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宣的反应太呆了，明显没有记忆恢复的迹象，季泽失去耐心，不留解释转身离开。

季泽没有回303室上课的打算，他会来盛京大学，就是为了找到黑龙允诺的助手。

如今看来，「助手」不存在于三魂回归前季泽的身边，本着对黑龙不得不的相信，季泽敲开了校长室的大门。

物理意义上的「敲开」。

和大多办公室一样，校长室内没有人，门却开着一条缝，季泽淡然地推门而入，全没有做贼的模样，他目标明确，找到了学生档案室的钥匙。

浏览成堆的档案对季泽而言不算难事，他最先留意到的名字是「褚渊和」，法医专业研二，满绩高材生，荣誉写满了一页纸，季泽断定是褚渊煦这一世的姓名，他目光一触到这三个字，脑海里就跳出某人被一群人围在中间的画面。

垃圾消息，季泽拿开褚渊煦的档案，而后他很快锁定了另一个名字，他的新目标——

程景琰，年仅十六，已是盛京大学法律系大三的学生。

他很可能是两千年前，程太师的小儿子，程昱淮，不世出的天才，当年初崭头角，便得季泽赏识，破格提拔为廷尉。

季泽离世时，还未及冠。

确定目标，季泽拜访了法学院。法学院背书的气氛浓厚，季泽一路走，一路撞见捧着厚厚法典，背到神智不清的同学。

朗朗背书声中，季泽找到了法学院的自习室。

季泽敲门，礼貌地问：“请问程景琰在吗？”

自习室内零零落落几个同学抬起头，有人回：“他现在不在。”

“大约什么时候能回来？”

“难说，老师把他叫走了，你是哪位？我们一会儿和他说。”

“我叫季泽。”

万籁俱静。季泽再次受到了静到极点的瞩目。

有同学愣愣地问：“哪个季…哪个泽？”

“季泽？”

一道熟悉的声线，季泽回头，看清来人后勾了勾唇角，称得上可爱的圆脸、漂亮的杏眼、乌黑的瞳色，两千年前他最喜欢的下属。

季泽试图去拉程昱淮的手，指尖还未碰到，只听程昱淮难以置信地确认：太…子？”

下一秒，程昱淮抬手摁住了太阳穴，双眼紧闭，身形微颤，当是头疼得厉害。

原来黑龙说的…只要有唤醒的意图，就能立竿见影，所言非虚。季泽安心地舒了一口气。

“太子？”不到一分钟，程昱淮放下了手，看向季泽时有困惑有迷茫，乌黑的瞳孔深处还藏了激动。

季泽：“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程昱淮微微俯身：“是，太子。”

“时过境迁，不必再拘礼。”季泽不想被当成神经病。

抛下满头雾水的法学院学生，他们选择了校内湖心亭详聊。此处四面环水，是湖中孤岛，亭子不大，一般只要看见亭中有人，岸边的人就不会踩石桥过来。密谈要事，听众只有湖中黑天鹅，很安全。

坐定后，季泽先开口：“你应当想问发生了什么？”

程昱淮小鸡啄米般点头。

“那年冬天，陛下驾崩那夜。”季泽看到程昱淮神色一凌，续道，“有一条黑龙找到了我。”

“蛤？”

“嗯，黑龙，出现在华夏神话里的上古神兽。”

程昱淮神色不凌了，他挠挠耳后，迟疑问：“世间真的有龙？”

季泽摇摇头，又点点头：“存在又不存在，龙存在于更高维的时空，与我们并不相通。”

程昱淮彻底茫然，他脑子里玄学和科学正式打了起来。

季泽理解程昱淮的不理解，千年前他接受得更艰难：“想简单一点，我们在人界，龙在仙界。”

“啊。”玄学暂时取胜。

季泽：“龙神乎其神，但其实人界也存灵气，灵气周而复始、循环往复地波动，如正态分布曲线。”

“啊？”科学开始冲锋陷阵，程昱淮更迷茫了。

万物皆有灵，灵又生万物，是为灵气。灵气的波动构成一个完整的大周期，从低谷到高峰再落至低谷，需两千两百二十二年。

华夏这片土地得赖于龙脉聚养灵气，才获万年生机。

龙脉，是龙埋骨之地，龙骨可聚灵气。

季泽将这些揉碎了讲给程昱淮听，末了叹了口气：“黑龙找到我，告诉我有人企图截断龙脉，开通天成神之道。”

“人能成神？”程昱淮惊讶。

“不，人无法成仙成神，所谓成神，本质是到别的世界去。”

为了升纬成神，有人用两千多年的时间，在龙脉七处以恶为引钉下龙骨钉，从此，龙脉尽毁，灵气枯竭，未来万万年，此地再无龙脉庇佑。一条通天路，以华夏千万子民累世的命运做代价。

