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的生活是枯燥而紧张的，唯有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身上，清风顺着窗缝徐徐而过时，范泰才有种活着的感觉。

而这种感觉，往往持续到早自习结束后的课间便戛然而止。因为背靠垃圾桶，时不时有不愿多走两步的学生用投掷的方式丢垃圾，常常不偏不倚地砸在范泰身上，待要深究时便如现在似的，远远地站着，奉上一张笑脸，“抱歉，失手了，下次注意！帮我捡一下吧。”

范泰捡起脚边的空瓶丢进垃圾桶。有时会到此为止，又或像今日一般助长他人变本加厉地威风。

张贤两手插兜，曳拽着步子走上前，劈手夺过范泰桌上的卷子，将卷纸抖得哗啦作响，他倚在隔壁课桌上冲范泰笑，“来看看我们的扒弃鬼考得怎么样。”

他将卷子展在眼前，两肩后凑来几个好热闹的头颅。众人将目光放到卷子上，数着错题从满分倒扣，直看到最后一题，张贤冷笑一声，将卷子随手丢给旁人，“喂扒弃鬼，现在连答案也要偷了吗？”

凑热闹的同学将试卷接过，三五成组地传阅着。递到人群末层时，有人斜着身子将卷子递到不远处一张座位上，眼里的笑带着点讽刺、新奇与玩味，“呦，这要是真的，没准你这个前十守门员就要退役了。”

被打趣的人冷着脸，手却诚实地拿过卷子研看起来，“一张练习卷能看出什么？何况校考监考不严，抄答案容易得很。有没有真本事，等毕业就见分晓了。”

“没准这次倒数第一的宝座还是非你莫属。”有人在张贤身后取笑一句，探出手安慰地拍在张贤肩上。

这句话点燃了张贤那可怜的自尊与好胜心，他抖肩甩掉可恶的手掌，望向那人的眼神显得有些凶狠：“考试成绩还没下来，你怎么就知道他不是垫底？再说了——”他将眼睛投向一言不发的范泰，斜着嘴不屑地嗤笑，一句话给范泰定下了罪：“他抄的和我凭实力考的，能一样吗？喔、抱歉啊扒弃鬼同学，我的话没伤到你的自尊心吧？”

张贤讥讽的话被粉饰成一个个玩笑，引得身后的同学不禁也笑起来。

“我没有抄。”范泰在一片笑声中出言反驳。

哪知张贤听到后反而笑得更大声，他弯下腰凑过去，用一张扭动的笑脸问范泰：“噢？那不然是花钱让老师给你透题了吗？”他擅自夺过范泰的书包，将包中的书本掏出来丢在地上，“还是你藏了什么高科技？拜托，我找不到，拿出来给大伙看看吧！”

地上铺满了书纸，范泰弯腰逐一捡回桌面。他还是坐着，抬起头看向张贤，一字一顿道：“你看不到自己的粗鄙吗？用抱歉、拜托这样的词，是掩盖不了你的没教养的。”他冲张贤稍抬下颚，“你以为自己很高高在上吗？实际上，你和我是一样卑鄙龌龊的人。”

不知是哪个词惹恼了张贤，他眉头一跳，立即暴起，骂声随即喷出。愤怒操控着他的理智，他猛地揪起范泰的衣领，低声威胁：“你再说一遍试试？”

“你也和我一样、卑鄙龌龊。”范泰垂在身侧的手攥着拳头，没有人在面对未知的危险和伤痛前能不心存忐忑，然而他还是咬着清晰的字句回答张贤，“暴力只会令人害怕，永远无法获得真正的尊重。”

