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把的凿子。一个摩挲到破旧,被虎泛天的大手衬托得过于袖珍的凿子。
它快速勾勒在木尾,扬出一片又一片飞舞的裙边,逆向划上最后一个边角的纹路,继而轻轻点在那张空白的脸面上——
今天虎泛天的手感很是不错,他想趁这个顺劲儿快速做出它。
在王登近乎屏住呼吸的安静下,那凿子炫离片片木屑,很快勾画出了细长的眉、微勾的唇与一点无限惹人怜爱的泪痣。
嗯……?先做泪痣吗?王登怔了一下。他瞧着虎泛天分别将种种细节修饰完成,最后才落凿在了眼睛的位置——
那双眼睛本应勾如月牙,一颦一笑宛如满池春水风吹皱,却在第一笔就误瞥了些许棱角出来。
不……不该是这样的!平稳的心态出现了一丝裂痕。
虎泛天作为雕刻的老手,本不该犯下这么多低级的错误,却还是忍不住在那失误里找补了许久。
他半闭双眼,仿见一点红瓣悠悠入池荡起微微涟漪,一如夫人笑起时被泪痣衬托得柔弱却妩媚的姿态。
他忍不住跟出半个笑容,却又见无尽的落红纷纷扬扬地落在了春池中。
它们红艳如雨,劈头盖脸挡住夫人姣好的面容,大片大片地铺开鹅黄的长裙,将她以某种残忍的方式从虎泛天眼前夺走。
不……虎泛天追了上去。他想跃入池中,水面却极速地下降。他触碰不到残影,只能眼睁睁看着红瓣在夫人身上翻滚,最后露出了那双苍白紧闭的眼睛,与其下再无生机的泪痣。
他仓惶地睁开眼睛回到现实,却又见木雕那双过幼的眸子已经被自己抵着的凿子刺破。
“爸爸……”在那一刻,他听见他这样喊到。
“原来是宋管事,失敬。”低层的寨口,苟晗儿迎进了杨家的小队。
这队伍以杨家管事宋泽为首,希望能与虎皮寨共商出一个满意的结果。
“先找人把山下围了,再客客气气的上门商量,这风格跟你有的一拼诶。”白皎流再不插话要憋死了。不过她想起了地牢里的两个少年,突然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程逝寒的粗暴:“不不不,还是你更胜一筹,是先揍了再说。”
“……”程逝寒懒得跟她解释里面的弯弯绕绕。
“诶,等等,等一下。”果不其然,白皎流还有其他的闲话没问完。
“那个什么洪魔啊,是不是跟杨家的动向有关系啊?”毕竟都是先施加威胁,她乐呵呵地猜测洪魔是不是想把黑锅甩给杨家,亦或者是杨家用以“帮除魔患”来刷虎皮寨好感度的。
“那家伙确实存了惹事的祸心。”程逝寒淡淡道。毕竟只是个小魔,到他手里没多久便把所有东西都吐了个干净。
“哇塞,我们程大当家还干这种脏活?”白皎流故作惊讶,随即真心遗憾:“可惜了,好容易埋进来这么一个魔,居然谈判之前就被抓了,多没劲啊。”
很显然,单纯的谈判和有暗鬼的谈判,还是后者更刺激一点。
“所以我总觉得你的事情讲完不够有趣啊。”白皎流回到了自己的箱子上:“你做事可稳的太离谱了,无聊的很。”
她来的时候可是闲的没事,遛弯顺带去三更酒馆听了一段,那老精怪开口就是虎皮寨,可是给她吓了一大跳。
“抽空你也去三更酒馆听一听吧,你听听人家讲的虎皮寨。”她又翘起二郎腿:“虽然和事实毫不沾边,但是爽啊,刺激啊。”
毕竟这么多年了,白皎流听完觉得最好笑的真实事迹,还是高柠柠无意间提起的,虎皮寨取名的旧事。
“对啊,叫什么啊?”高柠柠坚决地否了二哥“聚义寨”的提议:“人家都说扯虎皮做大旗……干脆就叫‘扯皮寨’吧!”
