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周六,陆昭难得不用早起。
他一觉睡到快中午,是被宋青铭的电话轰炸醒的。
“昭儿!十一点了!你他妈还没起?!”电话那头,宋青铭的嗓门震得陆昭耳朵疼,“赶紧的,球场等你,输了的请全场喝水!”
陆昭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挂了电话,在床上又赖了十分钟,才顶着一头鸡窝似的头发,慢吞吞地爬起来。
他推开门,客厅里很安静。
张妈今天请假回老家了,他爸和沈阿姨好像也出门了。整个房子里,空荡荡的,就剩他一个人。
不对。
陆昭的目光,落在了沙发上。
沈熄正蜷缩在沙发的角落里。
他穿着一身灰色的居家服,依旧是大了不止一号,整个人陷在柔软的沙发里,显得愈发瘦小。他怀里抱着一个抱枕,头埋在里面,只露出半截苍白的脖颈和一头柔软的、漆黑的头发。
他身上,甚至没有盖一张毯子。
陆昭皱起了眉。
这家伙,是没房间睡吗?
他记得很清楚,昨天他爸专门让张妈把二楼那间朝南的、带独立卫浴的客房收拾了出来。那房间比他自己的卧室都大。
他放轻了脚步,走到沙发边。
他看着沈熄那副毫无防备的睡姿,心里有股说不出的烦躁。
这算什么?
是觉得这个家容不下他,所以宁愿睡沙发,也不去睡那间客房?
还是在用这种方式,无声地抗议,或者……指责?
他伸出手,有些粗暴地,推了推沈熄的肩膀。
“喂,醒醒。”
沙发上的人,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惊扰的蝶,倏地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在刚睡醒时,带着一丝朦-胧的水汽和浓浓的茫然。他看到近在咫尺的陆昭,整个人都吓得往后缩去,瞳孔在一瞬间收缩。
“哥……哥哥?”他开口,声音沙哑,带着刚睡醒的鼻音,和一丝无法掩饰的恐慌。
这声“哥哥”,叫得陆昭心里一滞。
他还是第一次,听见沈熄这么叫他。软软的,怯怯的,像根羽毛,在他心上不轻不重地搔了一下。
他心里那股火,莫名就熄了一半。
但他还是板着脸,用一种审问的语气,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怎么睡在这里?”
沈熄似乎是被他严厉的语气吓到了,整个人都绷紧了。他低下头,不敢看陆昭的眼睛,双手无措地绞着居家服的衣角。
“我……”
“我问你话呢!”陆昭没什么耐心地追问,“二楼没给你留房间吗?大半夜不睡觉,跑客厅来干什么?”
沈熄的头,垂得更低了。
他的肩膀,在微微地颤抖。
陆昭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更烦了。
他最讨厌这种要哭不哭、一问三不答的闷葫芦。
他刚想再说几句重话,却看到,一滴晶莹的液体,从沈熄低垂的脸上,滴落下来,砸在了沙发那深色的布料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他……哭了。
陆昭彻底傻眼了。
他所有的烦躁,所有的不耐烦,都在那无声的泪水面前,卡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
他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肩膀一耸一耸、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的少年,感觉自己像个十恶不赦的混蛋。
“喂……你哭什么?”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就软了下来,“我又没骂你。”
沈熄还是不说话,只是哭得更凶了。那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无声的哽咽,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碎。
陆昭彻底没辙了。
他手忙脚乱地抽了几张纸巾,蹲下身,胡乱地去擦他脸上的泪。
“别哭了,行不行?”他近乎于讨饶地说,“我操……我最见不得人哭了。有什么事你倒是说啊!”
