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予绝不明白，世界上怎么会有宋断这样的人呢。

别想他了，放假了，周予绝，你应该忘掉那些烦心事儿，好好想想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你本就不擅长回忆过去，干嘛非要逼自己呢。

他拉上窗帘，开了灯，关着手机，也不想看书刷题，看着天花板发呆，他突然想起忘了哪个作家说的一句话：天花板是病人一本翻不完的书。

他的思绪被打乱了，或者说，宋断这件事儿时间线拉的太长，他的情绪已经散了。

世界上不存在不会被打断的事，一切事情都没有一气呵成。他感觉自己对宋断的感情已经到了一种阑珊的状态。

没有激情，没有情绪。

房间里安静到能听到他的耳鸣和心跳声，外面偶尔传出几声狗叫，可能是楼里谁家养的。

屋子里温度低，老楼的地暖不好用。

他盖上被子，又打开了手机。

他没有注册账号，游客登录，大数据摸不准他的喜好，就只会推随机新闻。

“高考结束后，17岁的小张（化名）下载了一款同**友软件，与一名自称在同一城市的男士相约见面，并于当晚发生性关系。事后，双方未留联系方式。一周后，小张开始持续发烧，自行服药无效。出于不安，便网购了HIV试纸，自测结果呈阳性，之后，他前往疾控中心检测，结果仍为阳性。刚刚拿到重点大学录取通知书的小张懊悔不已，“我连他叫什么、住哪都不知道……”

周予绝想起自己也去做过检测。

那时他极端焦虑，周梅也一样，娘俩对男同性恋深恶痛绝，周予绝其实知道自己做检测不可能得出意料之外的结果，但他可能就是不知道该如何缓解焦虑了。

回想起那天在疾控附近的咖啡厅，其实他是想着，如果相亲时对方实在还想和他更进一步，他就把自己去疾控检测的单子拿出来，不过好在女生很有理智，精神正常，丝毫没有纠缠他。

窗户传出轻微的异响。

周予绝皱眉，起身拉开窗帘。

原来是外面下雪了，雪花落在窗沿。

地上已经积了一层雪，天色已晚，地上的雪泛出灰白色的光。

距离睡觉还有一段时间，往日的计划是刷题、阅读、运动，偶尔也玩一些开放世界游戏。但今天他什么都不想做，连社媒的帖子都刷腻了。

于是他打开了班级群聊，直接看小群。

林然然（备注）：我发现了一个新年期间赚外快的好方法@周发财@明

明耀之：哦？愿闻其详

林然然：可以接委托，现在委托价格可高了，你俩这种水平，五位数也有富婆愿意出

许书生：什么五位数？？？？

辛律：委托啊，你不知道吗？你别查了，你四位数都难卖

许书生：？？？虽然我还不懂，但感觉驴子好像在羞辱我

林然然：【标题】一个视频看懂网上都在说的委托是什么

龚自飞：窝草！最高年入百万，真的假的？

许书生：窝草？！

辛律：然姐，不过你的意思是，让绝哥这种绝世孤僻症患者去和一个陌生人逛一天吗？

林然然：可以赚钱呀，最多也就是帮富婆拎拎包，拍拍照，提供情绪价值嘛，又不累，能请得起绝哥的女生首先肯定不差钱，其次肯定见过世面，见过老多帅哥了，也不会犯花痴扑过来强吻，这不比给那些笨孩子讲题成本低多了？

周发财：有意思

明耀之：？

许书生：？

周发财：我接就算了，我情商低，不会聊天。但挺有意思的，我也想找一个试试

林然然：？？？

明耀之：？？？

许书生：？？？

龚自飞：？？？

辛律：？？？

周发财：我有点好奇心很奇怪吗？我健身几个月之后，身体素质好很多了，如果有人要打我，我可以跑

明耀之：……

林然然：emmm……这个圈子还是很安全的，而且我觉得绝哥你社会化程度已经很高啦，大家本来就对帅哥更宽容嘛，像你这种不装不油腻的，怎么都不会挨打呀！

周发财：然姐，找委托要去哪找？有靠谱的那种吗？

林然然：我认识几个比较稳定的大机构，这里骗单赔三倍，有冲突会有主管介入包满意解决，口碑极好。我推给你，你要找男生女生？

周发财：当然是男的

明耀之：那你不如找我

周发财：我找你还花钱？

明耀之：唉，咱俩可以先绝交一下，然后在你花钱的时候重新认识

周发财：我拒绝，我就是想认识一下新人

林然然给他私发了几个微信名片。

他还没添加，点进朋友圈陌生人十条可见，他看了一些，都是重妆高p，各种cos，五花八门，看起来都挺帅，还都有自己的圈名。

周予绝加了一个主管。

墨风：板板好，板板有什么要求呢？可以说一下哦。板板可以发一下具体需求（包括身高体重颜值cos角色性格设定等，具体详见图） 价位预算 时间地点 主要项目，也可以我发看板，老板点名了解哦~

