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七年

七年后。深秋。

这座城市最顶级的私人会所“云顶”今晚被包了场。

不是为了什么商业晚宴,也不是什么政商名流的私人聚会——是星辰集团成立十周年的庆典。说是庆典,其实更像是一场示威。向整个商业圈宣告:沈夜寒回来了,沈夜寒接手了星辰,沈夜寒才是这座城市真正的王。

会所门口铺着深红色的地毯,两侧停满了豪车。穿黑色西装的安保人员站成两排,耳麦里不时传来低沉的确认声。闪光灯此起彼伏,记者们举着长枪短炮,捕捉每一个从车上走下来的面孔——都是这座城市最有权势的人。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缓缓停下。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傅云舟。他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桃花眼微微弯着,嘴角挂着惯常的、让人分不清真假的微笑。他绕到另一侧,拉开车门,微微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然后,沈夜寒走了出来。

闪光灯瞬间炸了。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定制西装,白色衬衫的领口系得一丝不苟,袖扣是低调的暗银色。冷白色的皮肤在灯光下几乎透明,凤眼微挑,薄唇抿成一条冷淡的线。右眼下方那颗泪痣,在闪光灯中若隐若现。

七年了。

时间在他身上没有留下任何衰老的痕迹,只把他打磨得更加锋利。像是被反复淬炼的刀锋,冷硬、危险、让人不敢直视。

他走下车的每一步都不急不缓,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仿佛周围所有的喧嚣、所有的注视、所有的闪光灯,都不存在。

傅云舟走在他身侧,Enigma的信息场无声地张开,将周围所有Alpha的试探都隔绝在外。

两人并肩走进会所,身后留下无数窃窃私语。

“那就是沈夜寒?星辰集团的新总裁?”

“听说他在华尔街待了三年,把星辰的海外业务翻了两倍。”

“才二十五岁吧?这么年轻……”

“年轻?你没听说过他那些手段?上一个跟他抢项目的人,现在还在打官司。”

“他旁边那个是谁?气场好强。”

“傅云舟,云舟资本的创始人。他自家的产业不要,非要自己出来单干。据说跟沈夜寒是发小,这些年一直陪着他。”

“陪着他?什么关系?”

“谁知道呢。那种圈子的人,不好说。”

沈夜寒听不到这些窃窃私语。或者说,他听到了,但不在意。他走进会所大厅,目光扫过在场的人群——有认识的面孔,有不认识的;有想巴结他的,有想算计他的;有畏惧他的,有觊觎他的。

他谁都没多看一眼。

傅云舟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介绍今晚来的几个重要人物。沈夜寒微微点头,偶尔“嗯”一声,脚步没停。

他径直走到大厅最深处的休息区,在沙发上坐下。立刻有人送来酒水,他摆了摆手,示意不需要。

傅云舟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

“怎么了?今晚状态不对。”

沈夜寒没说话。

傅云舟沉默了一秒,然后笑了。

“又在想他?”

沈夜寒的目光微微一动。

傅云舟没继续问。他知道答案。这七年,他问过无数次,得到的回答永远是沉默。但他也知道,那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七年了,那个人走了七年了。

沈夜寒从来没提过他的名字,从来没说过“我想他”。但傅云舟知道,他从来没有放下过。

那条白茶味的项链,他还戴着。藏在那件昂贵的定制西装下面,贴着心脏的位置。那根红绳,他还收着。在床头柜的抽屉里,和妈妈的两条项链放在一起。

七年了。他从一个被人欺负的Omega,变成了这座城市最让人畏惧的商业帝王。他什么都有了——权力、财富、地位、让人仰望的身份。

但他还是一个人。

“夜寒。”傅云舟开口。

沈夜寒抬眼看他。

傅云舟看着他,目光里有沈夜寒看不懂的东西。像是心疼,像是无奈,又像是某种藏了很多年、始终没说出口的情绪。

“该上台了。”傅云舟说。

沈夜寒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袖口,走向舞台。

灯光暗下来,一束追光打在他身上。全场安静。

他站在舞台中央,目光扫过台下几百张面孔。那些面孔上写着各种各样的表情——讨好、算计、畏惧、嫉妒。他看过太多这样的面孔了,早就麻木了。

“感谢各位今晚到场。”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在大厅里回荡,“星辰集团成立十周年。这十年,我们走过了一些路,做成了一些事。未来十年,我们会走更远的路,做成更大的事。”

