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霜峰的清晨,总是带着一种透入骨髓的冷冽。
这里的冷,不同于幽冥大陆那种阴森刺骨的湿冷,而是一种纯粹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寒意。就像这座山峰的主人,沈长渊一样,高洁、淡漠,却又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感。
萧离手里拿着一块不知用了多久的灰色抹布,站在寒霜峰主殿的书房门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让他因为早起而有些昏沉的头脑瞬间清醒了不少。
“该死的沈长渊,该死的长生宗,该死的……正道魁首。”
他在心里用最恶毒的语言,将沈长渊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作为断魂谷的少谷主,幽冥大陆赫赫有名的“血罗刹”,他萧离什么时候干过这种伺候人的粗活?在断魂谷,他只需动动手指,就有无数人为他赴汤蹈火。可现在,他竟然沦落到要给一个正道老古板打扫书房!
“忍字头上一把刀,为了大计,我忍!”
萧离咬了咬牙,脸上迅速换上了一副谨小慎微、唯唯诺诺的表情。他调整了一下呼吸,运转体内的《敛息决》,将那身化神期的恐怖修为压制得死死的,只显露出筑基期弟子该有的灵力波动。
推开沉重的紫檀木门,一股淡淡的冷香扑面而来。
那是沈长渊身上特有的味道,像是松针上的积雪,又像是陈年的冷墨。
书房很大,四面墙壁上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上面摆满了密密麻麻的古籍玉简。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尘埃在光束中静静飞舞,显得格外静谧。
然而,在这份静谧之下,萧离却敏锐地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那是阵法的波动。
整个书房,看似毫无防备,实则布满了极为高明的禁制。若是不懂阵法的人贸然闯入,恐怕瞬间就会被绞杀成渣。
好在,沈长渊似乎对他这个“新收的小徒弟”颇为放心,亦或是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竟然给了他一块可以自由出入书房的玉牌。
“哼,老怪物,你也太自大了。”
萧离心中冷笑,手中拿着抹布,装模作样地开始擦拭书架上的灰尘。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就像每一个刚入门、对师尊充满敬畏的弟子一样。但他的眼睛,却像雷达一样,在书架上快速扫视。
《太上忘情道》、《长生诀》、《正道编年史》、《苍玄地理志》……
目光所及,全都是些冠冕堂皇、无聊透顶的正道典籍。
“就没有点劲爆的吗?比如《双修秘术》或者《如何以此界为炉鼎》之类的?”萧离心里暗暗吐槽,手上却不敢停,一点点地将书架擦得锃亮。
沈长渊一大早就出去了,据说是去了主峰议事。长生宗的宗主是个啰嗦的老头,每次议事都要讲上大半天,这给了萧离充足的时间。
他一边擦,一边向书房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书架上的书就越古老,有些甚至是用不知名的兽皮或者骨片制成的,散发着一股岁月的沧桑感。
突然,萧离的手指在一层不起眼的角落里停住了。
那里夹着一本黑色的书。
它没有名字,书脊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原本的颜色,甚至有些起毛。它被随意地塞在两本厚重的经书之间,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但吸引萧离注意的,不是它的破旧,而是它散发出的气息。
那是一种……绝望的气息。
萧离是邪修,对负面情绪最为敏感。这本看似普通的书上,竟然残留着极其浓烈的恐惧、焦虑和癫狂,就像是有人在极度崩溃的状态下,将自己的灵魂都刻进了书里。
“有点意思。”
萧离左右看了看,确认四周无人,那股若有若无的神识窥探也暂时消失了。他这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凝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灵力,轻轻触碰那本书。
没有禁制反应。
他心中一喜,迅速将书抽了出来。
翻开第一页,一股陈旧的纸张霉味扑鼻而来。
映入眼帘的,是满纸潦草狂乱的字迹。笔锋如刀,力透纸背,甚至有好几处都划破了纸张。
这字迹……
萧离瞳孔微微一缩。
虽然字迹因为书写者的情绪波动而变得扭曲,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这种笔锋转折时的特殊习惯,这种哪怕在癫狂中依然透着一股傲骨的笔意……
是沈长渊的字!
那个高高在上、宛如神祇般的沈长渊,竟然也会有如此失态的时候?
萧离的心脏剧烈地跳动了两下,一种窥探到惊天秘密的兴奋感涌上心头。他迫不及待地往下看去。
“天道有缺……不,是天道有毒!”
第一句话,就让萧离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天道有毒?
这在修真界简直是大逆不道的言论!若是传出去,恐怕整个苍玄大陆都要地震。
他继续往下翻。字迹越来越潦草,仿佛书写者当时正处于极度的恐惧之中,手都在颤抖。
“它们在看着我。每时每刻。我能感觉到那目光,冰冷,贪婪,没有一丝温度。”
“我不信!我不信这就是终点!”
“飞升……呵呵,飞升……”
这几个字被重重地涂抹掉了,墨迹晕染开来,像是一团黑色的血污。但在那团污渍旁边,却又用更细的笔触,写下了一行极其细小、几乎难以辨认的字:
“是骗局!是饲养!是屠宰!”
萧离的手指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
饲养?屠宰?
这两个词用在凡人对待牲畜上很正常,但用在修仙者身上,尤其是用在“飞升”这个所有修士梦寐以求的终极目标上,简直让人毛骨悚然。
难道说,那些飞升的大能,并不是去了仙界享福,而是被……吃了?
