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龙游浅溪 16

叶九歌白天的工作是在道观里传教,她换上道袍,接受了一个时辰的培训,便当起了深挖他人痛苦的知心人。

入夜后,她和方玖跟随两个资深教徒下山,她们的任务是在衙门的地牢里毒杀快要出狱的犯人。

熟面孔,谢衡。

那个中了杀猪盘,差点被司流光坑三千两黄金的倒霉蛋。

“我本以为有内情。”叶九歌说。

季泽点点头,他们站在人群的最后头,灯笼光晕的阴影里。

“我和方姑娘潜进地牢,谢衡还记得我,我们交谈了几句,他罪不至死。”

季泽蹙眉:“她们有解释为什么要杀谢衡吗?”

叶九歌:“助纣为虐,贪财好色。”

季泽下意识揉起手腕,眸光深处涌动起什么。

“你们怎么失败的?”

叶九歌:“方姑娘本就不敢,哆哆嗦嗦,我装作手抖,将毒药洒了。”

谢衡的命暂时取不到了,主公才会要李景澈将张员外的尸体运到此处。

今晚,必须要有一具尸体,因为最前方,火光最甚处,是个阵法。

如唱如念的吟诵一直荡在耳边,非佛非道。十几个身穿黑色披风,头戴兜帽的教徒围成一个圈,他们双手高举,与邻相握,眼眸紧闭,虔诚而痛苦。

他们围住的中央,有个深不见底的土坑,土坑周围摆了一圈黄金。

身着正红,脸戴面具,不明男女的人,将张员外的尸体抛进土坑,一铲一铲地将土填回,动作机械,不知疲倦。

这阵仗太像邪术了。

“季公子。”

季泽恍然抬头,何天霖垂着脑袋站在他身前,尽管看不见神色,依旧能感受到周身散发出的低落沮丧。

“你..."

“季公子。”何天霖又重复了一遍。

季泽沉眸,目露探究。

“这是一个困龙阵。”

「传说我们这儿有龙脉!」季泽脑中响起最初那个茶馆小二的爽朗嗓门。

何天霖抬头看向季泽,续道:“清水县的风水藏龙,龙旋其中,若想将其困住,需在县内埋下十二个阵眼,阵成扇形,令气只进不出。”

季泽:“埋阵眼的法子就是这样?”

何天霖:“尸体为底,中埋黄金,上覆新土。”

“你怎么知道的?”

何天霖浑身一僵,不回话了。

耳边的吟诵声不停,烛火的光有点晃眼,季泽莫名感到烦躁。

从来到清水县就如影随形的烦躁,他窥到祥和热闹下的罪恶,看到开朗笑意下的算计,虚假和悬浮,季泽不想再和何天霖见招拆招,他直言:“和公主有什么关系?”

何天霖大惊失色,他猛地抿住唇,半晌试探性地问:“你怎么知道的?”

天色过于暗了,让季泽的声音浮上一层讽刺:“太平年间,意图谋反,意在无上至高之权,又让你犹豫,除了她,何小将军觉得是谁?”

这回何天霖沉默了更久,他怔愣地看着季泽,眸子里带了讶异,他原以为季公子惩恶扬善、正义又温和,能宽解他心中烦闷,却未料犀利又冰冷,比深夜的月色更清凛。

“多年前,我在公主府看到过这个阵法,当是公主自创的。”

说完,何天霖转过身,他不敢再去看季泽的眼睛,转而望向远边的残月,他的声音空渺起来:“我方才听李信说,张员外还强掳过不足十岁的男童,不知中途做了什么,只留下不成形的残尸。”

吟诵的声音蓦地拔高,黄金被推入填了一半的土坑,有欢呼声夹着夜风钻进耳朵。

何天霖得不到回应,愈加低落:“公主或许也是为了正义,虽有私心,亦未行错?”

血色在记忆中蔓延开,惨叫、咆哮、愤怒的辱骂,近在耳边。

“沾染权与欲,没有正义和对错。”季泽浅淡地应。

叶九歌骤然蹙眉,偏头端详起季泽的神色,下意识放轻了呼吸。

何天霖不敢再说,他认可,故而更挣扎。

不知过了多久,吟诵声渐渐转低,土坑完全被填平,仪式结束了。

季泽突然向前两步,问何天霖:“你想过,公主若是通明教的主公,意味着什么吗?”

何天霖偏过头,不明所以地看向季泽。

季泽手一抬,指了指前头。

何天霖顺着看过去,黑色的兜帽都被摘下,他看到了刘潇。

刘潇,是通明教教徒,很合理。

但这意味着……

“欸!”李信不知从哪个角落冒出来,拍了拍季泽和何天霖的肩膀,笑着说,“我刚刚看到了张家的五小姐。”

何天霖瞪大双眼:“张家...五小姐?”