可惜，连黑龙都不知道这人是谁，黑龙会察觉还是因为这人钉下了第一颗钉子，龙脉轰鸣，万龙有应。

“黑龙找上太子，是希望太子找出这人，拯救华夏？”

“很遗憾，不是。他有他的目的，与我达成交易，他赠我复苏记忆的机遇和拔除钉子的机会。”

程昱淮不敢问黑龙的目的是什么，只敢问：“该怎么做？”

“穿越时空到钉下龙骨钉的过去，钉子以人心的恶为引，我们要找到那个被夺灵者选中的人。”

“可现在已经过去了两千多年，钉子是不是都钉好了？黑龙怎么不让太子早些恢复记忆？”

“第一颗和最后一颗钉子一定要在大周期的始末，灵气自然波动至谷底时落下，所以，最后时点在今年冬天。黑龙也只有在大周期的始末，才能破开世界之间的结界，令我恢复记忆。”

程昱淮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但黑龙为我安排了助手。”季泽扯开话题。

“是我吗？”程昱淮高兴起来。

“嗯，他说将是最值得信任且最靠得住的人，由龙脉钦定。应当不止一人，你有什么想法吗？”

这两个形容词让程昱淮激动得屁股都发飘，将将要坐不住了，他边想边说：“说来好巧，这所学校里有很多熟人。”

“是因为大周期。”季泽解释，“完整大周期是一个轮回，具体表现在，同样的灵魂会回到同样的地点，构建同样的亲缘关系。”

比如，他的父母就是两千多年前他的父母。

当然，会有例外，现代一夫一妻婚姻制下，他非同胞的弟弟妹妹无法出生，灵魂会随机找到落脚点，仍在附近。

这些是黑龙告诉他的。

“原来如此，接下来就交给我吧。”程昱淮信心十足。

程昱淮自信地带季泽奔走于校内各处，他们见着了几十个秦王朝时期的熟面孔，没有一个在看到季泽后脱口而出「太子」，反而是质问「你会说话？」。

傍晚时分，程昱淮苦着脸抱怨：“他们怎么性情大变！？”

季泽：“灵魂在不同环境下，会出落得不一样吧。面对太子和…普通学生，有差别也正常？”

程昱淮愤愤不平：“两面三刀！表里不一！”

季泽身心俱疲，捂着饥肠辘辘的肚子，一边怀疑黑龙所谓的「靠得住」，一边问：“你也是多了一世记忆的人，怎么还这么不沉稳？”

程昱淮蓦地低头心虚：“我…我当年也才十六啦～”

“十六？”季泽蹙眉，“你那一世怎么会…”

程昱淮满不在意地说：“太子失踪后，您弟弟登基，将与您走得近的臣子都赐死了。”

季泽沉默，史书上对秦末年的记载寥寥，公子笙继位，秦二世而亡，季泽只知道这些。公子笙，这一世的姓名叫季宣。

季泽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开口时平心静气：“被赐死的还有谁？”

“叶太尉…”

“叶九歌！”季泽打断，忙问，“她在哪儿？”

“在隔壁体育学院当教官。”

叶九歌，平民出身，或偶然或筹谋地救了秦王一命，从此入官场，一步一步做到太尉，与季泽交好，是明面上的太子一党。

她当教官…相当凶。

季泽和程昱淮趴在玻璃窗外，听着里头学生凄厉的惨叫，谁都没有敲门打断叶教官的授课。

万一人家没被龙脉选中呢？那双温柔的柳叶眼里装的可都是凛冽的寒光，时光流转，令人胆寒的英气两千年未变。

好在这是多虑了，叶九歌下课走出教室，一看到季泽，平静地喊了声：“太子。”

程昱淮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什么时候恢复记忆的？”

“刚才。”

“多刚才？”程昱淮追问，“你不惊讶吗？你头不疼吗？”

叶九歌不答了，而是问季泽：“这是程廷尉？”

“如假包换。”程昱淮拍拍胸膛。

季泽：“嗯，是他。”

叶九歌微妙地扯了下嘴角：“太子，请移步。”

在叶九歌私人无监控办公室里，季泽将告诉程昱淮的一切又同叶九歌讲了一遍。

叶九歌全程没有开口，仅是静静地听，等季泽停下，才问：“太子还要继续找助手吗？”

“不了。有你…和昱淮，足够了。”

叶九歌：“那接下来太子是什么计划？”

“对哦！”程昱淮敲手心，“我们要怎么实现穿越？”

季泽：“按照黑龙的说法，他给我留了一样东西，会混在我的陪葬品里。”

程昱淮惊恐状：“所以我们接下来要去……盗墓？”

季泽抿唇：“我查了下，我的墓已经被开发了，陪葬品都展示在博物馆中。”

程昱淮捂脸：“盗墓和从博物馆里偷东西，我很难分清哪个更容易暴露啊。”

季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