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青史不留名 9

弦月的清光洒下,不明亮,但足以让众人在面面相觑时看清对方的神色。

程昱淮意外道:“我们这就出来了?”

季泽看向满脸焦急的柏瑶,实在困惑:“你没有入睡吗?”

柏瑶见大家都能说话了,松了口气,回道:“我也不知道,酉时前,我一直在祈祷,不要睡不要睡,我知道你们晚上肯定会来,我也想来。没想到真没睡着,我就赶忙过来了。结果看到你们呆立在院子里,问话也不回...刚刚真是急死了。”

褚渊煦打量了下柏瑶:“你就是这样进来的?没有遮掩口鼻或是耳朵吗?”

“遮了口鼻。”

褚渊煦下意识偏头,和季泽的目光撞在一起,两人都觉得蹊跷。

柏瑶不仅没入睡,她还没被拉入幻境,是幕后元凶忙到没有留意,还是...

但能离开幻境是件好事,大家没有浪费时间过多交谈和分析,很快四散开来,找隐蔽的空间。

这回,没有废太多功夫,柏瑶在供台下发现了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白天我明明看过这里。”柏瑶皱着眉低声嘀咕,却不期待得到回应,率先往洞口一钻。

洞口很小,柏瑶都进得勉强,几位男士得努力才能挤进去。

进去后,是条陡峭的、一路向下的密道,一人宽,两三米高。

季泽跟在柏瑶身后进了密道,一进去就让柏瑶同他换位置。

“我...”柏瑶欲言又止。

季泽:“我知道你担心女儿,但下头什么情况不知道,我们不能打草惊蛇。”

柏瑶心念一转,理解过来,让开路让季泽走到最前头。

这条密道很长很长,像要通往地心,程昱淮实在忍不住,大着胆子问走在他前面的褚渊煦:“这是怎么挖的?不会也是...”

他语焉不详,前后唯有褚渊煦听得懂,他问的是灵气。

“密道是很早很早以前挖的。”走在褚渊煦前面的柏瑶回头用气音回。

断后的夏桥也说:“樊国五座城镇的地底很早都挖有很深的洞穴。”

褚渊煦蹙眉:“为了什么?”

柏瑶:“老一辈说是为了沟通地底的真神,赐福樊国的百姓。”

夏桥:“要我说,只是为了战乱时候有个地方躲藏。”

柏瑶不认可:“一座城的人怎么躲得了?”

“嘘——”打头阵的季泽转头看过来,众人噤声。

一安静,他们便很容易察觉有哪儿不对——潮湿的地底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耳边传来磨刀的声音,夹杂着若有似无的水沸腾的声响。

柏瑶的脸“唰”得白了,她搭上季泽的胳膊,面露恳切的祈求和无助的慌张。

季泽肃色凛然,点点头后,放轻了脚步继续向前,这回,没有人再说话,连呼吸都变轻了。

密道逐渐变得平缓、宽敞,能并排过七八个人后,昏黄的光点出现在眼前,近百米的空旷长道尽头有一间石室。

血腥味浓到了令人恶心的地步,石室里除了磨刀和煮水的声音,还有很轻的呜咽声。

瞬间,柏瑶眸中的光亮了,眼泪从她眼眶源源不断地流下。

阿梓还活着。

母亲当然能从这样细小的动静里认出自己的孩子,季泽瞧见柏瑶的反应心里终于松了口气。

磨刀声忽地停了,呜咽声却变得愈发明显。

季泽赶忙抬手摁在柏瑶的肩上,让人不要轻举妄动,然后看向褚渊煦和程昱淮。

夏桥蹿到季泽的视线里,拿手点了点自己。

季泽摇头,指指褚渊煦,褚渊煦烦躁地咬了咬唇,转身朝石室走去。

季泽揽过程昱淮的肩,抬手示意夏桥和柏瑶跟上,在离石室很近的位置,季泽让他们紧贴墙面站好。

“咕噜噜~”清水沸腾的声音近在耳边。

夏桥和柏瑶没懂季泽的用意,但眼下不是争论的时候,只能照做。

褚渊煦走到门口后,先藏了身形,伸脑袋向内打探。里头不大,十几平的小房间,一侧摆了张石床,一男一女两个小孩被捆着倒在床上。

女孩醒着,嘴里塞了棉布,瞪着大眼睛看向房间的另一侧。

另一侧褚渊煦看不见,但一道人影慢慢、慢慢朝石床的方向走来,女孩眸中的惊恐愈发骇人。

“哈哈哈哈哈~”

一阵浑厚的笑声中,褚渊煦冲进石室。

笑声停止。

“是你!”褚渊煦的声音。

“你是谁?”一个莫名有点耳熟的声音惊叫着问。

再接着,褚渊煦原地转身跑出石室,健壮高大的身影追了出来,手里提着把大刀。

“我们都不会武,正面对上可能被反杀,我让他去引开凶手。”季泽一边低声解释,一边招呼大家贴着墙缓缓往石室前进。

夏桥听明白了,这里宽敞又昏暗,他们贴墙往石室走,褚渊煦在另一边被凶手追杀,凶手一时发现不了他们,可...