他的目光停在大厅门口。

门开着,有人走进来。

那个人穿着一身警服。不是便衣,是正式的、带着肩章的警服。深蓝色的,衬得他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刀。

他很高,肩宽腿长,步伐沉稳。小麦色的皮肤,眉骨高挺,下颌线锋利。他的目光穿过人群,直直地落在舞台中央的沈夜寒身上。

那是Alpha的目光。

直接的、毫不掩饰的、带着某种沈夜寒看不懂的东西。

七年的时间,把那个温润的少年打磨成了一个真正的Alpha。他的信息素不再被压抑,不再伪装成白茶味——是深海与雷霆的气息,厚重、深沉、带着让人无法忽视的压迫感。

全场的人都感受到了那股信息素。

有Alpha本能地绷紧了身体,有Omega不自觉地低下头。连那些Beta都感觉到了某种异样——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沉闷,像是深海之下涌动的暗流。

“那是谁?”有人小声问。

“市局刑侦支队的队长,陆时琛。”

“警察?来这干什么?”

“不知道。听说最近有个案子,跟星辰有点关系……”

陆时琛走进大厅,步伐没停。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沈夜寒身上。

七年了。

他无数次想象过重逢的场景——在街上偶遇,在某个案发现场碰面,在某个深夜的电话里听到对方的声音。但他从来没想过,会是这样的。

沈夜寒站在舞台中央,追光灯打在他身上,像神祇一样高不可攀。

他不再是那个在图书馆角落里安静看书的少年。不再是那个在发情期蜷缩在沙发上、咬着嘴唇一声不吭的Omega。不再是那个在墓园里蹲着、轻声说“妈,我来看你了”的孩子。

他是沈夜寒。星辰集团的总裁。这座城市最有权势的人之一。

陆时琛站在人群里,仰头看着他。

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能感觉到血液在太阳穴里冲撞。但他的表情是平静的。七年警察生涯教会他的第一件事,就是不在任何人面前暴露自己的情绪。

沈夜寒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只停了一秒。

然后移开。

“未来十年,”沈夜寒继续说,声音没有一丝波动,“星辰会更好。谢谢大家。”

掌声响起。灯光重新亮起来。

沈夜寒走下舞台,消失在人群里。

陆时琛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很久没动。

他没有追上去。

他知道,现在不是时候。

晚宴继续进行。觥筹交错,推杯换盏。音乐声、谈话声、笑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

陆时琛端着一杯没喝的香槟,站在角落里,目光一直在人群中搜寻。他看到了很多面孔,但没有他要找的那张。

“找谁呢?”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陆时琛转头,看到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站在他旁边,桃花眼弯着,嘴角带笑。

傅云舟。

他认出来了。七年前,就是这个人在校门口接过沈夜寒,就是这个人帮他约见沈明辉,就是这个人一直陪在沈夜寒身边。

七年了,他还在。

“陆队长,是吧?”傅云舟举了举杯,“久仰。”

陆时琛点头:“傅总。”

傅云舟笑了:“叫我傅云舟就行。傅总听着别扭。”

陆时琛没说话。

傅云舟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打量。

“七年没见了,”他说,“你变了不少。”

陆时琛对上他的眼睛:“你也一样。”

傅云舟笑了笑,喝了一口酒。

“来找他的?”

陆时琛沉默了一秒。

“来查案。”他说。

傅云舟挑眉:“查案?”

“最近有个案子,跟星辰有点关系。”

傅云舟看着他,目光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是吗,”他说,“那祝你顺利。”

他转身走了。

陆时琛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他心里很清楚,傅云舟知道他是来找谁的。

整个晚宴,沈夜寒只出现了两次。

一次是开场致辞。一次是结束前。

结束前,他从休息区出来,和几个重要人物握了手,说了几句话。然后他转身,往门口走。

傅云舟走在他旁边。

陆时琛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走过来。

沈夜寒走到他面前时,脚步顿了一下。

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陆时琛看到了。

四目相对。

七年了。

这是他们第一次,这么近地看着对方。

沈夜寒的眼睛还是那样,凤眼微挑,眼尾微微上翘。但那里面,再也没有当年的那些东西了。没有依赖,没有信任,没有小心翼翼藏着的喜欢。

只有冷。

彻骨的冷。

“陆队长。”沈夜寒说。

三个字,不高不低,不冷不热。

像是叫一个陌生人。

陆时琛看着他,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沈总。”他说。

声音有些哑。

沈夜寒看了他一眼,移开目光,从他身边走过。

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陆时琛闻到了他的信息素。

雪松冷铁。

和七年前一样。

但又不一样。那里面多了一些东西——是压迫感,是距离感,是某种让人不敢靠近的、冰冷的东西。

沈夜寒走过去了。

脚步声渐渐远了。

陆时琛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口。

很久,很久。

夜风从门口吹进来,有点凉。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根红绳。

旧了,褪色了,但还在。

他还戴着。

七年了,一直戴着。

她说过不会摘的。

她还戴着吗?

