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龙游浅溪 14

褚渊煦很冷静,甚至带了点幸灾乐祸,但韩时云确实快和别人打起来了。

那是个长得凶神恶煞的男人,季泽等人赶到的时候,碗大的拳头已经快招呼到韩时云脑袋上了,多亏叶九歌机灵,闪身上前,一脚踢飞了男人的拳头。

危机解除,众人才看到韩时云身后还有一个人,是个挺年轻的女子。

“发生了什么?”季泽问韩时云。

“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激动!”韩时云指向男人,“我只是劝他们不要上山,山上都是骗子。”

“胡言乱语。”男人含混地骂,“多管什么闲事?”

男人眼神微有躲闪,盯着韩时云嚷嚷,却不敢看踢飞他拳头的叶九歌。至于仍躲在韩时云身后的女子,则怯怯的,不顾男女有别,死死拽着韩时云的衣摆。

季泽审视的目光落在男人身上:“为什么深夜上山?”

男人扫了眼季泽,又低下头,揉着被踢红的手,吞吞吐吐道:“来求神的。”

“我是问,为什么深夜上山。”季泽重复了一遍,更为严肃,强调了深夜二字。

乌鸦低鸣从身周的林子里传出,惨淡的月光,让渐浓的夜色更衬男人的诡异。

男人嘴唇翕动,半晌后,猛地抬起头,突然扯高嗓门:“老子这婆娘生不出孩子,白天来老子嫌丢人。”

季泽蹙眉,看向韩时云。

韩时云点头:“是,我听他们提到要进清玄观求子,才拦住了他们,不好...眼睁睁看着别人重蹈覆辙不是吗?”

“这不是坏人好事吗?”男人不爽地抱怨,“清玄观香火那么旺,哪里来的骗子!”

他嗓门越发大,像是占了理,安了心。

“他们吵起来后,那个女子趁乱躲到了韩时云身后,”褚渊煦的话悠悠飘进季泽耳朵里。

季泽这才意识到,褚渊煦一直在现场,他跑开绝不会是因为矛盾变得激烈,一定是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躲在韩时云身后的女子明显惧怕男人,也抗拒被男人带上山,她拽着韩时云的样子,像拽住了救命稻草。

季泽动了动身子,挡在男人身前,言简意赅又直接地说:“我看事情没你说的那样简单,要不我们下山去趟衙门?”

叶九歌随即站到季泽身边,还抻了抻脖子。

男人才安下的心又飘了,眼神也飘得厉害,他自我鼓励般握紧拳头,外强中干地吼:“我们自家的事,你管什么管?”

季泽平静而镇定,歪了下脑袋笑言:“我决议管到底,那么你一定带不走她。”

何天霖适时开口:“现今衙门里管事的钦差是我旧友,相信事情很快就能水落石出。”

男人明显地脸色一白,他被吓到了,双腿打起颤,不敢离开也不敢再开口。

季泽转身走到女子身前,柔了嗓音问:“你和他真是夫妻关系?”

女子怔怔地看了季泽好一会儿,清冽的月光打在季泽精致的眉眼上,夜风吹起乌黑的发丝,他像带来拯救的神明。

或许真是上天听到了她的祈祷,为她派来神灵,在这样一个不似真实的夜晚,予她赐福。

女子心神渐宁,她甚至没往男人的方向看,坚定地摇了摇头。

“我是他妹妹。”女子的声音相当清脆,想来连双八年纪都未到。

“亲妹妹?”季泽出口确认。

女子又摇头:“同父异母,我的母亲是他继母。”

季泽回头扫了眼男人,他手一抬,叶九歌立马上前两步,三下五除二的功夫便控制住了男人。男人朝天吼了几嗓子,叶九歌干脆拿地上的杂草封住了他的嘴。

韩时云愣愣地眨了眨眼:“什么意思?啊?”

何天霖拍拍韩时云的肩膀:“没看明白吗?这男的要把这个姑娘卖掉。”

“可...可为什么是道观?”韩时云还是没懂,却庆幸自己多管闲事拦下了心怀不轨的男人。

“前几天,他有个朋友回村,和他说清玄观买女人,开价一锭金元宝。”女子朝韩时云解释。

“可说了具体的来龙去脉?”季泽问。

女子点头:“那人本是带妻子上山求财,具体发生了什么他没说,只说有一个道姑特意拦住他,开价要买他妻子,他一听价格就同意了。”

季泽:“那个男人平日对他妻子如何?”

