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训练营出来,天已经大亮。
我在路边蹲了一会儿,把裤腿上的泥拍干净,又把鞋底的草屑蹭掉。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二十六岁,膝盖开始有意见了。照这个速度,三十岁之前我大概就得拄拐杖。不过引渡人这行当,能活到三十岁的本来就不多。我的前辈戚墨,二十八岁被处决。我的搭档陆归尘,二十七岁被确认失踪。我今年二十六,时间不多了。
我把这个想法按下去,朝城里走。
路过早点摊,买了一杯豆浆和一个烧饼。摊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头发花白,手腕上绑着情绪监测环。她递烧饼给我的时候,监测环闪了一下绿灯:无情绪波动。老太太朝我笑笑:“这么早就出任务啊?”
“嗯。”
“辛苦辛苦,多吃点,我多给你加了块饼。”
“谢谢。”
我咬了一口烧饼。饼是热的,外皮酥脆,里面有葱花和肉末。很好吃。我站在路边吃完,把豆浆喝干净,把杯子丢进垃圾桶。整个过程很平常,很安静,我大部分时间表现得和普通人一样。
但我在想一件事。
那个死在公寓里的清修士,他活着的时候,还能吃到这样的烧饼吗?他厨房里只有营养剂,冰箱里只有营养剂,书桌上连一杯水都没有。他把所有的**都清零了,包括吃饭的**。而这位卖烧饼的老太太,手上戴着监测情绪的环,但她还是会在饼里多加一块肉,给一个不认识的小伙子。
“谢谢”这两个字,我三年来说得越来越少。不是因为没礼貌。是因为我在慢慢理解一件事。
这座城想把人变成清修士那样的东西。干净的、透明的、没有情绪的标本。但总有人会在饼里多加一块肉。总有人会在抽屉底板上刻“我不想死”。总有人会在监控镜头前说“好久不见”。
这座城想杀死的那些东西,其实一直都活着。
吃完早饭,我该去找青衡。
青衡是下城区守夜人的头儿。守夜人是处理魇灰烬的工人,身上长着发光的苔藓。他们住在无垢城最底层,干着最脏的活,拿着最低的薪水,死后连墓碑都没有。因为他们的遗体本身就是污染物,会被直接送进焚化炉。但青衡不一样。青衡知道很多他不该知道的事。
我在下城区的入口被拦住了。
拦住我的不是人,是一堵墙。严格来说,是一道隔离门。门上贴着褪色的告示:下城区居民凭证通行,情绪值超标者禁止进入。门框上方装着一个情绪扫描仪,红灯一闪一闪。我把脸凑过去,让它扫我的瞳孔。绿灯亮了。扫描仪用机械女声说:“谢不渡,秩序司首席,情绪值:36。通行许可。”
首席身份就这点好处。全城大部分门都挡不住我,包括通往地狱的门。
下城区和上城区是两个世界。上城区的街道干净、宽阔,楼与楼之间隔着恰当的距离,每扇窗户都透出冷白色的灯光。下城区没有街道,只有巷子。巷子窄得只能容两个人侧身通过,头顶是密密麻麻的管道和电缆。墙壁上长满了苔藓,不是守夜人身上那种发光的苔藓,是普通的、潮湿的、散发霉味的苔藓。
但偶尔,你会看见一片会发光的。那是某个守夜人经过时留下的痕迹。
我顺着巷子往里走。越往里,空气中的魇灰浓度越高。我的往生能感知到它们,像皮肤感知到细小的静电。这些灰烬里残存着被净化过的情绪碎片,不构成威胁,但会让人觉得不舒服。
苔藓酒吧在第七巷的尽头。没有招牌,没有门牌号。认路的方式是顺着发光的苔藓走,青衡刻意让人把苔藓种成了一条断断续续的线,从巷口一直延伸到酒吧门口。
我推开门。
里面不大,十来张桌子,一个吧台,角落里坐着几个守夜人。他们的身上都有发光苔藓,星星点点。最亮的那一桌,苔藓已经蔓延到了下巴和手腕。那意味着他们的时间不多了。但他们还在喝酒。
青衡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从来不坐角落。他说角落里的人是在躲,他又没做亏心事。
我在他面前坐下。
青衡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方脸,粗眉,手掌大得跟两块砖差不多。他的苔藓集中在左肩和后背,发着暗绿色的光。
有人说他年轻时是整个下城区最亮的守夜人,后来苔藓忽然停止扩散了。没人知道为什么。他也不解释。他从不说话。不是不愿意,是不能。他的声音在多年前的一次大规模污染中没了,连喉结都塌陷了一块。他交流的方式是用手指蘸水,在桌上写字。
“来找我?”他写道。
“是。”
“什么事。”
我从内袋里拿出通缉令,摊在桌上。陆归尘的证件照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白。
青衡低头看了一眼,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他伸出手指,在桌上写:“死人回来了。”
“你知道?”
