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走进一个陌生人的一生

我右手按住鼠标,光标移到文件上,这些里面会有我想知道的真相吗?

首先是视频和图片,里面第一个视频是刘奶奶。她就像是我们今天晚上看到的那样,在寒风中摇摇晃晃,就像是深秋树枝上最后一片不肯掉落的叶片。

但是结局略有区别,妹妹只是看着,默默地跟在刘奶奶身后用手机记录着一切。而刘奶奶对此似乎毫无感觉,她一步一步挪进小巷,时不时扶着小巷沾满青苔的墙壁。

青苔狡猾地汲取着任何一个可能有着水分的角落,而人类平均有着将近百分之六十的水分。

刘奶奶终究没能走到那扇破旧的木门前,她不小心摔倒在争先恐后攀爬地青苔上,就此被淹没在了这里,再也没有起来。

然后被刻意的遗忘。

手机似乎是掉到了地上,伴随着物品滚落的声音和一阵晃动后结束了。

这样的视频有上百个,从最开始的镜头全程一直摇晃,到后来逐渐平稳只有最后才会有些许的抖动,我不敢想妹妹是如何应对这么多次同样的生命逝去。

下面的视频是一个陈伯,我平时常去的早餐店。而这个仅仅只是一段给客人装豆浆包子的视频。

“豆浆两块五,包子两块一个。小心烫,拿好。”

和我记忆中亲切的声音没有差别,只不过有谁能够在几百个视频里面保持语调的抑扬顿挫都是一模一样的呢?

我大致翻了翻下面的所有视频,有傍晚父母带着小女孩在公园玩耍,也有高中生焦头烂额冲向学校赶早课,街边的店铺每天在售卖一模一样的东西。

突然,灵光乍现,商品总会过期的吧,时间总在流逝的吧。

拿起了桌上未开封的零食,我发现上面的日期是吻合的,与现在的时间没有什么两样。

不死心继续翻看着文件,终于我发现了一串近乎与乱码一样的数据。

我默默地在心里面把这些数据背下来。数据在我嘴里面翻来覆去,就像没有味道的口香糖,哪怕是晦涩难懂,我也要背下来,只是不到时候。

右手轻轻一点,我删除了电脑上的所有东西,长舒一口气,躺在床上。此刻床的温暖和踏实是真实的。

第二天一早,我和妹妹出发去了刘奶奶的小屋。这里光照不好,刘奶奶家里面很黑,不只是黑,感觉空气都很潮。果不其然,除了地上摆着的一大盆未洗的碗筷围着一堆苍蝇,一旁的衣物上也长出了霉菌。

刘奶奶的儿子去上班了,刘奶奶躺在床上,要不是被子有起伏,很难看得出来这里还躺着一个人。能看得出来被褥也不怎么干净,在这黑乎乎的屋子里面也不显得突兀。

妹妹上前查看刘奶奶的情况,她还在昏迷不醒。而我摸了摸刘奶奶的额头,“烧得好厉害!,得赶紧去医院。”

于是妹妹背着刘奶奶,我们迅速赶到了医院。检查下来情况并不妙,需要住院查看。而我们不是刘奶奶的直系亲属,甚至没有什么血缘关系。医院联系了刘奶奶的儿子。

刘奶奶的儿子很快赶到了,脸色很不好:“怎么又是你,我最后劝你一次,不要多管闲事。”他狠狠瞪了妹妹一眼。

我站到了妹妹面前,故意提高了音量:“你是不是故意耽搁刘奶奶的病情不管,要遗弃老人啊。”

一听到遗弃,不远处的护士姐姐警惕地转了过来看着我们这里,甚至还偷偷地叫了保安叔叔。一个热心路人更是走上前来:“你这是要在光天化日之下欺负两个小女孩嘛?这可是法治社会。”几个阿姨纷纷一起开始指责起他。刘奶奶的儿子没话可说了,他只是斜着眼睛看了我一眼,留下一句“你给我等着”,便灰溜溜地走了。

“小姑娘,你们以后还是注意安全,幸好医院人多,在其他地方我怕你们俩吃亏。”叮嘱完后,路人便匆匆走了。

我们去到刘奶奶的病房外面,远远地看着她躺在床上,身上插了很多管子。她的儿子背对着我们,左手拿着手机不耐烦地说着什么,我们只零零散散听见“放弃”“不行”等词,右手则拿着一只未燃尽的烟,全然不顾走廊上经过的人异样的眼光。

妹妹拉着我走了,我转身看了刘奶奶一眼,干瘦的手搭在白床单上,床单似乎是在源源不断地吸收着刘奶奶的生命力。而医院的另一处,我听到了新生婴儿出生,大家欢呼雀跃的声音。

刘奶奶没办葬礼,我们甚至不知道她在哪里的公墓安息。

我们仍未知晓那天刘奶奶在深夜顶着寒风回家的原因。

后来我和妹妹故地重游,向刘奶奶的邻居打听到了事实:

刘奶奶年轻时是有名的美人,叫有兰,嫁给了一个全心全意爱她的男人。在那个艰苦的年代,她的丈夫愿意自己一个人去支撑这个家的开销,留她在家里面莳花弄草。夫妻相敬如宾的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的流过去了,但无子始终是横亘在两人心中的断桥。

