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新的定夺

师父那道火红的身影,终于在夜色里融得一干二净。

像一点火星投入深渊,刚一触碰,便被黑暗尽数吞去。

林间只剩下风,卷着草木的腥气,在他耳边低低呜咽,像是替他把那句“别走”挡在喉咙之外。

百幽常乐独自站在原地,脚下的泥土被夜露浸得冰凉,他身上却还留着师父气息的余温。

那是他十几年来,第一次靠近真正的暖。

可现在,光走了,暖也散了。

方才眼底那点为了重逢而勉强撑起来的坚定,在无边的孤寂里一点点沉下去,像被风吹散的烛火,直到彻底熄灭,只剩下一片化不开的暗沉。

五日的时光,短得像一碰就碎的梦,却又足够改变他十几年灰暗的人生。

从他颤抖着跪下,说出那句“求您收我为徒”开始;

从那个红发少年冷着脸,却终究点头应下的那一刻起;

他死寂的世界里,才算真正有了第一束光。

是师父教他结印,教他掌控风息,教他不必畏惧体内的力量,也教他明白——

他从来不是一个人。

那些林间相伴修行的日子,每一帧都清晰得像刚刚发生。

师父指尖落在他手腕上,纠正他结印的姿势,语气冷淡,却字字认真。

每一次指节相扣,每一次腕骨轻压,都让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双手不再是累赘,而是能握住未来的凭依。

师父弯腰扶起跪地的他,掌心的温度,是他从未感受过的暖和。

那一瞬间,他几乎以为,自己是被谁牵着手,从黑暗里硬生生拉了出来。

师父替他擦去眼角的泪,动作轻得不像平日那般疏离。

那句“我们自会相见”,被他死死刻在心底,像刻进骨血里的一道印诀。

他原以为,自己终于抓住了一根浮木,终于不用再缩在黑暗里,一个人扛下所有欺凌与孤单。

可他忘了,师父本就不属于这里。

他有自己的路,有自己的宿命,有自己必须去闯的天地。

他能在短短五日里,拉常乐出深渊,却无法永远留在他身旁。

晚风带着草木的寒气,吹在脸上,凉得刺骨,却远不及心口半分冷。

不舍像潮水,一阵一阵涌上来,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连呼吸都变得沉重,像背了一块石头在胸口。

他想再朝师父离开的方向望一眼,脖子却像灌了铅,沉重得抬不起来。

他不敢看。

怕一看,就忍不住追上去,再一次卑微挽留,再一次暴露自己的软弱。

他答应过师父,要好好修行,好好活下去,不能让他失望。

可道理他都懂,心里的酸涩与空茫,却不受控制地漫开,将他整个人裹住。

百幽常乐就站在原地,不知站了多久。

晨雾慢慢从林间升起,把树影染成朦胧的白;

天边泛起一点微弱的鱼肚白,将夜色一点点蚕食;

鸟叫从远处传来,打破了林间的沉寂。

他才慢慢挪动脚步。

没有回头,没有留恋,只是拖着一身沉重的落寞,一步一步,麻木地走向自己那间破旧小屋。

脚下的土路坑坑洼洼,每一步都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沉得厉害。

像是每往前走一步,就把他往从前不见天日的黑暗里多推一分。

这条路,他走了十几年。

从前是一个人,如今,还是一个人。

只是从前,他心里没有光,活得浑浑噩噩;

现在,他见过光,拥有过温暖,失去之后,才更觉得黑暗刺骨,孤寂难熬。

短短一段路,他走了很久很久。

终于,那间孤零零立在村边的小屋出现在眼前。

低矮的屋檐,破旧的木门,屋顶漏着几块破洞,露出几片灰瓦。

这里装了他十几年的孤单,是他唯一的栖身之所。

百幽常乐走到门前,停下,缓缓抬手,指尖碰到那扇粗糙冰冷的木门。

触感清晰,在提醒他:

