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的学业是分外紧张的。
老师们默认学生会在假期提前预习高三的新内容,因此相较于前两个学年,高三学年的教学节奏也加快不少,以此为学生争取更多复习的时间。
范泰没有上固定的补习班,靠着左邻右舍的帮助,也勉强跟得上进度,只是对知识点的掌握不够稳固深入,跟着老师的思路听懂了,落笔练习时却有些迷茫。
为提高正确率,他不得不花费比别人更多的时间与精力来应对课业。在这种高压与快节奏之下,便将答应尹硕去看金奶奶的事忘得一干二净。每在睡前想起一刹,即便心中再三提醒自己,但晨起时又忘得净。总疑心有什么事未做成,却又实在想不具体,便做罢了。
大抵是知道范泰念书不容易,又或是一边兼职一边照顾金奶奶,实在分不出太多精力,也不见尹硕发信息催问。
一晃数日,范泰照常放学离校,怀里抱着一套从班主任那买的新校服。
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散学后他将范泰叫来办公室,把码得整齐的校服推给范泰说:老师帮你联络了校服供应商,说有多余的校服,你不是总说校服经常被同学弄脏吗,正好,趁着新生开学的机会再买一套替换着洗来穿。
他从头到尾都没有询问过范泰的意思,但付款的账单却递得很快。
范泰接过校服与账单,他看着纸条上那串数字,比入学时贵了两倍。不知是否因为心虚,班主任不问而答:因为走的个人渠道,单独对接你一个高三生,所以难免会贵一点,这也是商家定得价。
范泰点点头,承诺这周汇款后,老师才笑着目送他离开。
“你买了一套新校服呀?”经过警卫室时,保安娴熟地和他搭茬,“也好,有身干净的替换,你那件被画脏的就能洗洗了。”
范泰看着怀里的衣服,笑了,“是啊。”等体育课一换进储物柜,便又脏了。
告别校门口的保安大叔,范泰远远便看见马路对面的一棵榕树下,尹硕正探头探脑地站着。二人对上视线,尹硕立即朝他挥手。他穿过马路,尹硕便匆忙迎上来,焦急地说:“哥,你能不能去看看金奶奶,金奶奶又病了,我不知道是哪里没有做好,我好害怕哥……”
听到又字,范泰登时慌了心,与尹硕约好去看望金奶奶的事情也在此刻回笼。也许那个时候,金奶奶便有些不适了。他心中泛起几分焦急,将校服随意塞进包里,冲着烂尾巷撒腿而奔。
范泰赶到金奶奶家里时,金奶奶正躺在榻榻米上睡觉。她身上盖着一层薄毯,额间却时不时有汗珠淌下,紧蹙的双眉和呢喃的呓语释出金奶奶不安的梦。
一旁的水盆里搭着毛巾,范泰用指尖试温,指挥尹硕换盆温水端来,将毛巾淘洗温热,才叠成长帕替金奶奶揩去汗水,又用手背量试额头的温度,问尹硕:“你给金奶奶吃药了没?”
“吃了、吃好几天了,就是不见好。”
“第几天了?”
“算今天是第四天……金奶奶摔跤后,身体一直不太利索。是因为前几天下雨,降温降得厉害吗?总之下雨那晚金奶奶就说有些不舒服,说要早点睡,明儿起来去银行。
“我当是因为天冷好困,老板又催着我去上晚班,嘱咐了两句便离开了。”尹硕急得要哭出来似的,“到中午做完饭,我见金奶奶还是睡着,好像有点烧的样子,所以就喂了几颗退烧药,吃了粥后便叫金奶奶继续休息了。”
“为什么不早点和我说?”
“哥不是在忙吗?高三很不容易吧?……我以为我自己也能做好,而且昨天金奶奶气色明明有好转,谁知道今天突然就……哥,怎么办……”
“先送金奶奶去医院吧。”范泰将毛巾与水盆放回原位,手掌从金奶奶背下穿进去,将她半抬起身,再指挥尹硕接手托住,自己蹲在前面,让尹硕扶金奶奶趴到自己背上,“进来的路被废弃轿车堵住了,你扶好,我背金奶奶。”
平日里被全礼英驱使,范泰没少锻炼,也正因此他的体能比以前要好许多,虽然背着金奶奶仍有些吃力,但咬咬牙坚持着,不至于走到半路便走不动。
尹硕几日操劳,辗转工作与病榻之间,眼下便被安排在侧后方帮忙扶着金奶奶。二人走得虽算不上快,每一步都踏得稳当,直到抵达医院金奶奶也没受多少颠簸。
急诊部的医护人员将几近昏迷的金奶奶接到病床上,推进抢救间。范泰二人被挡在门外,二人便原地靠在墙边蹲着休息。
看着人来人往的急诊部、望着病床前围着的人们,范泰这才想起要联系金奶奶的家属。
“小硕,金奶奶的手机你带着了吗?”