他没回答,而是写:“三年。你没信过他死。”
我没有否认。
青衡又写:“他在给你留路标。”
我盯着那行水渍写的字,手指在桌下收紧。“你也见过他?”
青衡点头。
“什么时候?”
他写:“两个月前。城东。他在找东西。”
“找什么?”
“不是东西。”青衡擦掉那行字,重新写,“找人。”
“谁?”
青衡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睛很大,眼白多,瞳孔小,看人的时候有一种沉默的压迫感。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写的是:“你来找我,是想问什么。”
我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拿出那片枫叶,放在桌上。
“这是他在犯罪现场留给我的。叶柄指向城东。我在训练营找到了他留下的笔记本。笔记里说,他三年前就计划好了这一切。我要知道的是——为什么。”
青衡看着那片枫叶,看了很久。他身上的苔藓在他沉默的时候变暗了一点。然后他蘸水,在桌上写了四个字:“黎明事变。”水渍在木桌上慢慢洇开。
“那是什么?”
他没有直接回答。他写:“二十年前,死了很多人。被抹掉了。档案里没有。”
“你怎么知道?”
他写:“我在现场。”
我看着他。四十几岁,二十年前就是二十几岁。那时候他还能说话。
“你是那个事件的幸存者?”
青衡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继续写:“那片枫叶,不是他第一次用。”
我的手指在桌上轻轻一顿。“什么意思。”
“二十年前,黎明事变,也有人用枫叶做信物。”
“谁?”
青衡的手指停在桌面,水滴在他的指尖聚成一滴,落下来。他写了一个名字:“姬云岫。”
我盯着那三个字,脑子里的齿轮咔嗒咔嗒开始咬合。姬云岫。无垢城现任城主。清修士之首。那个身体透明到只剩一颗心脏在跳动的男人。
“他和枫叶有什么关系?”
青衡写:“二十年前,他也有一个搭档。”
然后他擦掉了所有字迹,在桌上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圈。两个圈,并排。然后他在两个圈中间画了一条横线,把两圈连起来。他在第一个圈里写:姬。在第二个圈里写:?然后他画了一道斜线,划掉了第二个圈。
“他的搭档死了?”
青衡点头。
“姬云岫杀了他?”
青衡没有写“是”也没有写“不是”。他写的是:“他以为是拯救。”
我还要追问,但青衡站起来,示意谈话结束。他长得高,站起来的时候遮住了窗户,整个角落暗了一瞬。他伸手把我面前那片枫叶拿起来,放在掌心,翻了个面。他的手指很粗糙,指腹上都是老茧和细小的疤痕,但拿枫叶的动作很轻。
他把枫叶放回我手心,指了指叶柄上的纹路。
我低头看。叶柄上有几道极细的痕迹,不是天然的叶脉,是人为刻上去的。很小,我拿到这片叶子以来第一次注意到。我凑近光源,勉强辨认出那些刻痕不是文字,是数字。一串坐标。
青衡看着我的眼睛,用口型说了两个字。去找。然后他转身走向吧台,没有再回头。
我握紧那片枫叶,站起来。桌上的水渍正在慢慢干涸,字迹越来越淡,最后只剩下黎明事变四个字的残影。
走出酒吧的时候,我的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加密信息。发件人是一个我不认识的代号,附文是:档案已调取。地址在下城区第七巷,二十三号。
我抬头看了看头顶的路牌。第七巷,我就在第七巷。二十三号,我沿着巷子数过去。十七号,十九号,二十一,二十三。
二十三号是一堵墙。但墙根处有一扇铁门,涂着和墙壁一模一样的灰泥。如果不是门上有个猫眼,根本看不出来。我敲了三下。猫眼后面的挡板打开了,一只电子眼伸出来,红光在我脸上扫了一圈。然后铁门咔嗒一声弹开。
门后面是一条向下的楼梯。我走下去,走进了一个我从未见过的世界。
地下空间比我想象的大得多,大概有半个篮球场那么大。墙壁上挂满了屏幕,大大小小十几块,每一块上都在跑着不同的数据流。空气里有电子元件的焦味,和一种若有若无的花香。我顺着花香的源头看去,墙角摆着一盆茉莉花。在无垢城,花是奢侈品,因为植物也会产生微量的情绪波动。能在自己的房间里养一盆花,说明这个人要么权限很高,要么藏得够深。
屏幕前是一张轮椅。轮椅上坐着一个人,背对着我。
“谢首席,”那个人说,“你比我预计的慢了两个小时。”
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发出的。是电子合成音,从一个挂在轮椅背后的扬声器里传出来。音色年轻,带着点俏皮。但当她转过轮椅,我看见的是一张六十岁的脸。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一粒米。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应该有的亮度。
“宋知意。”我说。
“是我。”她笑了,脸上的皱纹挤成一朵花。扬声器里的声音和她的脸完全对不上,像两个不同的人被硬生生拼在一起,“青衡说你一直在找我。”
“他说你知道黎明事变。”
宋知意的笑容浅了一点。她抬起右手,我注意到她的手背上打着一排金属触点,连着细细的导线,导线顺着袖子消失在轮椅扶手下面,敲了一下面前的屏幕。一块屏幕亮起来,上面是一份档案的扫描件。档案的封面印着红色的绝密二字,已经被时间侵蚀得有些模糊。
“黎明事变,”宋知意说,“发生在二十年前。官方记载是情绪瘟疫大规模爆发,被引渡人紧急镇压。死亡人数:三十一人。封存至今。”
“官方记载是假的?”