萧离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瞬间传遍全身。他虽然是邪修,虽然自诩看透了正道的虚伪,但也从未敢往这个方向想过。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继续往后翻。
后面的内容变得更加语无伦次,充满了各种奇怪的符号和涂鸦。有像是眼睛一样的图案,有扭曲的线条,还有一些萧离完全看不懂的古怪文字。
直到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只有一行字,却是用鲜血写成的。血迹早已干涸发黑,触目惊心。
“九千九百九十九……九千九百九十八……倒计时开始了。”
“救我……师傅……为什么是你……”
倒计时?
萧离的脑海中轰的一声巨响。
他猛地想起了自己刚入宗门时,在问心路幻境中看到的那个画面。
在那片破碎的幻境里,在那个血色的世界尽头,似乎也有一串冰冷的数字在跳动。当时他以为是幻觉,是心魔作祟,所以并没有放在心上。
可现在,这串数字出现在了沈长渊的亲笔手记里!
“难道这老怪物也看到了?”
“这个倒计时到底代表什么?是寿命?是世界末日?还是……屠刀落下的时间?”
萧离感到喉咙发干,心脏狂跳不止。他隐约觉得,自己似乎触碰到了这个世界最深沉、最黑暗的秘密。
就在他沉浸在巨大的震惊中时,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那是鞋底踩在积雪上的声音,很轻,很有节奏,带着一种特有的从容和优雅。
沈长渊!
他回来了!
萧离的反应极快。几乎是在听到声音的一瞬间,他就做出了判断。
藏起来?来不及了!书房只有这一个门,窗户都被禁制封死了。
把书放回去?
不行,这本书太特别了,塞回去需要时间,而且万一位置不对,很容易被发现。
电光火石之间,萧离做出了一个极其大胆的决定。
他迅速从怀里掏出一本早就准备好的《丹道入门》,将那本黑色手记夹在里面,然后装作正在专心致志地……偷看**的样子。
“吱呀——”
房门被推开。
一股夹杂着风雪的寒气瞬间涌入,让原本温暖的书房温度骤降。
沈长渊站在门口。
他身上披着一件白色的狐裘,领口处沾着几片未融化的雪花。那张俊美如天神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是一双眸子深邃如渊,静静地看着书房里的萧离。
萧离像是被吓了一跳,“啪”的一声,手里的书掉在了地上。
那本黑色手记因为夹在里面,也顺势滑落出来,大半个身子露在外面。
“师……师尊!”
萧离慌乱地跪在地上,身体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活脱脱一个做坏事被抓包的小弟子形象。
“弟子……弟子知错!弟子只是……只是想多学点东西,并非有意偷看……”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听起来可怜极了。
沈长渊没有说话。
他迈步走了进来,黑色的长靴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萧离的心尖上。
萧离低着头,死死地盯着地面,余光却在疯狂地观察沈长渊的动向。
他能感觉到,沈长渊停在了他面前。
一道修长的阴影投下,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那种压迫感,简直让人窒息。
沈长渊缓缓蹲下身。
那只骨节分明、修长如玉的手,伸了过来。
萧离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在赌,赌沈长渊不会因为一本“破书”而对他起疑心,赌沈长渊的高傲会让他忽略这个小小的细节。
沈长渊的手指触碰到了那本《丹道入门》,将它捡了起来。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本滑落出来的黑色手记上。
那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萧离能感觉到,沈长渊身上的气息,在那一刻发生了一丝极其微妙的变化。
那是一种……杀意?
不,更像是一种被触碰到底线后的冰冷。
萧离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他体内的红莲业火疯狂跳动,随时准备爆发。如果沈长渊动手,他绝不会坐以待毙!
然而,就在这时,沈长渊却动了。
他伸出手,轻轻地,甚至是温柔地,将那本黑色手记捡了起来。
他的手指在磨损的书脊上摩挲了一下,动作轻柔得仿佛在抚摸情人的脸庞。
“这本书……”沈长渊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不是你能看的。”
萧离心中一松,但随即又是一紧。
“弟子知错!弟子这就去领罚!”他连忙磕头如捣蒜。
沈长渊却并没有责罚他的意思。
他站起身,将那本黑色手记收入袖中,仿佛那只是一本微不足道的杂记。
“起来吧。”
沈长渊走到书桌后坐下,神色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淡漠。
“既然想学丹道,那便好好学。”
他随手一挥,那本《丹道入门》重新飞回萧离手中。
“明日起,去偏殿炼丹房,每日炼足十炉回春丹。炼不完,不许吃饭。”
萧离捧着书,愣住了。
就这样?
没有质问?没有搜魂?甚至连责骂都没有?
这老怪物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是……多谢师尊!”萧离虽然心中疑惑万千,但面上还是表现得感激涕零。
他抱着书,躬身退了出去。
直到走出书房,站在寒霜峰的冷风中,萧离才发现,自己的里衣已经完全湿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紧闭的书房门,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沈长渊,你到底在藏着什么?
那本书里的“倒计时”,那句“飞升是屠宰”,还有你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态……
这一切的一切,都像是一个巨大的漩涡,正在将他,将整个长生宗,乃至整个修真界,一点点地卷进去。
“有意思……”
萧离嘴角勾起一抹邪气的笑容,眼底的恐惧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时的兴奋。
“既然这潭水这么深,那我不搅浑它,岂不是对不起我这‘血罗刹’的名号?”
他握紧了手中的《丹道入门》,转身向偏殿走去。
风雪中,他的背影看似单薄,却透着一股不屈的倔强。
而在书房内。
沈长渊静静地坐在桌前,手里拿着那本黑色手记。
他看着那一页干涸的血迹,看着那串倒计时,眼神幽深如潭。
良久,他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九千九百九十九……”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个数字。
“快了。”
“这一次,谁也别想逃。”
他的声音消散在空气中,仿佛从未出现过。唯有窗外的风雪,依旧呼啸不止,仿佛在诉说着这个世界即将到来的终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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