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衍很享受在路上的过程,这时常让她感觉自由。
她笑着和病房楼层护士站的漂亮女孩打招呼,攥着花束来到一间特殊病房。
拉开屋门,熟练的把有些枯萎的花丢进套着黑色袋子的垃圾桶,再把鲜花插进病床前的玻璃花瓶:“宁柠,我需要一样东西。”
“什么?”躺在床上的人早已熟悉这种来访,她的手指仍然不停的在电脑上输入着什么。
宁柠虽然因为身体原因必须住在医院,但她同时也是2区实验室最重要的成员之一。
江衍慢悠悠的拉开窗帘,开口解释:“一颗种子,一颗足够结实的种子。”
种子?要这种东西干什么.....
宁柠推了推鼻梁上滑落的眼镜,发觉江衍已经落坐在自己床边。
她轻笑一声:“那你只带一束鲜花可不足以讨我欢心!”
宁柠撇了一眼今天的花瓶,她承认,这束向日葵又大又漂亮,还有些点缀的玫瑰和小百合。
“好吧……”
江衍听着她肯定的答案,扬起笑脸。
宁柠已经开始在实验室的专用软件上检索,她低着头问:“说说你的要求,我试试看。”
江衍想了想,把自己预计好的功能一一描述。
“足够坚硬,高度耐火,就像你在南市实验所造出的那个树球一样。”这可是……有些难度了……
宁柠耐心听完要求,抬眼看了看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的江衍。
她很悠闲,似乎笃定自己能拿出这样的东西,也只有江衍,总是感提出一些大胆又让人无法拒绝的请求。
宁柠决定收点利息:“这可不简单,需要你付出点儿东西。”泡在水里的鲜花突然开始滋长,主茎凭空生出新枝条,叶片缠绕上江衍的手指。
“当然,我从不欠帐。”江衍嬉笑着捏了捏那片小叶子。
宁柠提交了实验物请求,发出邮件。
她合上电脑,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好了,我已经发了邮件,需要你去实验室抽个血。接你的人已经在路上了,坐下陪我聊聊?”
宁柠在南市那场爆炸中损失了本体,但她为脱身而准备的种子没能在最佳的时间埋入土壤。而这些造成的后遗症就是,宁柠的本体无论如何,都无法完全恢复。
她的双腿只能由拟态化的树枝和藤蔓代替,每天不能过度使用。
战斗在海上拖的太久,南裕和克里尽力了,江衍是,宁柠也是。那场“屠杀”太过惨烈,他们都失去了很多。
南市基地被炸毁后,她本体制造的树球漂在海上,为孩子们赢得了时间。
宁松葶一直在寻找解决方法,所以宁柠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入院疗养。
宁柠感受到江衍的沉默,她的目光又落在自己的腿上了。这不是谁的错 。
“我送你的礼物还好用吗?”宁柠巧妙的转移话题。
那把怪异的刀,是自己送给江衍的回归礼物。
四年前江衍在突围的时候,宁柠利用植物的视野在附近帮忙。
她亲眼看见那个雇佣兵割掉了江衍的脑袋。
江衍下意思摸向腰间,意识到它在基地后憨憨的笑了笑:“绝对比那把匕首要锋利,这次任务我会带着它一起。”
屋子里绽放的玫瑰和小百合散发出让人放松的香气。
江衍的熟人不多,想见她的她不想见。
当然……偶尔为了躲避,她也会故意给自己找些事情,比如每天闲暇都蹭在宁柠的病房看电视。
宁柠按了按额头,摇下把手下床。
宽大的衣服拖在地上盖住双腿,她扔给江衍一颗洗干净的红苹果:“这样好吗?”
电视里正播放着第八区今天的新闻,宁柠问的随意,江衍看的认真。
她咬了一口手里的水果,酸甜的果汁溢满口腔,江衍说的话因为咀嚼动作变得模糊:“什么?”