“在身上。”
“联系一下金奶奶的家人,把情况给他们讲一下,叫他们来医院。”
“没人接。”尹硕无奈道,“白天我见金奶奶状态不太好,那个时候就打过了。金叔叔说在开会,要我找他妻子。最后按照她的意思,给金奶奶喂了几片药。午后我见病情有些加剧,又打了一次,都是忙音。”范泰皱眉,刚想说些什么,便见医生从抢救室走出,当即按住此话不提,起身走上前去。
“你们是患者家属?”
“是。”
医生狐疑的目光打量着二人,确认道:“成年了吗?”
二人对视一眼,点点头,没有揭穿这个谎言。
面对两张青涩的面庞,医生还是在职责之内又谨慎地再次确认:“确定都成年了?未成年签字的知情同意书是不具备法律效应的,都知道吧?如果成年监护人未到,理论上我们可以先进行抢救,等监护人到场再签字。” 尹硕听见这话,心里有些摇摆不定,寻求地看向范泰。
范泰一时也有些犯难,但想到金叔叔的电话不知几时才能打通,便把心一横,点头道:“成年了,可以签。”
医生得到答复,叫护士送来知情同意书,跟着几张检查单一同递过来。范泰接过来签好,拿着检查单和尹硕一起前去缴费。
尹硕一边跟着,一边用金奶奶的手机给她的家人致电,然而没有一通被接起。眼下这边忙着陪诊检查,于是联系金叔叔的事便也暂时搁置了。
折腾到晚上,金奶奶被推进留观病床。医生也随之带来了检查结果。听到是因为伤寒高热而引发的意识不清,待烧退后没有后遗症即可居家休养时,二人这才纷纷松了口气。
随着好消息一同到来的,还有金叔叔的电话。范泰刚一接通,那边便响起不耐烦的男声,质问这个月的生活费为何还没到账。范泰耐心听完,不接对方的茬,而是将金奶奶住院的事如实告知,谁知对方立即嚷道:“喂小鬼,我们家的事儿你少管。她有那么多退休金,生病了自己不知道去医院?我可告诉你,送医是你们送的,字也是你们签的,是你们擅自做的决定,有什么三长两短可别问我们要钱,也别想着让我给你们报销!”他撂下话后便掐断了通讯,再打过去又是一串忙音。
范泰回头看着握着金奶奶的手,不安地望向自己的尹硕,笑着安慰道:“没事,金叔叔说抽不开身,让我们自己看着办。这样,明天我请两天假,连周末四天,这几天你好好休息,下周白天你辛苦一点,我放学后就来替你。”
直到天色破晓,青冥中泛起一片鱼肚白,炽红红的太阳展露圆润的一角,金奶奶才从昏睡中醒来。时值正午时分,金奶奶的烧也总算退了。
范泰叫来护士替金奶奶检查,在医院又留观一天,到周五下午才得以出院。
急诊科的床位总是这样紧张,每张床都满负荷地承托起一个又一个危重的生命。容许稀松平常的灾病短暂的停留,已是它最大的恩赐。
三人离开医院,在范泰的坚持下金奶奶终于妥协地坐上出租车。
出租车司机一路上感叹着祖孙三人的感情,又自顾自地侃侃而谈:“我以前也住在这附近。早知道开发商会跑路,说什么我也不会签字的。现在可好了,补偿金全赔进新房子还不够,每月还有一大笔房贷,唉……”出租车司机懊恼着往事,将三人送到金奶奶家门口,又轧着地上的垃圾驶离。
范泰与尹硕将金奶奶扶到榻榻米上坐下。晚饭是简单的米粥,借着吃饭的空隙,二人这才能够依在金奶奶身边喘息片刻。
不大的客厅里照着暖色的灯光,室内安静的只有秒针走动的声音。金惠安奶奶看着靠在一起,面色憔悴的二人,不免心疼,脸上浮现出掩不住的愧疚。她艰难地想起身,二人见状赶忙跑过去扶着,她这才得以握住两位少年的手,轻轻道:“真是抱歉……让你们跟着受累。人老了,不中用,也变得不讨喜了。”
金惠安瞥见范泰身上的校服,神色更加愧疚:“我们范泰终于如愿以偿地回学校了……高中很辛苦吧?明明专心读书就已经很累了,结果我老婆子又闹出这幺蛾子……”她抚着范泰的脸,关心道,“在新学校还适应吗?和同学还相处得来吧?没人欺负我们范泰吧?”