张贤二话没说，飞起一拳砸到范泰鼻梁上，鲜血顿时涌出，滴沥沥地滑过人中，经嘴唇沁进口腔或沿下颚将刺目的红印在校服领口。

看热闹的人爆出一阵惊呼，顿时散开，将中心舞台留给张贤二人。

见范泰没有反抗的意思，张贤如同见红则疯的一头牛，手中的动作挥舞得更为起劲。

范泰感到鼻梁上的刺痛沿着皮肤散开，在重拳的惯性下齿尖碾破内腮上的皮肤，更多的腥甜冲出来……

“张贤，你疯了。”直到察觉事态有些严重，看官代表此时才站出身来，语气中是对张贤行为的惊恐，“快停手！”碍于张贤散打武术特招生的身份，没人敢上前阻拦。

此刻的张贤被情绪操控着头脑，哪里还听得进别人的话？他挥舞着一下又一下的重拳，血星飞溅使他看到胜利的曙光，在激烈的刺激下，他的声音变得可怖：“闭嘴！闭嘴！你这个盗窃犯！偷捐款、撬车、拖累家庭的灾难，你有什么资格评价我？”他为自己的作为找补，“我这也算是为社会教训毒瘤！”

范泰感受到意识逐渐发飘，张贤的话落进耳朵里，又忍不住笑出来。他肿胀眼皮下的眼睛直直地看向张贤身后众人，抬手握住掐住他衣领的手，因疼痛而颤动的声音有气无力，却足以传到张贤耳中：“你说，明天他们会不会说你是暴力狂？说你今天打我、明天就能发疯打同学、老师、家人、任何你看不顺眼的人？”

张贤的动作一滞，范泰继续道：“还是你有全礼英那样有权势、能叫人不敢张嘴的父亲？母亲？”

张贤停下动作，回过头看着身后的同学，然而看客见张贤望了过来，都不由自主地往后退半步，不知是害怕、还是担忧被卷入二人的风波内。

“申请大学时，有校园暴力的档案记录会很麻烦吧？你的父母能替你把档案抹除干净吗？”

张贤猛地松开手，消失的理智骤然回归。他咬着牙看向范泰，即便知道范泰是不被老师所喜爱的存在，但他仍旧不敢赌——在这个权利高于成绩、成绩高于一切的校园里，他作为特招进六班的体育生从始至终是生态的最底层。

只要老师有一次站在范泰身后，他的前程就完了。

被松开衣领的范泰跌靠在椅背上喘着粗气，疼痛随着每一次吐息袭击着他的神经。

有人上前拉开张贤，将他按倒在就近的座位上，劝着他：“没得为了这点事动手……别把他的话放在心上……说到底你也有些冲动……你别理他……”

因为张贤，教室里变得闹哄哄的。

上课铃还没敲响，老师先踏入教室。

“今天很热闹啊。”习惯了踏入安静的班级，甫一遇见这样热闹的场景，王老师不禁道。

看见老师，一些同学各自回到座位，围在张贤身边的也冲老师问声好。

王老师点头回应，目光在教室里扫视一圈，落在范泰身上。鲜红的血此刻已变成褐色的痂，王老师为之慑住，他忙问：“范泰，你怎么受伤了？”又转向其他人，“这是怎么回事？”

一片沉默。

“没事儿老师，就是张贤和他闹了点小矛盾。看着唬人……其实没事儿……对吧范泰？”张贤的好友出声打破沉默，三三两两的附和立即跟了上来。

范泰没作声。他知道此刻没必要出声解释，因为老师从不是想要他回答，也并不是想要知道真相或缘由。甚至……王老师也对这场矛盾的缘由心知肚明，只是问出来走一个过场，他的心总是偏向旁人的。

“不管怎么说，张贤，先和范泰道歉！”王老师走下讲台，站在张贤身边严肃地道。

张贤瞟一眼王老师的神色，不情不愿地含糊出声：“对不起。”

“站起来，走过去，大声说。”王老师用课本敲敲桌子。

“对不起！”张贤照做。

“范泰，你没事儿吧？看起来很严重，有哪里不舒服吗？”王老师又走去范泰身边，俯身检查他的伤势。

面对突如其来的关怀，范泰一时有些无措。他下意识地躲开，王老师却不依不饶地缠上，直到确认了范泰的伤情，才直起身。

他本着严肃的面容看向班级，声音敲在范泰耳朵里，有些可笑：“范泰是你们的同学！怎么能够伤害自己的同学？如果再有下一次，绝不轻饶。还有你……张贤，写一千字检讨明天交上来，如果下次再欺负同学，我就要给你处分了！”