宁柠无奈的坐在她身边的椅子上,也啃起苹果。
她们两个……现在倒是像疗养院的病友。
宁柠咽下苹果:“我说!你把自己包裹起来,什么都不说。”
江衍和以前不太一样,她急切的表现出正常的样子,但宁柠感觉得到,她正在情感上疏远所有人。
聊天时,那段在中心实验室的过往总被她一笔带过,比赛里发生的事情她也只字不提。
宁柠甚至怀疑,如果不是这次任务,阴差阳错的把她送回2区。江衍一定会窝在8区那个地方,一个人孤独的过一辈子。
“没有......”被戳破的江衍缩了缩脖子,再次选择逃避。
因为无法面对离别,所以不再开始,这听起来太像胆小鬼了。她才不要说出去。
江衍这一副大小孩的样子总让宁柠束手无策,她正想再说些什么的时候,病房的门被敲响。
“我来接人。”柏之生端正的站在门口。
江衍把苹果核精准的丢进对角线的垃圾桶,脸上挂着胜利的喜悦:“宁柠,后面几天有训练,等任务结束我再来看你。”
“嗯,一路平安。”宁柠摆摆手,小花也跟着一起摆动告别。
“再见。”
“再见。”
房门轻轻合上,只剩下屋子里恢复工作状态的宁柠和那束绽放的鲜花。
2区的所有交通工具都很高端……江衍心底萌生了一丝丝邪念。
柏之生冷不丁的开口:“谢谢你,救了念念。”他和在中心实验室完全不一样了,江衍敏锐的,嗅到了他身上带着的人情味儿。
她皱眉点了点头:“不谢,你漏了一只药剂,我好过很多。成觉告诉我的,我们就此扯平。”
江衍不太愿意和柏之生讲话,因为他是幸运的,他的妹妹活着。
柏之生就像接收不到她的厌恶,自顾自的说话:“念念把项链给我了。感谢你,保护了南市的实验成果。”
柏之生终于拎起那个海螺一样的琉璃挂坠,晃在她眼前。
江衍抓住那只坠子,拿到眼前,海螺的侧面有被熔断的痕迹。
她只知道那个东西很重要,所以在离开前交给了最不容易被怀疑的人……但没想到里面会装什么…实验成果….
天啊,还好自己没有挂在鼻子上带到中心实验室,江衍庆幸极了。
“我在中心实验室呆了很久,榕庆生的多次实验证明,你和沈承洲的进化不可复制。”柏之生的碎碎念仍然在继续….江衍把项链揣进自己的口袋。
“南市实验中心的记录也是这样,现在这种实验,已经在各区被明令禁止。不会有其他受害者继续出现了。”
江衍不明白现在说这些有什么意义?她早就不关心这些了。
她还是应和着回复了几句:“我知道了,挺好的。”
“不用跟我没话找话。我不介意我们之间沉默一些。”
柏之生不再张口,现在的江衍就像只刺猬,太扎人了。
2区实验室建立的时间比较长,江衍好奇的打量着门头,这里整个区域倒像是某种大型疗养院,好像……很活泼。
柏之生把车子熄火:“下车吧。”
柏之生带着这位特殊的“客人”穿梭在各个楼层,拿取所需的材料。
“你知道基因拟态药剂是怎么制造的吗?”他手里握着一堆江衍看着费劲儿的纸张,竟然还有精力跟自己聊天?!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她有些疲惫的跟在柏之生屁股后面。
江衍觉得他的话太多了,至少和以前的他相比……是这样。
看着她不耐烦的表情,柏之生还是选择继续唠叨下去。
“她分析了你和其他三十几个存活3A实验体的基因。”
“做为基因拟态药剂的基础,再替换部分生物基因,注射给原有拟态较弱的民众。”
通过摄食进化,有些人在末日初期得到的特征是猪和牛,亦或者禽类……听起来……就很弱鸡。
当然也有些饲养珍奇异兽的人,和他们的宠物有过□□接触也会偶然触发进化机制,获得更好的生存能力。
基因拟态药剂,正是为了这些本来就处于食物链靠下的人类开发。让他们的身体应有一定强度的强化,得到适当的新能力,不落于进化的末尾,也不至于那么简单被吃掉,被杀死。
如果这么说,榕庆生还真是该死的……救世主……
“这场病毒带来的基因进化本质是主体足够强大。”江衍已经被偷看到脱敏了….她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吸引实验员的地方。
她慢散的浏览着2区实验所的设施,听柏之生讲废话。
“比如你和那头母鲸,你的毒在她消化你之前先杀死了她,她的生物基因臣服于你的躯体。”
“而注射带来的,终究是仿制品,所以效果也仅限于表面。”
江衍突然感觉有些恶心:“所以你的意思是,后期注射的人身体来都有【我】和其他三十几个人?”