“嗯,我在新学校很好奶奶。”范泰感受着金奶奶手的温暖,轻笑着回答。
或是因为劳累所以不及思考,尹硕心里的嘀咕脱口而出:“哥又撒谎。”
金奶奶耳朵不太灵敏,这话并未传进她的耳朵。因此她只能通过范泰的消瘦的身形、被画得乱七八糟的衣服来判断真假。
她要凑近,才能辨别出分布在范泰衣服上几个刺目而恶俗的字母,担忧瞬间漫上她的眉眼,她心疼地抚摸着范泰的脸颊、手臂:“这些坏孩子……怎么能这样说你……我的孩子……你该有多痛苦……”
范泰抬起手,替金惠安擦去眼角的泪水,轻声安抚道:“没事的奶奶,忍一忍就过去了……我没事的……不用担心我。”
人到了年纪,总希望能有个小辈陪在自己身边,金惠安也是如此。然而她的孙子出生在首尔,她照顾到孙子读小学后便被儿子以夫妻工作忙,没时间再照顾她为由送回了烂尾巷,与孙子更是一年见不到几面。因此,在与范泰二人相处的几年中,她早将二人视作自己的孩子。
孩子受了委屈,做家人的没有一个不心疼的。她见范泰强撑的模样,更是揪心地疼,不由自主地将范泰揽进怀里,像哄小孩儿般顺扶着后背,哽咽道:“哎呦……我的孩子……受伤了、难过了要告诉奶奶啊,闷在心里一个人承受,那该会多痛苦……”
范泰感受着金惠安的关心,心里腾起一阵暖意,那颗干涸的心,终于再次得到了浇灌。
就像一片落叶或一颗种子渴望大地的气息一样,范泰头枕金惠安身上笼着的稻谷与泥土混杂的芳香里,像游子历经磨难,终于踏上渴望已久的故乡,压抑在心中的情绪随之决堤,化为温咸的泪。
金惠安抱着范泰,轻轻地拍着背脊,任由他像个孩子似的啜泣,她因苍老而浑浊的声音很轻,“他们不知道我们范泰是一个知错就改的孩子,也不知道我们小泰的心是多么善良和柔软,他们被偏见迷昏了头,但奶奶的眼睛却看得一清二楚。”
她说:“在奶奶心里,我们范泰就像一株小草一样,不管身处怎样的劣境里,都会拼了命地长大。风来了就低一低身,小脸儿沾上了泥也不肯认输。”她停下,笑了笑,“等风一停,支着脏兮兮的小脸儿又站了起来,继续坚韧、顽强地长大。”
她抱着范泰,看向尹硕:“等挺过风暴,便能在天晴后长出一片青绿,开出显眼的小花。所以……不要看轻自己,也不要总觉得自己弱小又可怜,你们身上可是有不输狂风般的力量。
“虽然在这个世界上,能全心全意保护、支持你的人只有自己。可是偶尔,也在奶奶怀里避一避风雨吧……不要总是一个人忍着痛……”
范泰的肩膀从颤动转为耸动,眼泪化为金惠安衣服上一小片水迹时,仍是温热的。躲在金惠安的怀抱中,范泰终于拥有一座能容他大哭一场的港湾,此刻他心中的委屈、痛苦与不安化为号啕,尽数宣泄而出。
属于母亲的怀抱,在迟到了十几年后,终于在今日出现在他的生命中。因此很久以后,他仍清楚地记得这一晚的拥抱;像冬日里正午的暖煦直照在身上一样温暖的怀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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