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在哪?”
男人阴恻恻的质问声,让伏跪在地的众人肩背不禁又抖了抖。
家主依旧垂头不语,男人指尖的寒芒一闪而过,家主身旁的妇人应声倒地。
家主袖中双拳已经攥出了血,胸膛起伏不定。
“我说了,不——知——道。”
寒芒再起,又倒一个。
渐渐地,一人耐心耗尽,满厅生气亦然。
男人转身步出大厅,盯着领命返回的手下。
手下俯首摇头。
“没找到,现在……?”
男人漠然抬手。
“烧。”
火光在夜色中由小变大,再由烈火慢慢化为灰烬。
沈渡踏进楚府大门的时候,热气席卷着血腥味扑面而来。
月光被乌云吞尽,整座宅子沉在墨汁般的黑暗里,只有偶尔几处余烬的光亮,照亮地上横七竖八的影子。
他的黑色长靴一步步踩过青石板上的血泊,踩过碎裂的门窗木屑,踩过一具具尸体之间的缝隙,长袍在夜风里无声地翻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面具。
从前院,穿过中庭,走过抄手游廊。脚步最终停在中堂前,微微侧头。
楚怀远的尸体倒在门槛上,咽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已经流干了,整个人蜷缩着形如枯叶。
沈渡的目光从他身上掠过,落在他身后的地面上。一个被翻动过的暗格,只不过里空无一物。
没有图。
或者说,图已经被拿走了。
沈渡站在原地未动。黑袍垂落如凝固的情绪。
看来他探得的消息无误,只是晚了一步。
也罢,不过是被抢先这般无关紧要的小事。
他转身欲走。途经跨院,转过游廊时,夜风骤然大了起来,吹得火光猛地一窜。
一个极其微弱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最后一口气。
“等……”
他顿住步子,略一偏头。
声音是从侧面的厢房里传来的,沈渡站了片刻才走过。
屋里满地的碎瓷和书页。一个中年人靠坐在门口,一只手死死捂着腹部,另一只手撑着地面,指尖全是血。灰蓝色的长衫已经被血浸透了大半,瞧不出原来的模样。
他的眼睛半睁着,腹部的伤口还在渗血,整个人无力地喘息着。
沈渡仅看了他一眼,便转身要走。
已经是个将死之人,只是还没有彻底断气而已。
“你……”
中年人的声音像是从水底冒上来的气泡,每一个字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你是……沈……沈渡……”
沈渡脚步骤停,慢慢侧过身来。兜帽下那张白面具上的笑脸在昏暗的月光里显得格外刺目。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中年人,许久才开口。
“你知道我。”
声音很低而平,没有疑惑更像质问。
“我知道……你这张……面具……”
中年人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嘴角溢出一缕血沫。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沈渡,瞳孔里映出沈渡面具上那张诡异的笑脸。表情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逆星图……”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
“不在……不在楚家……”
沈渡没有说话,但也没有走。
他喘了一口气,腹部的伤口又涌出一股血,疼得整个人痉挛了一下,但眼睛始终没有从沈渡脸上移开。
“你想要……那张图……就得先……救一个人……”
“救人?”
两个字犹如从沈渡口中一个接一个慢慢掉下来。
中年人听出了那两个字中的嘲讽,但他却笑了。带着血沫和眼泪的笑,诡异却莫名地笃定,甚至带着几分得意——沈渡没有走,而是在听他说,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因为……你要的图……就在这个人身上……”
他又喘了一口气,胸腔里发出风箱一样的杂音。
“我家……小主人……楚昭……就在碧梧村……”
沈渡低头看着这个浑身是血的中年人,面具上那张笑脸在月光下犹如静止。
“我怎么知道你所说是真是假?”
中年人死死盯着他,眼眶里不知道是泪还是血。
“只要……你也想要逆星图……就……没得选……”
他喘了口气。
“你要把他……送到北疆……到了那自然会有人……安置他……到那时……自会有人……告诉你图在何处……”
沈渡没有立即言声。
厢房里安静极了,只有火焰在远处燃烧的噼啪声,和中年人越来越微弱的喘息。
沈渡往前踏了半步。
“或许,我可以立即到碧梧村杀了他,直接把图拿走?”