“算了……别告诉我……太恶心了。”她看着柏之生欲言又止的表情连连摆手。
他们的流程差不多走到最后一步,太阳已经下山了。
江衍撸起袖子:“抽血……然后……赶快放我离开。”
柏之生把消毒好的器械摆在无菌操作台上。
血液随着针头连接的塑料管流到试剂瓶中,屋子里的大灯被几个辅助实验员打开。
头顶同样刺眼的灯光差点儿让江衍感觉,自己回到了中心实验室。
四管献血被放在特质保存箱中取走,柏之生取下手套。
他解开江衍胳膊上的束缚带,声音放的很低:“我想说的是,你脑袋里的东西没那么容易被几只药剂,几场手术夺走……海洋深处似乎早就存在着一些古老的智慧物种。”
“在8区多看看,你和我们不一样,你一定会得到些……别的机会。你身边的那条小鱼,说不定也能找到彻底脱离她控制的办法。”
柏之生无法透露他们实验区正在进行的东西,所以话也只能点到为止。
江衍瞪大眼睛看着他,神神秘秘……云里雾里,她没接腔。
记忆?走到现在这一步,真的自己还需要更多痛苦被唤醒吗?
而且江衍自认为现在的她,绝对不会对榕庆生造成任何威胁,第八区还在蜗牛一般的重建。而榕庆生名利双收……中心实验所欣欣向荣:
古老智慧物种就更别提了……那些东西如果真的存在为什么总是容忍这个星球一次又一次的走向灭亡?为什么不纠正早已倾斜的天平?
都是虚伪的利己主义。
柏之生到底在拐什么弯弯绕绕,所以到底为什么这里遍地都是谜语人?
雲笑….宁柠…柏之生….为什么不能跳过思考的过程直接给出答案?江衍不解,她从治疗椅上跳下来。
柏之生又恢复平常的冷面:“我随便讲讲,或许哪一天你用得到。”
柏之生看的更远,他心里也更清楚,实验体和新人类之间的差距,总有一天会变成明显的问题被摆在冲突的台面上。
虽然现在更大的问题出在新人类和转化者之间,又或是发生在陆地和海洋之间。
但八洲和谐终究只是表面,巨大的风波隐藏在平静之下。
南市的一切都在证明……江衍的诞生是个变数。
也正因不可复制,江衍一定会成为有些人眼中的无法抹去的威胁。
柏之生只是希望,在一切风暴来临的时候,江衍仍然能像现在一样,对一些事情抱有期待,站在善良的一面。
她们俩坐在特殊生化武器部门的等待区,江衍保持着瘫倒的姿势,柏之生坐的笔直,两个人简直是反义词。
柏之生看了看表:“等半个小时,你要的种子就会制作出来。”
“嗯……”江衍仍然在消化柏之生“透露”给自己的信息。
她联想到格伦曾经讲过的一些话。
8区有些人在进化后,可以和一些海洋生物沟通,甚至共用同一种生物语言。所以后来八区才接纳转化者,也积极和一些拥有人类拟态,却仍居住在海洋中的生物做交易。
江衍一直认为这是个好的开始,资源置换,互相尊重,重建家园……难到仅仅因为这些不同……就会引起争端?