听她家对面的大婶说,她家有天晚上亮了一夜的灯,伴随着丈夫抽水烟斗的声音响了整整一夜,还隐隐约约能够听见女人抽泣。

不久,两人就宣布不要孩子,不少想着把孩子给他们寄养的人都打消了念头。

上天见不得他们的顺利,在丈夫五十岁的时候,病魔夺走了他的生命。在他去世那天,有兰整个人昏迷了整整一天,再醒来后便一个人趴在床上哭。

只过了一天晚上,这个从前看起来只懂伺候花花草草的女人,风风光光地操办起了丈夫的葬礼。那个时代人们总认为在死后能够大操大办是一种福气,无论生前有多么大的委屈与苦痛,只要黄纸一撒,礼炮一响,在最后时刻被众人簇拥走向死亡,那就是最大的尊重了。

有兰不能免俗,狠狠挫了一把当时普遍叫衰的祖里人的脸,也迅速从丈夫的庇护下成长。可人不是钢铁做的,哪怕是钢铁,也总会生锈。有兰生病了。

族长多子,在那个年代多一张嘴吃饭对家里是不小的负担。他早在夫妻俩不能生育孩子的时候就打好算盘了,而现在看有兰病了,心里熄灭的火种又燃烧起来了。

他派出他家里八岁的孩子,尽心尽力地去服侍有兰,希望在有兰以后能对这个孩子另眼相看。刚开始有兰知道族长是打自己这些年攒下来的家产的主意,并不搭理这个孩子。但有兰是心软的人,看在孩子每天一有空就来照顾自己,慢慢的态度也软下来了。

直到有兰病完全好了之后,族长不让孩子去照顾有兰了。有兰借着上门感谢族长的名义顺带去看看孩子。她知道孩子在家里并不好过,不仅面黄肌瘦的,裤脚和衣服都局促地挂在半空,更别说是磨损最多的后面,早已经打了几层厚厚的补丁了。

有兰放下手里的鸡蛋和些许零碎的钱,拉过孩子给他比了一下手里的衣服。

“这是我家男人以前做了没来得及穿的衣服,放着也是放着,我改了一下能给小红穿,应该正合适的。”

说着有兰放下东西说了几句客套话就走了,身后的族长朝小红使了个颜色,小红心领神会,冲上前挽住了有兰的胳膊。

“兰姨,留下吃个饭再走吧。”

“不了,姨家里面烧着饭呢,一会糊了。”

“没事的姨,我去帮你弄,我知道怎么弄。”

没等说完小红就向有兰的家里跑去,而族长妻子好言相劝留住了有兰。

就这么一顿饭吃下来,小红夹菜添饭,提了许多有兰生病时他笨手笨脚伺候的趣事。

“兰姨,你家院子里面的花开得可漂亮了,你起不来那几天我只会太阳出来把花搬到太阳下,天黑了就把花搬回来。结果搞砸了,当时我叔是怎么能记住这么多花的习惯的啊,你能教教我吗?”

族长瞪了一眼小红:“胡说什么呢,你叔的手艺你怎么学得会,快点给你兰姨道歉。”

有兰沉默了片刻,抬起头只是笑笑说:“你明天来我家,我教你。”

饭毕,小红把有兰送回家了,族长赞许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红每天早上去有兰家学习怎么养花,到了有兰下地的时候跟着有兰去地里忙活。知情的人的人都打趣有兰福气好,捡了个儿子。

有兰不置可否,小红则适时漏出点难过的神色。

那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小红晕倒在有兰家门口。有兰晚上听见猫叫睡不着出去查看,结果看到小红脸和手冻得红彤彤的,而身上又只穿着薄衫躺在雪地上,连忙把他拖进屋里。

小红不久后苏醒了,有兰一勺一勺给小红喂生姜水,小红的眼泪一大滴一大滴地顺着脸颊直淌。等有兰手忙脚乱地给他擦眼泪时,小红一把挣脱有兰,跪在地上,腰板挺得很直。

“兰姨,我不想叫你姨了。虽然你不是生我的人,但你才真正给了我妈妈一样的温暖,今晚要不是你,我一定会死的!”

说完他连连磕头,边磕边说:“我家里的都不是人,因为我没给弟弟我碗里的鸡蛋,他们就把我赶出去跪两个小时,没跪完不能进家门。可是我跪完了,使劲敲门,没人给我开门,他们就是想我死!”

“姨!求求你救救我!我本来就是要给你当儿子的命,我只是投错胎了!姨!求求你救救儿子的命。”他的额头渗出了血水。

有兰没有办法,只能先口头答应了让他起来。而小红也就赖在有兰家,过了几天,族长家里人找了过来,可是有兰有事去姐妹家了,小红说他和有兰已经认了亲,不回去了。

族长见儿子执意不回,怒火中烧。他当即召集族人,带上了兰姨丈夫的牌位,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去了祖庙,正式把小红的名字记在有兰家名下。

等有兰回来的时候,木已成舟。小红以死相逼才没让有兰去找族长,有兰也就半推半就地当了这个娘。

说到这里,一个大婶叹了口气:“要是兰姐当时没收养他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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