣血的注视下,卑智弦恒良用尽全身仅剩的所有力气,颤抖着抬起一只手。
那只手抖得极其厉害,骨节泛白、气力虚空、摇摇欲坠。
他缓缓、艰难地、一寸寸将颤抖的手掌,轻轻覆在自己的心口之上。
下一瞬——
柔和、温暖、纯净的乳白色治愈灵力,从他掌心缓缓亮起。
微光很淡、很弱,摇摇欲坠,却无比坚韧地流淌而出,一点点渗入他破损的经脉、受创的脏腑、淤堵的气血之中。
白光轻轻笼罩坑底,温柔又圣洁。
蹲在一旁痛哭无助的川之无厌,在看见这抹白光亮起的一瞬间,整个人猛地怔住。
汹涌的绝望骤然退去,极致的希望瞬间填满胸腔。
亮了。
有光。
有愈疗灵力。
他在自救。
他真的还有救!
“太好了……太好了……”她捂住嘴,泪水依旧不停滑落,却终于带上了劫后余生的哽咽笑意,“你能治……你可以救自己……弦恒,撑住,一定要撑住……”
微弱的白光持续流转,一点点稳住他即将溃散的生机。
片刻后,卑智弦恒良混沌的意识稍稍回笼,涣散的目光艰难聚焦,他虚弱地喘着气,唇瓣微动,声音破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沙哑:
“……常乐呢?”
短短三个字,用尽了他全身力气。
他第一时间,没有问自己的伤势,没有问自己刚刚被活埋的恐惧,没有问伤口有多痛。
他问的是——百幽常乐。
同伴呢。
队友呢。
那个冲动、热血、极易失控、最容易被情绪左右的百幽常乐,在哪里。
川之无厌闻言,身体一僵,眼泪还挂在脸颊,下意识顺着战场方向抬头望去。
与此同时,卑智弦恒良撑着残破欲碎的身躯,艰难转头。
视线越过坑沿、越过翻飞花瓣、越过漫天藤影,直直望向花海中央的主战场。
下一秒。
他瞳孔骤缩,心脏骤然冻结。
满目猩红。
漫天赤雾狂暴翻涌。
花海中央,原本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绿短发女子,此刻早已狼狈趴倒在地。短裙彻底撕裂,绿色短发凌乱地铺散在泥土间,满身血污,气息奄奄,灵力崩碎,经脉受损,彻底失去了所有还手之力。
而她身前,那个周身赤红、双眼漆黑、彻底坠入黑暗的少年——百幽常乐。
正居高临下,站在她的身前。
他抬起拳头。
一拳,又一拳。
全然死手,绝不留命。
每一击落下,都带着粉碎筋骨、轰碎生机的毁灭力道。
他此刻没有理智,没有克制,没有底线,只有复仇的疯狂,只有同伴被活埋的滔天恨意。
眼看最后一记绝杀重拳,即将轰然落下,彻底终结对方性命。
卑智弦恒良的脑子,瞬间炸空。
无数规则、队规、师门戒律、灵修院铁律,在濒临破碎的脑海中疯狂闪回。
——无令,不杀。
——未经许可,不得擅自剥夺他人性命。
——私造命案,重则革除学籍、逐出小队、问责定罪。
百幽常乐现在是失控状态。
他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顾,他只想杀人复仇。
可一旦这一拳落死。
一旦花海之主当场殒命。
百幽常乐这辈子就彻底毁了。
他会被定罪、被追责、被驱逐、背负杀生重罪、永无回头之路。
哪怕是对方罪大恶极,可无上级指令、无任务许可、无正当裁决,私自斩杀,便是越界、违规、触犯铁律。
这一刻,卑智弦恒良浑身冰凉,所有虚弱、所有伤痛、所有濒死的疲惫,全部被极致的惊惧取代。
不行。
绝对不行。
不能让常乐杀人。
不能让他在失控的悲痛里,亲手毁掉自己的一生。
“别……别动手……”
他喉咙发紧,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顾不得满身重伤,顾不得经脉寸损,顾不得刚刚从地底被挖出、连坐起都艰难的身体。
卑智弦恒良咬紧牙关,硬生生凭借残存的意志,从坑底撑着残破的躯体,一点点、艰难无比地支撑起身。
浑身骨头如同散架,每动一下都牵扯撕裂剧痛,眼前阵阵发黑,浑身摇摇欲坠。
他踉跄着爬出泥坑,双腿发软,站立不稳,脚步虚浮歪斜。
衣衫破烂、满身泥泞、面色惨白、步履蹒跚。
一步,一步,一瘸一拐,朝着那片猩红漫天的战场,拼命走去。
每一步,都走得摇摇欲坠,仿佛随时会栽倒在地、彻底昏死。
可他不敢停。
一秒都不敢停。
主战场之上。
百幽常乐居高临下,漆黑死寂的眼眸里没有半分情绪,只有毁灭一切的冰冷杀意。
他看着脚下奄奄一息、彻底废去战力的女人,缓缓抬起覆满赤色戾气的拳头。
最后一拳。
终结一切。
为弦恒偿命。
就在他重拳即将轰然砸落的刹那——
一道虚弱、单薄、摇摇欲坠的身影,从身后猛地扑来。
一双无力却坚定的手臂,死死、紧紧地从背后抱住了他的腰身。
力道极轻,极弱,带着重伤之人的颤抖与虚脱,却死死锁住了他所有动作。
“——常乐!!”
嘶哑破碎、带着浓重哭腔的声音,猛地响彻战场。
百幽常乐浑身一僵。
那股席卷全身、吞噬理智的狂暴杀意,在被人抱住的一瞬间,骤然凝滞。
他猩红漆黑的眸子,极其缓慢、僵硬地侧过头。
映入眼帘的。
是满身泥泞、衣衫破碎、脸色惨白如纸、虚弱到极致的——卑智弦恒良。
是刚刚被活生生埋入地底、险些殒命、好不容易捡回一口气的同伴。
是他以为,已经永远失去的人。
百幽常乐所有动作,瞬间彻底定格。
高举的拳头,僵在半空,纹丝不动。
漫天翻涌的赤色戾气,骤然停滞、收敛、凝固。
所有疯狂、所有暴戾、所有毁天灭地的恨意,在这一刻,被硬生生按住。
卑智弦恒良抱得很紧,身体不停颤抖,脸颊抵在他的后背,温热的泪水无声浸透他破碎的衣料,哭声哽咽、虚弱、却无比坚定:
“常乐……停下……求求你停下……”
“我们没有命令……没有处决许可……”
“不能闹出人命……”
“私杀违规……你会被问罪……你会被逐出小队……你会毁了自己……”
“醒醒!常乐!快醒醒!!”
他用尽最后所有力气,一遍遍地唤他回头,一遍遍地阻止他踏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不远处,川之无厌静静站在原地。
她双手死死捂住嘴,眼泪大颗大颗滚落,不敢出声,不敢打破这一刻的对峙,眼底盛满后怕、担忧、心酸与无尽的后怕。
狂风渐缓,赤雾渐息。
漫天翻飞的花瓣缓缓停滞。
整片花海,彻底安静下来。
暴走黑化、杀意滔天的少年,被濒死归来的同伴死死抱住。
一人癫狂失控,一人拼死救赎。
两人就这么静静伫立在满目狼藉的花海中央,一动不动。
良久。
风止,花静,杀意沉沉。
前路未定,罪界未分。
一场绝境复仇,在最惨烈、最危险的临界点,堪堪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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