这会不会想的太远了?!
她的理性虽然不认可,但大脑还是在柏之生的提醒下,多了根弦。
柏之生似乎看透了她的想法:“因为不是所有人都像八区一样,有很多人,想要更多,你多注意。”
江衍听的格外清晰。
现在的人类,还不至于再次……不自量力的……屠戮其他生物,对于转化者的接纳过程,也算是在有序进展……
贪婪,是一个最危险的东西。
他的说法或许没错,往往在最平静的时候,埋藏着最大的危险。
江衍发呆的时候,柏之生已经做好交接。
他递过来一个盒子,里面放着一颗拇指大小的种子: “需要它发挥作用的时候,滴你的血。”
“明白了。”江衍把盒子揣进怀里,掏出一串儿手链。
她递给柏之生:“念念的东西。这次应该见不到她了,还给你,她很喜欢这个手串。”
柏之生看着那花花绿绿的丑丑串,微微扬起嘴角。
“你留着吧,她很想见你,但最近上学很忙……”
“祝你任务顺利。”
柏之生推拒了江衍,目光从手串上流转回她身上。
江衍在上车离开前,突然开口:“柏老师——”
“你是可以信任的人吗?”柏之生感觉到她抬起的眼眸,似乎正在审视着自己的灵魂,心跳……呼吸……。
江衍的超常感知,往往会让任何谎言都将会变得苍白无力。
他愣了一瞬,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信任,是人与人之间最不可靠的东西。
“你救了念念,我不会害你。”所以他选择了另一种方式,一种回避的方式,回答问题。
柏之生没有撒谎。
江衍收回试探,她关上车门,摇下车窗,挥挥手:“明白,走了。”
柏之生感激自己,但他只会站在保护自己家人立场的一方。
这很正常,小万在的时候江衍自己也是这样。
江衍希望他们之间,永远不要产生冲突。
她不想和这种聪明人“针锋相对”。
江衍掏出种子,隔着盒子晃了晃,听着发出的响声。
替它想好了最佳使用方案。
回到住处,江衍发了几条任务前的信息。
【小狼崽,这次的任务会持续一周,在封闭区,没办法信息沟通,断连是正常现象,八区的事务辛苦你和路哥,我会带大礼物回家。】同样的内容也发给了路南北一份。
【你想好了,随时找我谈谈……】
上一条发给少年的信息,仍然保持在已读未回的状态,江衍发完就退出聊天页面。
或许他只是还没想好怎么面对。
辗转反侧间,江衍不由得思量起柏之生的话、
杀死小万的东西,他身上必然也有。
虽然那些控制装置脱离一定范围就会失效,但这总算隐患。
榕庆生想利用他,继续用情感来控制自己,因为他们都是母鲸的孩子。
她知道自己无法下手杀死少年,必然日后的相处中产生情感。
江衍感觉自己的背后总是连着一条看不见的傀儡线,虽然离开了中心实验室,榕庆生仍然像朵乌云一样时刻笼罩在头顶。
任务完成后,必须想办法彻底摆脱她。
江衍打算再找路南北谈谈,看看能不能从物理手段挪除威胁。
还有那些蘑菇人,留在封闭区的队员……
世界正朝着远超想象的离谱方向发展,江衍翻了个身,躺在被窝里叹了口气。
明天,明天又会是怎么样的一天?
会比现在更好?还是更糟?
末日中的江衍总会在睡前这样问自己
但事情发生前她得到的答案永远都是未知。
往往人的恐惧极大来源于一件事情未知的未来。
而杀死人的,却总是未来到来之前,只是过度思考而带来的自我恐惧。
所以江衍学会了不再询问,只完成能完成的事,做更多的训练。她知道,这个世界上,只要自己够强,无论未来走向何方,都无需恐惧。
这样的法则对于以前的世界是,现在也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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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蘑菇人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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