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下,册子翻过一页。回到之前的话题,齐向道输的突然,而岑子琢……
“师兄,找我?”
他把拐杖往腋下一夹,单腿跳了两步,靠在窗边,先懒洋洋打了个哈欠。眼角渗出一点水光,被烛火映得亮晶晶的。
临怀瑜的目光落在他右腿上。劲装下,细麻布从脚踝一直裹到小腿肚,裹得严严实实,隐约能看见一层薄薄的药膏渗出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微苦的草药味。
得,指望不上他。
“不行退赛吧,子琢。”江心火从桌边站起来,踱了两步,目光在他腿上停了一瞬,又移到脸上。面色担忧,没有丝毫玩笑的意味。
岑子琢是他们几个看着长起来的小师弟。
霜天论剑错过了这一届,还有下一届,下下届。
还是腿伤要紧,千万别落下什么病根了。
“诶诶诶,那可不行!”闻言,岑子琢身子一挺,整个人支棱了起来,后脑勺差点磕上窗棂:“我腿伤都快好了!这都第四天了。”
现在退了,先前那些打不就白挨了吗?
他掰着手指头。
“而且我估算过后续的对手了,前面难啃的骨头过的七七八八了,后面那些人都不是我的对手!”
他嘴角一翘,一如既往地张扬。
“啊对对对,前提是你这破腿能用。”原本拍向他肩膀的手瞬间化为拳头,江心火结结实实捣了他肩膀一下,给他打的龇牙咧嘴,整个人又是一歪:用脸接别人的打,被人按在地上摩擦也算过是吧?
语气多少带了点恨得牙痒痒的味道。
“师兄~~~”岑子琢敲敲拐棍,拖长了尾音,肩膀往下一垮,整个人往窗台上一摊,耍起无赖来:“真撑不住我会自己退赛的~~~”
到时候他就往病床上一躺,没骨头一样喊:“疼~,疼~”
“江师兄你可得来照顾我啊!”别人照顾我我可不要!岑子琢眼珠一转,挤出一脸欠揍的表情。
“滚蛋!”江心火被他气笑了,“啪”一声拍在他背上:“老实在这待着!”
“哦。”岑子琢弯了弯眼睛,装出一副乖巧的样子,拐棍一戳一戳的,手上还是不老实,又去拨弄外头窗台上积的一小撮雪——
谁给他把窗户关上!
“嗯,子琢说的有道理。”全程,临怀瑜就在旁边翻看册子,眼皮都没抬一下。
“怎么说?”江心火转身,顺腿就往椅子扶手上坐。临怀瑜的。
“你看这几场,按照常规胜负手推算的话……”临怀瑜没看他。手指点在册页上,一连翻了几页,指尖划过几行字。
看的江心火连连点头。
后面的对手,对岑子琢来说确实不难,前提是,至少有个一般状态。
岑子琢在一边听着,没有反驳。他把拐杖换了个角度夹着,望向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花,睫毛在雪光下一明一灭。
不过既然已经受伤了,再追究这些也没什么用。
临怀瑜把册子一合,沉吟片刻,道:“你这第一局的负,吃亏。”
他指的是,和纪灵昭那一把。
两人实力不相上下,输的不该。
“小负她半手罢了。”
闻声,窗边玩雪的岑子琢没有回头,只吊儿郎当地耸了耸肩。
“半手也是负。”临怀瑜把册子放回桌上。册脊碰到桌面,发出沉闷的轻响。
诚然,后面岑子琢全胜一样出线。
但这次比赛高手比预计中要多,更何况还有那一位。
“你是说……?”
“小师叔祖。”
烛火跳了一下。屋里安静了一瞬。
是了,临怀瑜指的就是雩熠。
这位打谁都是一杵子,对手照面就飞——是吧,某不愿意透露姓名的齐某道先生。
齐向道的嘴角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
他到现在还记得那一剑。
不,甚至不能算一剑——雩熠的剑根本没出鞘。只是剑柄在他胸口轻轻一点,下一瞬他整个人就飞了出去,四仰八叉地砸在擂台外的雪地上,在那块风水宝地留下了最初的人形深坑。
怎么不算个伟大的开创者呢?
创飞的创。
讲真,一开始他还十分郁闷。
毕竟在三代弟子里也是出名的师兄。被这么轻描淡写地打飞……
但很快,又不郁闷了。
因为。
浑沌轩的、逍遥台的、息渊潭的……管你哪里来的,什么实力什么身份,到了小师叔祖手里都是一剑柄的事。
在风里~在雪里~夕阳下~甚至连弧线都没变过,侧面看角度还挺漂亮。
每次台下的弟子们就等着那一杵子,甚至兴奋地说没被小师叔祖打飞的擂台是不完整的——
跑这打卡来了!