中年人紧盯着他。
沈渡的黑袍像是吞噬了所有光线,只有那张白面具悬在半空中,嘲弄般地俯视着一切。
中年人又笑了。嘴角咧开,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
“你不能。”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睛却越来越亮。
“若是……我家小主人……身死……你就永远……别想拿到图……谁都……别想……”
沈渡沉默了,屋里只有中年人的咳嗽,一声声好似胸腔里发出的空洞回响。
“沈渡……护着他……把他送到北疆。”
说完这句话,中年人的力气像是终于用尽了。他靠在墙上,嘴唇还在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
沈渡看了他一会儿。
月光在中年人的脸上,也落在他自己的面具上。
沈渡忽然弯腰在中年人身上快速点了几下。然后转过身,迈出门槛。
碧梧村离这里百多里,轻功掠去约莫半个时辰,那个叫楚昭的小少爷如果命够大,他现在去还不晚。
一条命换一张图,这笔买卖,不亏。
身后厢房里,终于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叹息。
夜已过半。
碧梧村万籁寂静,被乌云吞了大半的月色渐渐露头。
正做美梦的楚昭被一盆冷水泼醒。
“起来。”
一个声音从头顶砸下来,又低又冷,像三九天从屋檐上掉下来的冰碴子。
楚昭被惊得一个激灵。迷迷糊糊睁开眼,第一眼是露出点点星光的茅草屋顶,第二眼是床边模模糊糊的黑色身影。
他抹了把脸挠了挠脸颊,意识还没完全回笼,嘴里不满地嘟哝。
“赵婶……今天不赶集……天还没亮呢,让我再睡会儿……”
话音未落,衣领就被人一把揪住,整个人像拎小鸡似的从床上被提了起来。
楚昭这下彻底醒了。
朦胧月色中,一张惨白的脸近在咫尺。
那张脸白得不正常,不是人的肤色,更像是某种瓷的,或者骨质的。
光滑,冰冷,没有完整五官,只有一张笑脸,一张诡异得不似人的笑脸,像是有人用刀在面具上划开了三道口子。
狰狞的笑容,夸张的弧度。
楚昭的脑子“嗡”了一下,紧接着一拳抡了过去。
“什么人——!”
拳头砸在那张白脸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从小在碧梧村混,跟着村子里的猎户学过几手把式,没少和村里的小子们打野架,这一拳妥妥用上了十成十的力气。
然而拳头像是砸在了铁板上。
对方纹丝不动,楚昭自己的指骨却传来一阵剧痛,疼得他龇着牙倒抽凉气。
“闹够了没有?”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依旧没有半点起伏。
楚昭这才安安分分愿意去打量对方全貌。
一袭黑袍,从头罩到脚,兜帽压得极低,与月亮幽微的冷光几乎凝在一处,兜帽的阴影里只有那张白面具凝视着他。
楚昭被拎着衣领,双脚勉强着地,像一只被掐住了后颈的猫。
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然后嘿嘿一笑。
“兄弟,”
楚昭略微凑近,语气轻松得像在村口跟人打招呼。
“你这面具哪儿买的?挺结实。”
黑袍人没有出声。
楚昭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往下说。
“大半夜的闯人屋子,泼人冷水,提人衣领,你这登门拜访的方式是不是不太讲究啊。你是哪混的的好汉?要钱的话,我床底下有个罐子,里头攒了二两碎银,你拿去喝酒,就当交个朋友。你要是劫色——”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对方黑袍底下修长的身形,意味深长地顿了顿。
“那你眼光倒是不错。”
沉默。
空气像是凝固了一瞬。
月光照在黑袍人那张白面具上,诡异的笑脸像是在端详着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
楚昭被他拎着,脸上还带着笑,眼神却是警惕的,像一只被抓住了还在假装很淡定的野猫。
“楚昭,”
黑袍人终于开口,机械地丢出两个字。
“楚家小儿子,自幼寄养碧梧村。父亲楚怀远,江南丝绸商。”
楚昭的笑容僵了一瞬。
“门儿清啊。”
语气里那股嬉皮笑脸的劲儿终于收敛了几分,“老楚家让你来的?”