周发财：预算一千左右吧，我想找个真诚的，我对颜值没有要求，但是说话风格不能太奇怪，还有，我这个人情商不高，不怎么会聊天，所以太有个性的人可能和我相处不会愉快。

墨风：老板是想要说话幽默风趣的人嘛？可以看看这些，有好评反馈图，都在老板的预算中【图片】，老板看中哪位可以报序号哒~

周予绝找了个最顺眼的。

墨风：好的，板板可以添加员工账号，试聊5分钟，试聊阶段是免费的呢~

周予绝找了个最顺眼的加上了，“最顺眼”在他这里，就是最接近正常人的意思，即便最正常，妆容也很重。

周予绝不能适应妆容这么重的人，他看不习惯，他很少上网刷人类，每天现实生活里看到的都是素颜，最多淡妆，他觉得方久的妆都够浓了，方久也只是涂了一层唇釉。当然，他要是涂口红，班主任自会制裁。

这人上来了，一窝蜂发了一些打招呼和自我介绍的履历，基本上都是精致照片。

周予绝说自己情商低，绝对不是谦虚。

周发财：发张素颜。

对面沉默了。

工作号有计时程序，周予绝眼见着对面足足沉默了两分钟。

沐橙：板板~这边不可以有这样的要求呢~但是可以开视频哦~

周予绝很少上网，他不知道对面这是生气了，想要整一整他，估计是觉得他冒昧，想黑他一把，等他开视频露脸之后截图挂他或者发到聊天群蛐蛐他爹味重。

按理说林然然推过来的机构肯定靠谱，但正是这种大型机构才更容易遇到奇葩。

周予绝不懂，以为是这行规矩，再加上他对颜值并不在意，他只是觉得人与人之间就算不坦诚，也起码不要高p。他是奔着认识人去的，不是认识某个角色。

如果林然然知道他是这么想的，压根就不会给她推这个【墨风cos委托社】，他要求的“不高p”，一千块里面估计找不到。

那边发来了视频邀请，周予绝半躺在床上，身上穿着黑色的睡衣T恤，他打了个哈欠，接通了。

“……我靠！”

那边传出一个干脆的男声，有一点口音，但不重，听上去年纪不大，应该和周予绝差不多，“我靠，老板你这么帅啊，那你早说啊，你等会儿啊，你这太帅了，你给我整不会了啊。我说你咋要看素颜呢，我靠，你这颜值，你这颜值你找委托啥意思啊？”

周予绝：“你那边怎么是黑的？”

“哎呀老板，你这太帅了，我都不好意思让你看我了，你这脸是原装的吗？你多大啊？你鼻子咋这么挺啊，你眼睛这么好看，全综合吗？”

“你说啥呢？”周予绝：“我不是你们圈子的，不要讲太多术语。”

“老板你看着不大啊，成年了吗？”

“明年六月成年。”

“未成年啊，那你原装啊，我操，女娲咋回事啊，你等会儿啊，老板，这号时间快到了，你加我，咳咳！”他压低声音：“一会儿我加你，我接你单，我一分钱不收，我想见你一面，我得看看你是不是真长这样！”

他说完就给挂了，周予绝啧了一声。

好有激情的小伙儿。

墨风：板板，聊的怎么样呀~如果满意可以先交300定金哦~咱们逃单三倍赔偿，有矛盾主管会立刻介入，具体规则都在图片里，老板可以放心下单哦~

周予绝没回复。

有个叫“老张”的人加他，验证消息是“我是沐橙！”。

周予绝想了一会儿才把他和刚才的精神小伙对上号，通过了。

老张：老板！老板你好，老板可以视频吗？

老张：发起视频申请

老张：已被拒绝

周发财：打字吧，兄弟

老张：老板你在忙吗？你单身吗？明天出去玩吗？你也在新城吧？你在哪个学校？你是高中生吧？明天去玩什么项目？你爱吃什么？

老张：新城吃喝玩乐我门儿清，欢乐谷方特鬼屋密室剧本杀老城博物馆摩天轮，还是演唱会话剧音乐剧脱口秀相声，吃什么？火锅烤肉自助烧烤西餐日料特色菜？钓鱼打球赛马滑雪游泳射箭？

周予绝叹了口气。

周发财：你话真密

老张：哈哈哈哈，你话少，我就多一点，我们互补呀！你有哪些爱好？台球我也能打，玩游戏也行，我有国服标

周发财：你这么全能？

老张：练的呀，接客接多了，上帝们的要求五花八门，我不就得十项全能嘛！

周发财：厉害

老张：所以周老板，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周发财：我不是你老板，我没给钱

老张：我不要钱，交个朋友。小周哥，你喜欢男的吗？你委托找男的，肯定是同吧？

周发财：……你为什么叫洗橙子？

老张：哎那些人就爱听这些名儿，都是生活所迫啦，要是不缺钱，我也愿意天天和你这样的一块玩儿呀！

周发财：你缺钱就别找我，我也没钱。

老张：带你玩还是有的，我明天带一万预算，够你玩了吧？只要你不赌，咱俩能爽玩儿从早到晚，晚上再去开个豪华水床。

周予绝挑眉。

周发财：我没成年

老张：［语音］17岁半，跟成年有啥区别了呀宝宝，你长这么好看女生和你在一起肯定有压力，我第一眼见你就笃定你是同性恋，哈啊哈哈，你睡过没呢？很好的体验，想尝尝吗？我带你入门，不会弄伤你，圈子里都知道，我特别有分寸。