一想起雩熠上台的盛况,江心火干笑了一声。
是的,在省略号里,他也被打飞过一次。
那一瞬间,他甚至想起了逝去的青春——
上天保佑,可千万别把这老祖宗,不对,小祖宗放在混沌轩的对面了,都好几把了!
小祖宗一共才出手几把啊?!
别的脉也没这么倒霉啊!
他们可是真遭不住了。
还好,霜天论剑的初选和单场比赛的胜负手很有关系,也不是不可操纵一番。
“你看,只要这几把……”临怀瑜两指夹起册子,盲翻到某一页。
那么自家战力避开雩熠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顺带还能把他往其他人,尤其是守冲堂怀里推一把。
“噗嗤。”想想那场面,岑子琢没忍住一笑,拐杖都差点滑下去。
确实,小师叔祖这么厉害的对手,应该让大家都见识见识。不能光咱们混沌轩“享福”不是?
“嗯,对。”可惜不能百分百避开。江心火还是担忧,万一……
尤其是旁边那个龇个大牙花子乐的岑子琢,他可还没挨过小师叔祖的打呢。
万一碰上了,他可就真得弃赛了。
“心火,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临怀瑜合上册子,嘴角浮起一点笑意。
“什么?”
“他是小师叔祖。”
换而言之,是所有三代弟子的长辈。
是平等创飞所有人的存在。
“现在大家看热闹,是因为没有疼到自己身上。”
第四战区的主力是混沌轩和守冲堂。
迄今为止,后者只有一个小师弟撞上过雩熠。
而前者已经前后折了两个核心战力的两场了,算上其他弟子,还要更多。
也就是说,刀只割在了混沌轩的身上。
目前,混沌轩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
“但,之后就不一样了。”
临怀瑜的目光越过烛火,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当雩熠创飞各脉弟子,尤其是守冲堂的人后。
守冲堂那几个师姐也很快会反应过来——
“你是说?”江心火好像明白了,眼神渐渐亮起来。
“嗯。”对啊,雩熠是小师叔祖诶!他为什么在参加三代弟子的比赛,甚至影响各脉的胜负手???
这可是关系全脉分配的大事!
更何况,第四战区只是个开始。等到下一轮,很快,全脉都会被雩熠揍上一顿。
到时候,各位就该反过味来了——
“这不公平啊!”江心火一拍大腿。对啊!凭什么啊?
弟子往上有长老,长老往上有元老。
各脉有各脉的哭法,到时候那乐子——画面太美江心火已经在暗搓搓期待了。
而如果这件事注定要发生,临怀瑜希望它能发生的早一点,最好就在第四战区。
“那……要怎么做?”这可比别的事情好玩多了。江心火有点兴奋,半个身子压在临怀瑜身上。
连齐向道都抬起头来了。
总不能直接去跟他说吧?
直接在人群嚼舌根也不合适啊?
多得罪人啊?
不过临怀瑜嘴角含笑,不紧不慢:“弟子们现在很尊崇小师叔祖。”
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在这火上,燎上一把。
把雩熠,再捧一捧。
“让所有人都知道小师叔祖的厉害。”最好宣扬的尽人皆知,全部战区有名。
这样,巴掌扇下去的时候,才会疼。
各脉,才会叫。
我们……也才好去申诉申诉,最好能把这几场负场直接抹除。
“厉害啊二师兄!”江心火眼神一下子亮了。
这白给的负场如果抹了,那混沌轩的劣势就追平了!之后还有的打!
不,是有的翻,直接翻盘!
“等到快出结果,就来不及了。明天,你……”临怀瑜让江心火附耳过来。烛火在他侧脸上投下一片阴影,嘴角那点弧度在开合中半明半暗。
院外,细小的雪里越落越大。
长风刮过。
树梢上的积雪也随着簌簌落下,洒了那只大尾巴松鼠一头一脸。它抬了抬头,爪子里握着的坚果壳掉在地上,砸出一个小坑。
黑亮的小眼睛眨了眨,飞快钻回了窝中。
而不远处,浅灰色的身影融没进风雪的夜色里,背后长剑雪亮——
已经走远了。
问:雩熠这辈子最讨厌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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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1章 谋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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