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秀丽一口拒绝,这等于是让一份风险分裂成了两份,如果失败就是送两颗人头,那她求尤里先生求的什么劲。
【真磨叽,嘻嘻,他们又不是你的孩子】
“有人。”瑞安忽然道。
秀丽皱眉抬头,特蕾斯也仿佛听到了声响回过头去。
一个衣衫褴褛满脸灰渍血痕的瘦削男子挥舞着双臂向他们冲来。
“我记得他,”金发少年立刻辨认出了对方,“他是怎么一个人到达这里的?”
眼看着距离拉近,秀丽一把按住特蕾斯的肩膀带着她后退,却在那瞬间整个世界恢复了原有的色彩。
【进去你不会,出来倒挺麻溜】
毛球讥笑。
秀丽没觉得遗憾,需要跟奥里接触的不是她,出来了也不会带来任何影响。
于是她一把扯住特蕾斯,示意金发少年跟她们往反方向散了开。
对他们显而易见的戒备,男子似乎有点茫然,文质彬彬的脸上显出了几分困惑来。
“怎么了,怎么了?”特蕾斯老太太就差没被秀丽背起来跑了。
秀丽没说话,略略扬高了声音:
“站在那儿,别靠近我们。”
男子连忙主动举起双手,缓慢地挪着步子:
“我叫路德·马尔文,咱们一个团的,我还以为这里就剩我一个活人了……不好意思,有点激动。”
“别过来!”秀丽皱眉继续后退。
“我不是什么可疑人物,”路德·马尔文一脸无奈地停住脚,“就像那边的小兄弟一样,我是虔诚的神圣教信徒。”
毛球哈哈大笑。
对方却似乎是想证明自己,便主动提起了刚刚的经历:
“导游、驾驶员,那些大学生……因为贪取这城里的宝物而变成了怪物,我险险捡回一条命四处逃窜,没想到碰到了你们。”
说着眼圈发红,俨然一副千里遇亲人的样子。
特蕾斯着实吃了一惊,一路上他们也只碰到了那个阿姨,谁知居然全军覆没了。
秀丽沉默一瞬,扭头遥遥看了一眼雕像底座,平淡道:
“船上的那对夫妻呢?”
路德·马尔文怔愣了下,“他们应该在城里的某处徘徊吧,大概凶多吉少。”
秀丽嗯了声,“可我不觉得。”
路德·马尔文缓缓放下举起的手,笑了笑:
“抱歉,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他维持着温和的表情,很是镇定可信的样子,与刚刚的惊慌失措反差巨大。
两人隔着一小段并不安全的距离,互相打量彼此。
【这家伙,是天生的恶种啊,一身晦气熏得逗爷眼睛都睁不开】
毛球从她脸上立起来,如果有爪子的话已经在鼓掌了。
秀丽凝视着他身后的尸山血海,她是第一次看到如此具象的肉气球,每一张无声哀嚎的脸都在泣诉着永无安宁的痛苦。
那其中有一对面熟的中年男女,他们被从中间剖开皮肤,用细铜丝缝在了一起。
对方的心态似乎也发生了些微妙的变化,下一秒,那恐怖的肉气球便顺着猩红的脐带,挤回了男人的身体。
——他重新变回了一个书卷气颇重、且无懈可击的普通人。
这一幕让秀丽巨震。
为什么?
为什么他没被自身的黑暗吞噬,却好似成为了共生的存在?
【他就算身处浊世,也不会被诱发出内心的恶欲,因为他早已跟自己的恶欲和睦相处了嘎哈哈哈,如今的人类当中还是有这种天才的嘛】
“天生的恶种……”她呢喃着,不寒而栗。
【他只要没被自己的恶欲弄死,就要遵守活人的规则,除了信仰的力量,绝不会被黄昏笼罩,死了也只是个死人嘎哈哈哈】
【我看这小子能活蹦乱跳几十年呢,你又为什么要惧怕一个普通人类】
“就算没化身怪物,他也没比怪物好多少。”秀丽不想解释她所看到的东西,这样一个杀人犯不应该回到人间。
但要如何把他留下……
突如其来的轰然巨响让所有人齐齐一惊,秀丽压下思绪,一把驼起身后的特蕾斯拔腿就跑。
这位老太太现在又缩水,又痴呆,哼哼唧唧地在她背上念叨:“这是哪里啊……我要回家……”
【很久没见过这么能活的人类了】
毛球用触丝拍了拍她老树皮一样沟壑纵横的脸,惹得她摇头晃脑的。
【不过也快了,快死的人才能看到逗爷】
秀丽却无心搭话,她眯着眼睛望向尘暴横起的地方,隐约一道翻滚的巨影让她心中鸣起了警笛。
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的路德·马尔文低声一叹:
“真缠人啊。”
不仅是他,秀丽也认出了几张眼熟的脸孔。
妮尔·波斯顿依旧拖拽着那具膨胀肥硕的身躯,粗短如蛇虫的下半身被黄浊的薄膜包裹,里面拥挤着数具开始腐烂的尸体。
她用细瘦的胳膊抱着一颗男性头颅,对方的身体已与她的肚皮融合在一起,只露着一双过分强壮的腿,趾尖深深地抠着地面向前禹禹爬行。
沙尘渐歇,这团人体胡乱拼接而成的怪物似乎并不用眼睛工作,反而微微停滞脚步,扬着青春美丽的面容,仿佛在分辨空气中弥散出的气息。
可惜在场的几人都不太寻常,它没能搜寻到任何新鲜的、不美好的情绪——
他们当中甚至无人携带着充满诅咒气息的宝物。
金发少年趁机三两步跟秀丽汇合,警惕地瞥了路德·马尔文一眼:
“是不是因为我们聚在一起引来的?”