他又要回到这个只有自己一个人的地方。

他轻轻一推,木门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在安静的清晨里格外突兀。

这声音,像一把钝刀,割在他心上。

推门。

一步走进去,这间狭小破旧、装了他十几年孤单的屋子,空气浑浊又冷,没有半点烟火气,到处都是死寂。

没有师父的身影,没有温和的叮嘱,没有指尖触碰过的温度,只有扑面而来的冷清。

关门。

他缓缓转身,抬手,一点点拉回那扇破旧的木门。

门合上的瞬间,外面的光和声音,全都被隔在外面。

屋里瞬间陷入彻底的黑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他自己微弱又沉重的呼吸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拴紧门闩。

他伸手摸到门后那根粗糙的木闩,用尽身上仅剩的力气,狠狠拉下、卡紧。

“咔哒。”

一声轻响,像是锁住了这扇门,也锁住了他所有的念想,所有的光,所有的希望。

他背靠冰冷的门板,慢慢滑坐下去,整个人蜷缩在地上,头深深埋在膝盖间,一动不动。

这一闭门,就是整整两天。

两天里,屋里安静得可怕,没有光,没有声响,没有炊烟,没有半点生气。

他就那样蜷在地上,后来挪到窄小的木板床上,不吃不喝,不声不响,连眼睛都很少睁开。

他不敢闭眼。

一闭眼,全是师父红发飞扬的模样,全是那五日相伴的画面。

师父纠正他印诀时微蹙的眉;

师父控风时指尖轻舞的弧度;

师父扶起他时掌心的温度;

师父替他擦眼泪时,难得柔和的眼神。

画面一帧帧翻涌上来,越清晰,心口就越疼。

他也不敢睁眼。

一睁眼,就是这冰冷破旧的屋子,无边的黑暗,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

师父走了。

他又变回那个无人问津、无人庇护的百幽常乐。

曾经被师父一点点驱散的阴暗,在这两天闭门不出的日子里,又疯狂翻涌上来,将他彻底包裹。

刻在骨子里的自卑、自我厌弃、惶恐不安,一股脑涌回来,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一遍遍回想师父离开前说的话,一遍遍告诉自己:

要坚强。

要修行。

要变强。

要等到和师父重逢的那一天。

可道理都懂,失去师父的疼、孤身一人的绝望、被打回原形的无力,缠在一起,让他根本静不下心。

连抬手结印的力气都没有。

指尖还留着结印的感觉,有风息的触感,有师父触碰过的余温。

可这些,如今都成了折磨他的东西。

他想起从前。

被村里人排挤、欺负,被当成怪物,走到哪里都被人躲着、嫌着。

只能缩在这间小屋里苟活,靠粗粮度日,靠冷水解渴。

他记得无数个冬日夜晚,冷得缩在薄被里,牙齿打颤,却不敢出声。

记得无数个清晨,顶着别人的白眼,去井边打水,被人远远躲开。

是师父,把他从深渊里拉出来,给了他活下去的底气,给了他修行的方向,给了他从未有过的温暖。

可现在,师父走了,他又被打回了原形。

两天里,他几乎没合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不舍、难过、茫然。

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该往哪里去。

没有师父指引,他不知道还能不能坚持下去,还能不能守住本心,好好修行。

胸口闷得越来越厉害,像被一块大石头压住,连呼吸都费劲。

他觉得自己,快要被这无边的孤寂和痛苦吞掉,快要在这密闭的黑暗里窒息。

直到第三天午后,闷得实在受不住。

再待在这狭小压抑的屋里,他迟早会崩溃。

百幽常乐才慢慢撑着身子,从床上坐起来。

起身的一瞬间,他晃了晃。

两天没吃没喝,身子虚得厉害,脚步发飘,脸色白得没有一点血色,眼底布满红血丝。

往日里就算落魄,也藏着几分韧劲的眼神,如今只剩空洞和阴郁,周身气息冷得吓人,彻底变回遇见师父之前的样子。

他慢慢走到门前,抬手,拉开那根拴了两天的木闩。

“咔哒。”