陆时琛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想她。

想了七年。

城市的另一端,黑色迈巴赫在夜色中穿行。

沈夜寒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傅云舟开着车,偶尔看他一眼。

“见到他了。”傅云舟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沈夜寒没说话。

“你反应挺平静的。”

沈夜寒还是没说话。

傅云舟沉默了几秒。

“项链,还戴着吗?”

沈夜寒睁开眼睛,看他一眼。

傅云舟没再问了。

车子驶入高档小区,在地下停车场停下。

沈夜寒下车,走向电梯。

傅云舟在身后叫住他。

“夜寒。”

沈夜寒回头。

傅云舟看着他,目光复杂。

“你要是想见他……”

“不想。”沈夜寒打断他。

他转身,走进电梯。

门关上了。

电梯一路上升,数字跳动着。

沈夜寒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然后他伸手,摸了摸胸前。

那条项链还在。

白茶味的。

七年前,那个人留下的。

他说“等我”。

他等了。

七年。

等到心冷,等到恨意生根,等到再也不相信任何人。

现在他回来了。

穿着一身警服,走进来,站在人群里,用那种眼神看着他。

沈夜寒睁开眼睛,看着电梯镜子里自己的脸。

冷白的皮肤,凤眼微挑,泪痣若隐若现。

和七年前一样。

但又不一样。

七年前,那个人说“我喜欢你”的时候,他会脸红。

七年前,那个人握住他的手的时候,他不想松开。

七年前,那个人说“等我”的时候,他信了。

现在,他什么都不信了。

电梯门开了。

他走出去,走进那个冷冰冰的大房子。

一百八十平,黑白灰三色,空荡荡的。

和七年前一样。

但又不一样。

七年前,那个人在这里住过。

给他做过饭,陪他看过电视,在他发情期的时候抱过他。

现在,那个人不在了。

沈夜寒站在窗前,看着城市的夜景。

灯火璀璨,流光溢彩。

和七年前一样。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手链。

银色的,泪滴坠子。

那是那个人送他的生日礼物。

他说“这样,你妈就能天天陪着你了”。

沈夜寒的手指轻轻抚过那条手链,抚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手,转身走向卧室。

床头柜的抽屉里,有三样东西。

一条红绳。

两条项链。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抽屉关上。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

和七年前一样。

但又不一样。

七年前,那个人睡在他旁边。

现在,只有他一个人。

沈夜寒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那个人回来了。

穿着警服,站在门口,用那种眼神看着他。

和七年前一样。

但又不一样。

七年前,那个人看他的时候,眼睛里只有温柔。

现在,那里面还有别的东西。

是愧疚?是心疼?还是……

沈夜寒不想想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七年了。

那个人欠他一个解释。

他等了七年。

现在,他回来了。

他倒要看看,那个人会怎么解释。

城市的另一端,陆时琛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灯火。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他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红绳。

七年了。

他从来没有摘下过。

每次执行任务,每次面对危险,每次以为自己可能回不来了,他都会低头看一眼这根红绳。

然后告诉自己,要活着。

活着回去见她。

现在,他回来了。

见到她了。

她变了。不再是那个需要他保护的Omega,不再是那个会在他怀里哭的少年。她是沈夜寒,星辰集团的总裁,这座城市最让人畏惧的人。

她看他的眼神,像看一个陌生人。

陆时琛闭上眼睛。

七年。

他欠她一个解释。

他欠她七年。

他欠她——

太多了。

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是局里的电话。

“陆队,案子有新进展。明天早上需要你过来一趟。”

“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城市。

灯火依旧璀璨。

但那个人,不在了。

陆时琛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屋里。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案子,任务,还有——

她。

七年了,他等这一天,等了七年。

现在,他回来了。

这一次,他不会再走了。

窗外的月光静静地照着这座城市。

照着两个辗转难眠的人。

七年的分离,七年的等待,七年的误会。

从这一夜开始,慢慢揭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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