【呵呵,当然不是,群集易死是因为人越多,情绪就越易被其他人牵动】
【浊世之中,最美妙的便属那些污秽浑噩的心灵啊】
【尤其是恐惧,逗爷甚喜】
在毛球嘎啦嘎啦的笑声中,秀丽皱眉摇头,嘴唇无声翕合,她知道他能明白:“雕像底座就是圣殿入口,以防万一,你先走吧。”
瑞安又看傻乎乎吃手指的特蕾斯老太,也不跟秀丽争辩,只果断抬手,掌心中忽地燃起了一蓬微薄而温暖的白芒。
【哇哦!信仰的力量!就说让这小子召唤奥里了】
“我至少还有武器,你什么都没有,这老太太也没救了,放弃吧。”少年骄傲地拧着下巴,转身正像一只英雄鸽子般振翅欲飞,被秀丽一个巴掌就扣了下来。
“不需要逞能。”秀丽迅如闪电地再次掐住了在脸上蹦跶的瘤子,“快点。”
【嘻嘻,快点什么】
“别浪费时间,快点。”秀丽使劲摇晃毛球,“召唤奥里。”
【谁召唤,你吗】
“随便谁,”秀丽不慌不乱,“我想来想去,觉得被你误导了——我虽然没跟尤里先生相处多长时间,但我不认为他会提供半吊子的帮助,毕竟我们这群普通人可以做的事很少,所以,只能认为你没有出完该出的力。”
【嘎啦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在毛球古怪又张狂的笑声中,广场边缘徘徊着的怪物如同直立的蜥蜴般兀地一扭身子,笔直准确地冲他们飞奔而来。
被抱在肚腹中间的那颗头颅猛然一睁眼,两个充血的灰白眼珠分别盯上了远处的一对男女。
左眼里倒映出了秀丽紧抿的唇和精巧风流的下颚,右眼里是正在胸前划着倒三角却丝毫不见慌乱的路德·马尔文。
他面色狰狞地张大嘴,扭曲在一起的猩红触须似青蛙的舌头般弹射出来,噗地绽开一朵蠕动的庞大伞盖,铺天盖地地向秀丽几人兜头罩下。
瑞安下意识上前一步,轻轻颤抖着握紧了他还很稚嫩的剑。
秀丽屏住呼吸忍着冲天的恶臭,松开了手里的毛球。
毛球落在地上再高高弹起,浮动的细小触丝之间忽地裂开了一条缝。
那条缝遽然变大,一口吞下了秀丽。
——这一切都宛如走马灯一样一帧帧地掠过,既漫长又快得无法思考。
但秀丽面对着那张突然袭来的深渊巨口并未感到恐惧,她也没有失去对身体的感知,只觉得有一层说不清的东西包裹着自己,嘴巴不受控制地发出了咳咳嗯嗯的奇怪动静。
她只能斜斜地撇着眼角,看到几绺月光般倾泄在碎石之间的银白发丝。
“唔唔,好久没干这事了,逗爷还有点怀念。”
她的嘴自顾自地说道,那平和温柔的声音让秀丽微微一顿,紧接着一段她耳熟却又无法听懂的古老语言从自己的嘴里流畅地吐出。
时间蓦地一静。
那已近在咫尺的触须也好,尸体空隆空隆互相撞击的声音也好,痴痴傻傻的老太太、挥舞光剑打算拼命一搏的少年,和牵扯着嘴唇眼神中迸射出诡色的男人……
所有的东西瞬间如按下了暂停键,而后潮水般开始倒带。
金发少年回到了他几分钟前躲藏的塔楼上,路德·马尔文倒退到了广场外的雕像后——他曾含着笑在那里观察了许久,破烂的衣服和弄脏的脸跟着恢复了原状。
时光在垂垂朽已的特蕾斯身上回溯,树皮一样的脸再次平滑,混黄的眼里再次有了机灵的光。
蜜肌金发的青年从虚幻中显现出身影,他混沌的视线凝驻在秀丽身上,似乎将将透过她看着某个记忆深处的故人。
他身后庞然丑陋的怪物正如积木般,噗嗖嗖地散落坍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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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 2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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