也许是他的语气终于不再那么凶了,沈熄的哭声,才渐渐小了下去。
他抬起头,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红得像兔子,湿漉漉地,可怜巴巴地看着陆-昭。
“我……我不是故意的……”他抽噎着,声音断断续续,“那个房间……太大了……也太黑了……我,我一个人……害怕……”
害怕。
这个词,像一把小锤子,轻轻地,却又精准地,敲在了陆昭的心上。
他看着眼前这张苍白的、挂着泪痕的脸,看着那双充满了恐惧和不安的眼睛,心里那点仅存的硬壳,也彻底碎裂了。
他想起了这家伙刚来时那副瘦得脱形的样子,想起了他身上那些不合身的旧衣服。
他想,在来到这个家之前,他过的,到底是什么样的日子?
才会连一个大一点的、黑一点的房间,都害怕成这样?
他心里的那点烦躁,彻底变成了某种更柔软的、酸酸涨涨的东西。
是愧疚,也是……心疼。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有些笨拙地,揉了揉沈熄那头柔软的头发。
“……知道了。”他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和,“害怕就直说,哭什么。”
他站起身,转过头,用一种故作轻松的、粗声粗气的语气说:
“行了,多大点事。以后你要是还害怕,就……就开着灯睡。”
他逃也似的,走进了厨房。
他从冰箱里拿出两盒牛奶和几片吐司,背对着客厅,假装在忙活。
但他自己的心跳声,却擂鼓一样,响在耳边。
片刻后,他听到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是沈熄站起来了。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进了厨房。
陆昭感觉到,他就在自己身后,站着,不说话。
“干嘛?”陆昭没回头,语气有些生硬。
“我来吧。”身后传来一个很低、还带着点哭过后沙哑的声音。
然后,一双手,从他手里,接过了那两盒牛奶。
是沈熄。
他默默地,把牛奶放进微波炉,设定好时间。
然后,又拿起吐司,放进烤面包机。
陆昭就那么站着,看着他那双骨节分明、却瘦得过分的手,在自己熟悉的厨房里,有条不紊地忙碌着。
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刺眼。
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出了厨房。
等他再回到餐桌前时,一杯温热的牛奶和两片烤得恰到好处的吐司,已经摆在了他常坐的位置上。
而沈熄,则端着自己的那份,坐在了离他最远的那个位置,重新缩回了那片沉默的影子里。
仿佛刚刚那个睡在沙发上哭泣的、脆弱得一碰就碎的少年,只是陆昭的一场错觉。
他三下五除二地解决完早餐,就回房换衣服去了。
他心里那点去打球的雀跃,被早上那个插曲搅得七零八落,只剩下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
换好一身黑色的球衣,背上包,准备出门。
路过客厅时,他看到沈熄还坐在原来的位置。
他已经吃完了,但没有离开,就那么安静地坐着,看着窗外那棵巨大的梧桐树发呆。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让他看起来像一幅安静的、快要褪色的旧画。
陆昭不知道自己是哪根筋搭错了,他走到沙发边,停下脚步。
“喂。”
沈熄回过头,那双刚刚哭过的眼睛,还有些微红。
“我要出去打球了。”陆昭有些别扭地说,他移开视线,不去看那双眼睛,“你自己在家,午饭……随便叫个外卖吧。”
说完,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很低,像说给自己听。
“……或者让司机送你出去吃。”
他以为沈熄会像往常一样,点头,或者不说话。
但他没有。
沈熄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用一种很轻,却很清晰的声音,问:
“我……可以一起去吗?”