黑袍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楚昭皱着鼻子。
“既然兄弟你什么都知道,那咱也不废话。我从小就被家里给仍这儿了,所以老楚家再怎么发达富贵跟我也没关系。虽然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但你这一趟恐怕是要白跑,我这啥都没,你也啥都捞不着。”
黑袍人没吭声,楚昭往地上一扔,像扔个麻布袋。
楚昭踉跄了两步,扶着床沿站稳了,暗暗翻了个白眼,转过脸却又重新挂上了笑。
“明白人说话就是省心,”
楚昭拍了拍衣袍上荡的土。
“见面就是缘分,让你白跑一趟多不好意思,要不等天亮了,我请你吃东西?后山的山鸡抓回来烤肉那是一绝,我的手艺可是村子里最棒的。怎么样?够意思吧。”
黑袍人转过身。
“收拾东西,跟我走。”
楚昭愣住了。
“走去哪儿?”
“北疆。”
楚昭以为自己听错了。北疆?那个离这里少说有三千里地、据说一年到头刮大风、冬天能把人耳朵冻掉的北疆?
他上上下下把黑袍人瞅一遍,确认这人不是在开玩笑。
“兄弟,”楚昭抱臂靠在床柱上,歪着脑袋看他,“我跟你非亲非故的,头一回照面。你大半夜闯进我屋里,又是泼水又是揪领子。一点不客气还让我跟你去北疆?闹呢?你不是拐子吧?”
黑袍人停住了步子,但也没有回头去看他。
楚昭见他不说话,往前走了两步绕到他面前,仰着脸凑近了看那张面具。近到他能看见面具边缘与皮肤相接处那道极细的缝隙,能闻到对方身上一股淡淡的冷香,像是雪落在松枝上的味道。
“你倒是把面具摘了让我看看,”楚昭笑嘻嘻地说,“万一你长得好看,我就跟你走。你要是长得丑,那我得考虑考虑。”
话音刚落,一只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不重,不疼,但力道精准得可怕。刚好卡在他能感觉到威胁却还不至于窒息的临界点上。
楚昭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看见那张白面具离自己越来越近,近到那张诡异的笑脸像是要贴到他脸上来。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黑袍人声音很轻,很平,但像极了深冬结冰的河面,底下全是暗涌的寒流。
楚昭咽了口唾沫。
他在村子里没少被骂是混不吝。偷鸡摸狗,上山下河,逗弄赵婶家的两姐妹、胖揍村东头王铁匠家的小子、跟隔壁村的猎户喝酒吹牛。但这一刻,他是真的有点怕了。
不是怕死。
是怕这个人。
“好好好,”
楚昭举起双手,做了一个投降的姿势,声音还带着刚才被掐出来的沙哑。
“走就走,北疆就北疆。您老人家把手松开行不?我这脖子金贵,还要留着喘气儿。”
黑袍人松了手。
楚昭揉着脖子,心里把这人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脸上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那……容我先收拾点盘缠家当什么的呗?”
黑袍人已经走到了门口,兜帽在夜风里微微晃动。他侧过身,月光正好照在面具上。
“快。”
他这穷得叮当响,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但还是床铺、柜子、小矮桌,窸窸窣窣地一通摸索。一边摸一边眼睛滴溜溜地乱转。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黑袍人就靠在门框上看着。
楚昭忙活了一阵,扭过头来。
“对了,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光你知道我的底细是不是有点不太公平?”
“沈渡。”
门边的人沉沉开口,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模糊。
“沈渡?”楚昭念了一遍,品了品这两个字,“渡口的渡?这名儿有点意思哎。”
沈渡移开了目光,抬脚走进了夜色里。
楚昭颠颠地跟在后面。
“北疆是吧?我还没出过这么远的门呢。路上一切花销你管啊,我没带多少钱。”
眼瞅着出了村子,沈渡不回应也不回头,只管向前。
楚昭脚下步子一顿,扭头就像反方向跑。
开什么玩笑。脸都不露,逗个闷子就掐脖子,谁要跟这种人走。
可惜跑出没多远就踩进了圈套,脚脖子的绳索一紧一拉就把他套牢扳倒。楚昭磕了一嘴的血沫子,被拽着飞速向后拖行,任他双手乱抓也无济于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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