“会不会有点危险?”柏瑶关切地问。

季泽冷漠地回:“死不了。”

长刀砍在石头上的巨大声响炸在身后,季泽等人闪身进了石室。

柏瑶一眼看到自己的女儿,扑过去解开绑住阿梓的绳子,叮嘱了一句“不许出声”,才拿开堵嘴的布巾。

程昱淮则把小傻子黎风抱进怀里。

夏桥:“可现在该怎么办?”

季泽扫视一圈,石室内简直灯火通明,所以到处飞溅的血肉清晰可见,他的目光在磨刀石上停了一瞬,飘向磨刀石旁煮沸了的滚水。

季泽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眉峰紧蹙,唇抿得死紧,脸颊因为过度用力的咬牙而微微颤抖,他深吸一口气,看向程昱淮:“带着柏瑶,在门外藏起来。”

柏瑶抱起阿梓就往门口走。

程昱淮却顿住了,他直觉季泽的状态不太对劲,石室里的情况确乎糟糕,但季泽并非在愤怒,似乎深陷于一种他看不明白的情绪,是什么?

“程昱淮。”季泽浅淡地唤了声。

程昱淮赶忙转身,带着柏瑶在门口不远处找了藏身点。

他们才刚藏好,褚渊煦就跑了回来,他的慌张不在表情,而在于狼狈的身形,他“嗖”得冲进石室。

借着石室的光晕,程昱淮看清了是谁在提刀追赶。

那一瞬间,程昱淮喉咙发紧,遍体生凉。

是...怀中这个小傻子的亲爹。

黎风的亲爹黎有良跟在褚渊煦身后冲进石室时,泄愤般将刀往地上一砍。

“你这厮太能躲了!”

话音落下,他的头被滚烫的东西狠狠一砸,长刀滑落,他失去了意识。

夏桥将滚烫的铜锅往地上一甩,烫到发红的手指赶忙揉起耳朵,他疼得冲季泽大喊:“就不能拿磨刀石砸?”

季泽淡然回道:“磨刀石不够重。”

褚渊煦不动声色地打理起自己的衣服和头发,眸子瞥着倒在地上的人,问:“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处理?”

季泽盯着黎有良沉默不语,尽管石室里亮得很,他的神情也看不清明。

时间必然过去很久,门外的程昱淮憋不住,探了颗脑袋进来,小心翼翼地问:“我们要不把人拖到外头?柏瑶说证据确凿,官府还是会管的。”

季泽拿舌尖顶了顶上颚,抬头时冷笑一声:“把他捆起来”

程昱淮左看看褚渊煦右看看夏桥,两位大神不动如山,看来这活得他来干。

他把小傻子黎风放到地上,贴着墙靠好,走近黎有良时听见情绪不佳的季泽又开口了——

“让柏瑶带着她女儿先出去。”

折腾了一番,黎有良被捆得严严实实,却仍昏迷不醒。季泽向前走了几步,从地上拾起滑落的大刀,利落得在黎有良胸前划了两刀。

不浅不深,最疼的深度。

夏桥忍不住“嘶”了一声,看向季泽的眸光亮得令褚渊煦不满,褚渊煦挡住夏桥的目光,夏桥又挪动脚步欣赏季泽。

唯独程昱淮和季泽一起,心无旁骛地等黎有良醒来。

黎有良不醒,季泽就继续划,血越流越多,最后在黎有良身下积了一小滩,黎有良才睁开眼。

“靠!你们到底是谁!”黎有良嗓门脾气照旧很大,不怕死地嚷嚷。

程昱淮抬脚踢在黎有良伤口上,恶人状骂:“丧心病狂的畜生,你到底在干什么?”

“呵呵~”黎有良仰高脖子,“就凭你们能奈我何!”

程昱淮还要再踢,季泽抬手拦住了,程昱淮不解回头,却撞见季泽黑到有些阴森可怖的脸色。

沉静的,像酝酿暴风雨的前夜。

“你以为你有什么倚仗?”季泽问。

黎有良不答,头仰得更高。

司空镇一年内七十二名失踪遇害孩童,必然是黎有良杀的,但不知动机不知手法,季泽无法判断是否和龙骨钉有关。

事态竟陷入僵局。

站在稍后头一点的褚渊煦终于放弃和夏桥使劲,走到季泽身旁,看着黎有良问:“你不怕我们直接杀了你?”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黎有良却像听到笑话,仰天大笑,“我即将成神,得不死不老之身,你们区区凡人能奈我何?”

季泽:……

褚渊煦:……

程昱淮:……

他们还真以为黎有良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倚仗呢。

“如果我们奈何不了你,你怎么会一直止不了血?”夏桥微笑着蹲到黎有良身前,手指扣进犹在流血的伤口。

“啊!”

夏桥天真又残忍地问:“你即将成神,又怎么会疼?”

黎有良疼到全身抽搐,夏桥的指甲在他血肉里抠动,钻心的疼蔓延在四肢百骸,让他渐渐露出了迷茫的神情。

“世间无神。”季泽淡漠道,“如果全城入睡和幻境让你产生错觉,那些我都能解释。”

黎有良在剧痛中瞪大了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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