“不假。”宋知意的电子音忽然低了一个调,“只是没说全。”
她放大档案中的一页。那是一份名单。三十一个人的名字,按编号排列。第一个名字是:姬云岫。最后一个名字被涂黑了。但涂黑的墨迹下面,隐隐能看见一个字:戚。
“戚墨?”
“好眼力。”宋知意点点头,“戚墨是第二十九号。后面还有两个名字,都被涂掉了。其中一个是我。”
她举起自己的右手,手背上的金属触点在屏幕的蓝光里闪着冷光。
“我是第三十号。二十年前,我被判情绪失控,割除声带,截瘫。”她停顿了一下,电子音没有任何波动,但她眼角的肌肉在轻微颤抖,“他们在档案上把我涂掉,以为这样就可以当我不存在。”
“第三十一号是谁?”
宋知意没有回答。她只是把档案翻到了最后。最后一页是一张照片。照片上站着两个人,穿着引渡人的制服,站在一块墓碑前面。照片上的男人是姬云岫,年轻版的,身体还没有开始透明。他身边站着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男人,两个人并肩而立,姿态亲密,像一对亲兄弟。但那个男人的脸被裁掉了,只剩一个空洞的轮廓。
“姬云岫的搭档。”我说。
“第一代释放者。”宋知意的电子合成音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回荡,“他的名字被从所有档案中抹去。照片、文字、录音、记忆——能抹的全抹了。”
“他做了什么?”
“他死了。”
“姬云岫杀的?”
“不。”宋知意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暗了一瞬,“比那更可怕。他是主动献祭的。”
我站在那片屏幕的海洋中央,背后是数据流的嗡鸣,面前是一个被割掉声音的老妇人,她说出了一个我从未听过的词:献祭。
“献祭给什么?”
“天机。”
宋知意敲了一下屏幕。另一块屏幕亮了,上面是一张结构图。我看懂了那张图的结构。一个庞大的系统,从无垢城地下一直延伸到隔离区以外。系统的核心标注着两个字:归墟。
“无垢城不是保护人类的堡垒,”宋知意的电子音响起,很平静,“无垢城是天机的牧场。引渡人是牧羊犬。而情绪瘟疫是饲料。”
屏幕上的结构图开始动画演示:无垢城收集人类的情绪能量,通过引渡人的收割将其输送给天机。效率不够,于是有了“双星”,一个负责释放情绪,一个负责收割。释放者产生能量,收割者提取能量。每一代双星都是最好的搭配,最默契的搭档,最完美的工具。
然后收割者杀死释放者,成为下一任城主。等待下一对双星。
“第一代。姬云岫是收割者,那个被抹掉名字的人是释放者。他主动献祭,让姬云岫完成了收割。”
“第二代。戚墨是收割者,我是释放者。戚墨不愿意杀我,所以他被处决。我被割掉声音,但活着。”
“第三代。”
她看着我。屏幕上的光映在她脸上,把皱纹照成一道道沟壑。
“陆归尘是收割者。谢不渡,你是释放者。”
地下空间里安静得只剩下电流的嗡鸣。
我站在这片数据的汪洋里,想起了训练营操场上那块黑色的痕迹。陆归尘引爆了自己的情绪核。不是因为他想杀我,是因为他不愿意杀我。他选择炸碎自己。
“陆归尘看过了这份档案,”宋知意说,“两个月前,他坐在你现在站的位置上。他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呢。”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宋知意的电子合成音一字一顿地复述:“‘那我就不按剧本来了。’”
我的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片枫叶。叶柄上的坐标是青衡帮我发现的。陆归尘把坐标刻在了上面,等着我发现。他从两个月前就开始等,等我找到青衡,等我找到宋知意,等我看完这份档案。他每一步都算好了,连我站在这里时听到这句话的时机,都算好了。
屏幕的光闪了一下。
宋知意的虚拟形象出现了。那个永远微笑的少女面孔。她看着真实世界里的自己,像是另一个时空的人在照镜子。
“谢首席,档案看完了。接下来,你想怎么做?”
我把枫叶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她的桌上。
“帮我查叶柄上这串坐标。”我说,“他说过,每一个坐标都是他为我打开的窗。我要看看,他到底要我看见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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