“我靠!”后仰躲过凛冽的拳风,白皎流大骂着直起身来。
程逝寒这突然上力道的一拳,要不是她反应够快,恐怕脑壳都要裂条缝出来。
就算这个脑壳比较耐用不会出问题,至少……至少她的发型可是乱了啊!
“不想听,东西给我,走。”程逝寒变拳为掌。
白皎流不是他,理解不了“刺激的故事性”背后,是拿虎皮寨所有人在做赌注,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但这也不代表,在白皎流揶揄地说出这些话的时候,他能够完美地谅解她,继而忍住不给她头上来一拳。
“我是来给你当无障碍沙包的吗?”白皎流用最快的速度理顺了头发:“但凡再留点手,我都算你顾及多年情谊!”
“诶不对啊,你现在怎么这么暴力了?!”她惊奇地微拧眉头,盯了程逝寒好一会儿,最后把自己的手放在了他的手掌心:“要不……让我进去看看?”
“出去。”程逝寒一把甩开她,回答得更简单粗暴了。
故事回到九年前的谈判,宋泽想谈和平解散虎皮寨的事情,却没想到其二当家李自谦实在不是个好惹的主,几番转移话题和偷换概念下来,倒让他有些哑口无言。
“天色也不早了,宋管事如不嫌弃小寨简陋,便留下来过宿吧。”李自谦笑到。
两天的摸底下来,他看得出这个宋管事一定极少出门,不是没考虑到更深的东西,便是想到了也说不出口,再随随便便与他磨上十天半个月完全不是问题。
“既然天色已晚,又岂敢叨扰寨主。”宋泽脸色微微发白,面上满是汗珠。
他恍恍惚惚领队下山而去,脑子里不断过着师父杨练的教导,不自觉想起了师父之前的笑容。
“明天开始,你不必再来了。”他重重咳嗽,吓得孙子杨凯赶紧给他顺气。
“师父!”宋泽心里一紧。他还不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距离师父那差距,海了去了。
“余下的东西,再多口舌也无用。”杨练拍了拍自己的孙子:“等你悟了,再来找我吧。”
“唉。”首次外务便出师不利,宋泽长吁短叹。
他身上背负着杨家的脸面、师父的脸面、自己的脸面,却被一个土匪压制的哑口无言,又怎能让他甘心呢。
“宋管事在吗?”不过就在那油灯将熄、天光渐亮之时,他听见了某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亮哥?你这么会在这?”他惊喜地撩开帐门,正看见一人从高头大马上跃下,正是大少爷的随从杨亮。
“宋管事客气了。”杨亮笑了笑,全然没提虎皮寨本就难惹,而杨练身为总管事,又不能亲自出门,也只能拜托给自己了的这档子事。
“听说除魔的人手不够,我来帮忙。”他轻松道。
“确有困难。”宋泽迎他进帐,信赖地将近况和盘托出。
“既然如此。”杨亮略一沉吟,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吩咐几句,便转而进林去了。
“不慌了诶。”又是接连几天谈判,高柠柠心里暗道。
她是眼瞧着宋泽从最初的自信满满到怀疑动摇,又从羞赧暗愤怒到如今的随波逐流的。
就好比说今天,他放松着体态跟随李自谦从南到北,不管跟上跟不上都一副模样,还真应了白皎流那句话——“毫无波澜,无聊透顶!”
“大哥?”但同时高柠柠也留意到,自己身边的大当家程逝寒神态反而凝重了起来。他目光落在宋泽身后的几个少年身上,依旧默不作声。
“那几个孩子,怎么了吗?”高柠柠跟着投过目光去,只觉得这几个孩子虽然有身手,但比起牢里那两位,可差的远了去了。
但程逝寒依然没有说话。他自知明后天必有硬仗要打,转身又离开了看台,独留下高柠柠奇怪自己是看漏了哪里,怎么老跟不上大哥的思路。
“算了,不管了。”她乐呵呵地也下了看台——管他呢,有大哥在,还能出什么事儿!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