对于王老师态度的转变，大家都有些摸不着头脑。明明之前王老师总是漠视范泰的存在、漠视他的遭遇。

直到王老师接下来的话，这才解开他们的疑惑：“这次模拟考，范泰同学在我们班名列前茅。在这样艰难的环境里，还能取得如此优异的成绩，这份坚韧和砺进的精神，值得我们学习。”

紧接着王老师话锋一转，“不过范泰，你也不要自满。要更加虚心、用功，如果因为一点成绩就变得自负，最后还是会重蹈覆辙，走向歪门邪道。”

更多的“教诲”在范泰鼻青脸肿的伤势下得以收住，“让班长带你先去校医室处理一下。后续如果需要深入治疗，我再叫张贤的家长来处理。”

班长扶着范泰离开，王老师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拐角，才重整纪律准备上课。

班长将他送到后便离开了，范泰坐在单人床上，任由校医坐在对面替他擦拭着膏药。他怔着眼睛对窗外的蓝天出神，心里却并不为老师的偏心而感到开怀，反而因此又隔上一层窗。

以撒之家里的爸爸喜欢机灵讨喜的英才，眼下老师偏爱他，是因为相较于垫底的张贤而言，他的成绩更为讨喜。

眼下他所得到的公正，都是有条件的。他在心里叹了口气，于校医室小坐片刻便离开了。

如果紧握被偏心的前提，是成为更优秀的人。那么眼下他也只能先成为那个更优秀的人。

尖促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地刺穿窗户，使范泰停下脚步，靠窗察看。

几辆警车先后驶入，在中央喷泉处横排停下，堵住通往大门的车道。警车上下来数名警察，领队的是熟人——天台上的中年警察。那名青涩的小警察依然跟在他的身边。

警察们聚在车旁，不知说了些什么，最后分作三队进入教学楼。

正巧在户外上体育课的同学们为好奇心所驱使，纷纷将老师的警告抛在脑后，三五一簇地凑到不远处围观。

警笛声也驱动了班级里同学们的好奇心。胆子大或靠窗的率先投去视线，在看见如此大的阵仗后，一阵惊呼，便引来更多的同学。老师们虽在维持着班级秩序，然而心也随着警察而去了。

见此阵仗，范泰也走出教学楼，散在偏僻的一角驻足观看。

几队警察陷入不同的教学楼，没过多时便分别扭着“嫌疑人”走出来。

先从教学楼中走出的是被两位警察控制住的姜老师。随后教导主任也被押着走出，最后现身的是校长。

同学们此时也无心听课了，纷纷趴在窗边，交头接耳地八卦起来。老师的劝告仍然徘徊于学生头顶，然而诚实的脚步却早已踏出门外，与同事们七嘴八舌地猜测起来。

校长三人被塞进警车，副校长这才追出教学楼，远远的伸长手臂，张着手向中年警察喊：“韩队、韩队留步！”

韩正等副校长跑到跟前，这才打招呼：“韩副校长，还有什么事儿吗？”

韩副校气喘吁吁地喘着，用眼神指向校长几人，赔笑道：“韩队，你看这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难道我们警察会无故抓人？”

“不不不，不会不会。我的意思是，会不会搞错了？我们做老师的，一生都围着学校和学生打转，这、这怎么能惹上案子呢？”

“没有确凿的证据，我们是不会抓人的。”韩正冷笑，“小风，给他看文件。”

小警察“哎”了一声，将文书掏出来递给副校长。

聚在一起的学生正讨论得火热，买定离手地猜几人是犯了什么事儿。

韩正略一得空，眼睛便闲不下来，四下里地观察着，鹰一般的眼睛便牢牢抓住人群外的范泰。

二人对上视线，范泰朝韩正微微颔首。

韩正侧身与小风说些什么，随后便朝范泰走来。离得近的人自然避开。他熟络地揽过范泰的肩，带着他走向远处的一蓬树荫下。

“来，我们聊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