又是一声轻响,像是解开了身上的枷锁,却解不开心里的困锁。

他轻轻推开门,刺眼的阳光一下子照进来。

他下意识眯起眼,抬手挡在眼前。

过了许久,才慢慢适应光线。

屋外空气清新温暖,却暖不进他心底的寒凉。

他没有目的,只是想出去随便走走,透透气,把胸口那股快要把他淹没的闷意散掉一些。

百幽常乐失魂落魄地走在村里小路上,眼神空洞,目光涣散,脚步虚浮。

像一具没有魂的躯壳。

他低着头,不愿看周围,也不愿想什么,只是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没走多远,前方路口传来一阵喧闹。

抬眼望去,不少村民聚在那里,挤在一起,不知在围着什么,个个神色热切,交头接耳,很是热闹。

这份热闹,和他身上的孤寂冷清格格不入。

百幽常乐本想绕开,不想靠近人群,不想惹麻烦。

可脚步却不听使唤,依旧慢慢朝那边走去。

他一走近,人群像是瞬间察觉到他。

原本喧闹的议论声忽然顿住,所有人的目光一齐落在他身上。

下一秒,原本挤在一起的人,像看见什么可怕的怪物,下意识纷纷往后退,争先恐后地和他拉开距离。

眼神里的躲避、忌惮、厌恶、害怕,毫不掩饰,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

与此同时,压低的、细碎的议论声,一字一句飘进他耳里,清晰得很。

“快躲开快躲开,他怎么过来了,真晦气。”

“离他远点,别被他身上的邪气沾到,要倒霉的。”

“他怎么还有脸出来,整天阴沉沉的,看着就吓人。”

“赶紧走,别跟他待在一块,惹上麻烦就不好了。”

“听说他身上那股力量邪性得很,靠近没好事。”

声音不大,却字字刺耳,句句扎心。

这些话,他听了十几年,从年少懵懂听到麻木,以为自己早就习惯,早就不在意。

可此刻,师父刚走,他本就满心是伤,这些话、这些目光,像一把把锋利的刀,扎进他本就脆弱的心里,搅得他浑身发颤。

他讨厌这样的目光。

讨厌这样的议论。

讨厌自己像怪物一样被人躲开。

讨厌自己永远是那个被所有人嫌弃的人。

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指节用力到发白,指尖深深嵌进掌心,传来一阵刺痛。

可这疼,远不及心里万分之一。

他脸色更白,眼底阴郁更重,周身气息也更冷、更沉。

可他终究没露出半点情绪,没抬头,没反驳,甚至没停下脚步。

面无表情,目不斜视地往前走。

好像那些伤人的话和目光,都与他无关。

他早就没力气争辩,没力气反驳。

师父刚走,他就又落回这样的境地。

兜兜转转,他终究还是那个没人护着、没人在意的怪物。

心里难受得翻江倒海,却只能死死压着,连宣泄的资格都没有。

越沉默,心里越闷,越疼。

他强忍着翻涌的酸涩与疼,目光匆匆扫过人群,在最前面看见一个本村女子。

她衣着整齐,神情沉稳,有条不紊地打理着眼前的事,和周围喧闹的村民截然不同。

一看就是帮忙管这事的人。

百幽常乐脚步顿了顿,终究压下心里所有情绪,慢慢上前一步。

他抬起头,脸色依旧苍白,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轻轻问:

“请问,这里发生了什么?”