“非常不好,动辄打骂。”

“既是打骂,就会有伤痕。”褚渊煦忽地开口。

季泽下意识看向褚渊煦,褚渊煦冲他笑笑,季泽又赶忙撇开脸。

他们心中自有判断,所谓的一锭金子买人,大抵是道观里的人看到那个女子的伤痕,出钱将人救了下来。

至于眼前这个女子,就算没有韩时云,也将得救,只不过得救后是否会跨进另一个火坑就不好说了。

事情明了,一行人下山,何天霖揽过押送男人的活,走在最前头。

路上,女子向众人介绍自己,她姓安名兰,兰花淡泊谦逊,脱俗清雅,是她母亲对她的期望。可惜,她母亲在一年前去世了,病逝,走得相当痛苦。

那之后,安兰的日子过得便不大顺畅了,她父亲勉强还有良心,但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护不住安兰,她的兄长安顺便不停地动歪心思。

最初提过想把安兰收了,被父亲打了一顿,消停没半月,又提议把安兰卖给村子里的大户当小妾,又被父亲打了一顿。

自此,安兰的父亲病倒了。

这回,安顺动心思要把安兰卖给道观,全然不管道观高价买女子背后到底有多可怖的筹谋。

安兰表面顺从,心中向上天祈祷,又盘算出逃,万幸遇到了韩时云。

言及此,安兰又朝韩时云道了次谢。

韩时云被夸得不好意思,加紧脚步追上了走在前头的何天霖。

“方才听到,你们和衙门里的钦差有关系。”安兰问,“能查一查清玄观吗?”

季泽看向安兰,安兰真切地在为那些素未蒙面的女子担忧。

季泽简单地解释了下清玄观中正在发生的事,他没提谋反,只说清玄观中有个教派,花一锭金子应当是想救人,顺道拉拢一个教徒。

安兰:“这个教派为了什么目的?帮助教徒解下束缚吗?”

季泽捕捉到安兰眼底的向往,摇着头道:“那只是包装过的说辞,用来蛊惑人沉迷。”

安兰苦笑着回:“神佛不可求,求己空无望,人也不可求吗?”

举目四望,看不见有光亮的出路,通明教向极暗递出发着光的橄榄枝,总有人愿意相信,若真创造出新的时代,自己便能拥有被承诺的自由。

但......季泽看向安兰,那只会陷入一场巨大的骗局。在这个时代,任何政权都做不到人人平等而自由,连在千年后的二十一世纪都不行,一切不公与压迫都将再次轮回。

他们的处境和痛苦,他们的挣扎和奢望,只是野心勃勃的高位者利用的手段。

“求人便是被利用,依旧在被掌控之中,枷锁与桎梏不会少一分。”褚渊煦直白地指出,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安兰。

安兰看不懂褚渊煦隐在夜里不甚清明的神情,思索片刻后,也挺直白地反问:“那又如何呢?”

他们并非看不见烈火,并非辨不出深渊。

季泽一惊,直至此刻,他才彻底意识到,通明教主公为何要撺掇这样一批人成就自己的野心。深陷泥潭的人,他们走投无路,纵是绝境,也要抓住唯一的那根稻草。

他以为只要点明,安兰就会停止幻想,竟是他天真了。

那套话术,他们听了并未动摇,因为他们不痛苦,只要痛苦,就会深陷。

再之后,一路赶赴衙门,没有人再说话。

进了衙门,虽已是深夜里的深夜,钦差大人在何小将军的要求下,愣是睡眼惺忪地从床上爬起来,开堂审案。

安顺的膝盖被叶九歌狠狠踢了下,他重重地跪到冰冷的地砖上,疼痛直盈大脑。待好不容易回神,他抬头便撞见端坐「正大光明」牌匾下的钦差大人,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倒豆子一样全交代了。

和安兰说的没差别,人证口供齐全,钦差大人当即断案,把安顺送监狱里待着了。

安兰再次道谢,脚还没踏出门槛,自己被季泽拦住了。

安兰歪了下脑袋。

季泽瞥开视线。

叶九歌问:“你应该是想上山吧?”

安兰没回答,但她一瞬抿紧的唇,暴露她的想法。

叶九歌好脾气地解释:“我们有要做的事,现在不能让你上山。”

她去投奔通明教,有概率和季泽等人不期而遇,安兰知道季泽等人的立场,这会有点冒险。

安兰质问:“那你们是要扣留我在衙门?”

“不。”季泽指指韩时云,“你去他家?”

“啊?”韩时云懵了。

季泽又指指褚渊煦:“他一起去。”

褚渊煦不爽:“你要安排我?”

安兰不可置信:“我?跟着他们两个男子?”

“虽然很想让叶九歌陪你,但她得跟着我。”季泽又补充了一句,“他们不会伤害你。”

安兰并不觉得韩时云和褚渊煦两个人会伤害她,可这样的安排,实在不像人做出来的。

季泽注意到了安兰的表情,忽地扯了下嘴角,真加入通明教,男女之间的边界只会更模糊,韩时云就曾撞见柯姝棠和一男子距离过近,毕竟......

“不是想挣脱世俗的枷锁吗?”

安兰睁大了双眼。

季泽却不再多言,他转身往衙门外走,跨出门槛时,抬起手朝后挥了挥,让叶九歌跟上。

为了伟大的事业!

下定决心的那一刻,以为什么都想明白了,可走去的路上,满是泥泞,每一步都不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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