张落凝?

李信点头:“是啊,就是她救下了我妻子,还推荐我们去清玄观,她果然也加入了通明教,她是个大好人。”

何天霖失去了做出任何表情的能力,无助地看向季泽。

季泽:“正式加入通明教,需要杀人。”

何天霖不顾李信还在,干巴巴地开口:“刘潇杀了刘品,张落凝害死了夏岚。”

他终于明白过来,今夜的季泽为何突然变得冷厉。

“你还觉得正义吗?”季泽的语调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淡然。

回客栈的路上,只有叶九歌和季泽,夜已深到发沉。

叶九歌:“太子,赵黎究竟做了多少事?”

季泽缓了脚步,瞥向叶九歌,他不信叶九歌推不出始末,发问大抵是仍不想轻信。

“赵黎有此谋局,就不会毫无目的地选上司流光。”

小地方出身,自命不凡又脆弱贪婪的人,容易被挑拨,冲动行事。赵黎设计让司流光殿前失仪,好合情合理地离开开封,来到龙脉所在的清水县。

她修缮清玄观,发展通明教,如今恐怕时机成熟,便设局栽赃司流光,她好休夫,甩开没用的包袱。

张落凝接近司流光是假的,怀孕是假的,被刘潇撞破奸情是假的,死也是假的。

虚假垒成高楼,汇成更加虚假的故事——刘品的死是司流光在杀人灭口,张府院子里的焦尸是司流光在毁尸灭迹,夏岚的死是咬定司流光的证据。

司流光不无辜,但他手上确未染血,所以那日初时,他并不慌张。

叶九歌不解:“可夏岚是无辜的。”

夏岚到底为何赴死,已不再会有解释,或是被张落凝诓骗,或是为自家小姐心甘情愿,但她的死一定是赵黎谋划中的一部分。

季泽:“谢衡不也是吗?刘品也不至该死。”

叶九歌舔了舔唇,她直觉季泽的情绪正落在某个她看不透的临界点上,她不再轻言。

“杀死无辜之人,是在谋求生杀予夺的权柄。

赵黎,她要成为能判世人生死的存在。

傲慢至极。

如神明。”

季泽推开门,高深莫测的眸光一滞。

褚渊煦坐在他的榻上,正直勾勾地看过来。

叶九歌眉头一蹙,刚要质问,季泽抬腿进屋、反手关门,一气呵成。

“你来做什么?”

褚渊煦轻笑:“等你。”

“......"季泽试探,“公主的事你已经知道了?”

褚渊煦唇边的笑意更明显,他回:“你为什么躲我?”

“......”季泽愈发看不透褚渊煦了。

“你不否认吗?”褚渊煦质问,他站起身,唇边的笑意一瞬消失了。

季泽没心情和褚渊煦周旋,他烦躁到头疼,清水县看似和乐欢快,实则比深渊还深渊,罪恶之下包裹着罪恶,黑暗之下仍旧是黑暗,区区几个心怀善念的人,被无知无觉地利用、走向末路。

褚渊煦观摩了一会儿季泽的表情,忽地上前两步,在季泽困惑的目光下,抱过某人的腰,重重吻了下去。

季泽懵到忘了推开,回神时褚渊煦已经向后退开了一步。

“你...?”季泽都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发问,他实在摸不透褚渊煦。

“你需要转移下注意力。”褚渊煦解释。

“这么转移吗?”季泽被某人的不要脸惊呆了,做出私心如此重的行为,竟还能面不改色地说出冠冕堂皇的荒唐话?!

褚渊煦忍不住笑起来,他抬手揉了下季泽的后脑,再次倾身吻了下去。

这回温柔了些,也更久了些。

季泽下意识闭上眼,抬起的手被褚渊煦抓住,褚渊煦磨着季泽的唇,含了笑意调侃:“你不躲吗?”

季泽瞥开视线问:“你真是为这件事来的?”

褚渊煦松开季泽,向后退了两步:“说说公主吧,她是通明教主公?”

季泽舔了下唇,点头:“你猜到的?”

“嗯。太平年谋反,大多逃不出王公贵族。”褚渊煦走到桌边,倒了杯茶递给季泽。

季泽接过,顺势坐了下来,两人一站一坐,还算和平地聊了聊困龙阵、司流光、李信和一路遇到的形形色色的人。

“难怪。”褚渊煦抿了口茶。

季泽:“什么?”

“下一步,你什么计划?”

“去衙门,见一见赵黎,此间事便了。”

褚渊煦无可无不可,他弯腰,又吻住了季泽。

季泽无奈极了。

这回松开时,褚渊煦眼里满是戏谑:“你真不躲?”

季泽蹙眉,他确实没有躲开,但原因显得他卑劣。

推开褚渊煦,季泽低头抿了口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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