那女子听见声音,转头看过来,见到是他,微微一怔。

眼里虽也有一点淡淡的忌惮,却没像其他人那样躲开,很快恢复沉稳,语气客气又疏离,简单答道:

“灵修院来人到村里招生,大家都是来问情况、等测试的。”

一句话,清清楚楚落在百幽常乐耳中,也重重砸在他心上。

灵修院。

这三个字,他从小听到大,再熟悉不过。

那是方圆百里最有名的修行之地,坐落在连绵山脉的深处,是无数少年少女向往的地方。

那里不看出身,不问过去,只挑心性坚韧、能吃苦、有毅力的少年,教他们修行之法、身法战技、力量掌控,也教他们如何在乱世中守护自己想守护的东西。

只要能进灵修院修行,学成之后,就有能力独自出去历练,走南闯北,执行任务,见识更广阔的世界。

也能摆脱现在的日子。

不用再在这个小小的村子里,被人当成怪物,被人躲来躲去。

不用再听那些刺耳的议论,不用再面对一双双排斥厌恶的眼睛。

他可以堂堂正正站在阳光下,拥有属于自己的身份,在真正的修行圈子里,立足,成长。

更重要的是——

只有变强,他才有资格,去追赶上师父的脚步。

只有进入正统的修行体系,按部就班地修炼,他体内的狂戾之气,才能被真正驯服;

他掌握的风息,才能从一缕缕微弱的触感,变成真正能斩开一切的力量。

师父教他结印,教他控风,不是让他困在这个小村里,自暴自弃。

是让他活下去,走出去,变得更强。

心底沉寂了很久的地方,像是被这三个字,轻轻撬开一道缝。

原本被阴暗彻底盖住的心,在这一刻,悄悄泛起一丝极淡、几乎看不见的波澜。

那点快要熄灭的光,在没人看见的深处,又轻轻颤了一下。

百幽常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周身的时间像是在这一刻停住。

阳光照在他身上,却依旧暖不热他心底的冰冷。

周围喧闹的人群、刺耳的议论、厌恶的目光,仿佛在这一刻都离他远去。

他脑子里只剩下三个字——

灵修院。

只剩下师父离开前的叮嘱。

只剩下心底那点还没彻底熄灭的、想变强、想追上师父的念头。

如果能进灵修院,他就能继续练自己的风之力量,不用再闭门荒废,不用再在黑暗里折磨自己。

他可以每天按部就班修行,把师父教的印诀练得更熟,把风的力量控得更稳。

一步步变得更强。

如果能进灵修院,他就有正当的身份,有自己的位置。

村里人就不会再像现在这样,把他当怪物躲着。

他可以堂堂正正站在阳光下,不用再听那些窃窃私语,不用再活在别人的白眼和非议里。

如果能进灵修院,他就有机会走出这个困了他十几年的村子。

去更广阔的地方历练,去看不一样的风景,去认识真正愿意接纳他的人。

不用永远一个人。

而最让他心头发颤的是——

只有变强,只有一直往前走,他才有资格、有能力去找师父,去兑现那句——

我们自会相见。

百幽常乐站在人群之外,站在所有嫌弃与孤寂里,望着前方灵修院招生的地方,指尖攥得发白。

风,从远处吹来,绕上他的指尖,轻轻一颤。

那是师父教他的,风息。

未曾熄灭。

他站在那里,许久没有动。

胸口那团被压了两天的闷意,渐渐散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坚定。

那是一种在黑暗里被狠狠踩过无数次,却依旧不肯低头的倔强。

是见过光,又跌回黑暗,却依旧伸手去抓的执念。

他缓缓抬起头,眼底的空洞一点点褪去, replaced by 一丝极亮的光。

那束光,来自灵修院。

也来自,他还不肯放弃的自己。

林间的风,在这一刻,似乎也轻轻吹醒了他心底的睡意。

他深吸一口气,胸口的沉闷,散了大半。

脚步,没有再往前挪向人群,而是微微一转,朝自己的小屋方向走去。

不是逃离。

是回去,重新整理心情。

是回去,把这两天的沉沦,统统抛在身后。

是回去,开始为灵修院的测试,做准备。

他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却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风,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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