周发财：你睡过很多吗？

老张：［语音］也就十几个吧，都是他们凑上来的，大家你情我愿啦，没有欺骗也没有强迫，互相舒服。我还是很受欢迎的，有一些结束之后还找我，食髓知味了哈哈哈。但我很注重安全隔离，这个你放心。

周发财：这样啊

老张：［语音］对呀对呀，我感觉你没交过男朋友，你很生涩，你是不是都没和人亲过？

周予绝伸手捏了捏眉心。

他到底是怎么了大晚上和陌生男的撩骚，精神失常了吗。

老张：［语音］刚才视频里看了，你的嘴唇很漂亮，亲上去肯定软软的。

老张：［语音］而且你人也很懵的样子，很可爱，真的，你太漂亮了，我活这么大在这个圈子里混了好几年，没见过一个颜值比你能打的

老张：［语音］我教你接吻怎么呼吸，我吻技超好。

他话太密，周予绝有点烦了，顺手整理床铺，就按顺序自动播放了。

老张：明天约个地方见面吧？

老张：你不用带钱，我给你包路费，你人来就行。

老张：放心，我不会强迫你做你不想的事情，我团队的微信你都知道，我带你舒舒服服玩一天，咋样？

周予绝终于受不了，把人拉黑了。如果不是要在睡前打扫一遍床铺，他可能拉黑的更早。拉黑是怕这人再加自己回来。

他觉得每个人都做过很荒唐的事情，在任何阶段都有可能。一个人不可能永远成熟理性不犯错，而且这个洗橙子也未必是错的。没有对错，只有视角。这个洗橙子活的很潇洒，典型的享乐主义，这有什么错？没有。

他又打了个哈欠。

林然然问他委托找到了没，他说没有。

林然然：你要啥样的呀？我帮你去同城小绿书发帖

周发财：要正常人

林然然：……绝哥，这三个字就挺抽象你不觉得嘛？（哽咽了）

周发财：正常男的，不用化妆，不用穿的花里胡哨，不需要什么才艺技能，不卡颜，聊天方面最好是懂一点西方文学，但也不要太装，不要陶醉在自己的世界。

林然然：MBTI有要求吗？

周发财：不要提这个，很多人会主动把自己套进模板里，搞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

林然然：行，那我知道了，委托费还是一千嘛？绝哥说实话，你这个要求，同城300都有人接的。

周发财：500吧。另外五百我就花在吃饭上面。

林然然：你的情况我能说吗？

周发财：可以，我想要真诚的人，我自己也会真诚，我没有需要隐瞒的地方，你把我情商低、社会化低也强调一下，就说我性格不好，不善沟通。

林然然不是这么认为的，她认为周予绝是好多人的天菜，她愿意当绝哥的梦女。她觉得会有非常非常多的人喜欢上周予绝。

她发了帖子之后，就非常认真投入地筛选评论和私信。

这条帖子虽然没有大爆，但很快就有几百条评论了，林然然也是有不少粉丝基础的。

然然大美人：帮我的男神（同）找个男委托，我俩的记录贴出来了。但我要说一下，他性格很好，情商也不低，而且成绩很好，一中高三全年级第二。他平日里太孤僻了，突然想找个陌生人聊，也不一定就是孤单，估计是在做什么研究样本，intj观察人类什么的。我绝哥没有心，拿他的钱吃他的饭可以，但千万不要爱上他哦，是不可能有结果的。

评论区都在哀嚎为什么卡性别，还有要她发照片的，当然还有本校的一些学生，已经把自己拍的照片发出来了，虽然很糊，但帅的没边儿，都被推上了高赞，哀嚎声遂不绝如缕。

林然然经常会发一些女性主义的帖子，所以她很清楚，这些粉丝都并非媚男，要么是活跃气氛，要么是真正发自内心的欣赏，这样的欣赏不分男女，在价值观正常的女性主义者眼里，优秀的人都值得欣赏，而周予绝颜值高、成绩好，截图里的发言也很加分，光是这些就足够让人欣赏了。

当然，还有男的。

好多男人纷纷给她发腹肌照片。

林然然以往帖子的内容基本不利好男性，所以她这是冲浪数年第一次一次性看到这么多身材照。

叹为观止。

她都发给周予绝了，好闺蜜就是要分享不停。

周发财：我不感兴趣这些

林然然：唉，可惜，这些打光和高p的背后，是他们密密麻麻的自尊，居然没有一张可以和宋断媲美，网络很大，网络很小

周发财：说得好像你看过宋断一样

林然然：我没看过，但你看过，你说哪张比宋断强？

周发财：不提他万世太平

林然然：哎！我找到了！看这张！这张感觉比宋断牛逼哎！

周予绝看过去，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