陆昭愣住了。
这是沈熄第一次,主动向他提出“要求”。
他看着沈熄那双带着微弱期盼的、湿漉漉的眼睛,脑子里,瞬间就闪过了他早上在沙发上哭泣的样子。
拒绝的话,就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随你。”他最终还是妥协了,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无奈,“去了就安分点,别给我惹事。”
……
篮球场上,阳光炙热。
陆昭在球场上挥洒着汗水,他打球的风格,就跟他的人一样,张扬,肆意,充满了攻击性。每一个起跳,每一个投篮,都引来场边女生一阵阵的尖叫。
而沈熄,就坐在球场边最角落的休息椅上。
他穿着昨天那身干净的校服,和周围那些穿着热裤吊带、为球员加油呐喊的人群,格格不-入。
他就那么安静地坐着,背挺得笔直,像一棵扎根在喧嚣里的、沉默的树。
他的手里,还抱着陆昭的外套和水。
是陆昭刚刚上场前,随手扔给他的。
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球场上那个奔跑跳跃的、像太阳一样耀眼的身影。
中场休息,陆昭大汗淋漓地走下场。他那181cm的身高,在球场上一众体育生里,身形匀称,肌肉线条流畅,是那种充满了少年生命力的、让人移不开眼的漂亮。
他刚走到场边,一瓶冰水就递到了他面前。
是沈熄。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就等在场边。他已经拧开了瓶盖,才递过来。
陆昭愣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仰头就灌了大半瓶。
他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这家伙,虽然闷,但好像……还挺会照顾人的。
他正想客气地道声谢,宋青铭就勾着一个女生的肩膀,嬉皮笑脸地走了过来。
那女生陆昭认识,是隔壁班的文艺委员,叫林语。一头乌黑的长发,皮肤很白,眼睛大大的,笑起来脸颊上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昭儿,给你介绍一下。”宋青铭冲他挤眉弄眼,“我新同桌,林语。她可是你的头号小迷妹啊。”
林语被他说得脸一红,有些害羞地白了他一眼,然后才鼓起勇气,看向陆昭,递出自己手里那瓶还没开封的运动饮料。
“陆昭同学,你好……我,我叫林语。”她的声音细细小小的,“这个……请你喝。”
这种场面,陆昭遇得多了。
他刚想开口,用他那套万年不变的、既不伤人面子又能划清界限的话术来拒绝,就感觉身边的气氛,好像……有点不对劲。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了一眼沈熄。
沈熄没有看林语,也没有看宋青铭。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从那瓶林语递过来的、包装精美的运动饮料上,轻轻地扫过。
然后,他的视线,就落在了……他自己的手上。
那是一双,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显得有些过分清瘦、骨节分明的手。
那双手,刚刚拧开了一瓶矿泉水。
陆昭突然回忆起昨天晚上
他洗完澡,穿着宽松的T恤和短裤,趿着拖鞋从楼上下来,准备去冰箱找点喝的。
他刚走到客厅,就听见他父亲陆为民和继母沈秋华,正在沙发那边低声说着话。
他本来没想偷听,但沈秋华那带着哭腔的、压抑的声音,却像根针一样,扎进了他的耳朵。
“……为民,我知道,是我对不起小熄。”
“他爸走得早,我一个女人,带着他,不容易。那几年,为了给他治病,家里欠了一屁股债。我没本事,只能到处打零工,有时候一连好几天都回不了家,就把他一个人锁在那个不到十平米的出租屋里……”
陆昭的脚步,顿住了。
他下意识地,躲在了楼梯口的阴影里。
“……我记得,有一次,我发了工资,给他买了一只烧鸡。他高兴坏了,抱着那只烧鸡,一小口一小口地啃,连骨头都舍不得吐。他说,那是他长这么大,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后来,那家的男人……开始对我动手动脚。小熄看见了,他才多大啊,就冲上去,拿着板凳要跟人拼命……结果,被打得……在医院躺了半个月……”
沈秋华的声音,已经泣不成声。
“……他从那以后,就不怎么说话了。也特别怕黑,怕一个人待着。医生说,他这是……心理创伤,营养也跟不上,所以长得比同龄人瘦小……”
“为民,我知道我配不上你,也知道小熄给你添麻烦了。但是,我求求你,你别嫌弃他……他其实,是个好孩子。他只是……只是被我这个没用的妈,给耽误了……”
客厅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陆昭能听见,他父亲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行了,别哭了。”陆为民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过去的事,就别再提了。以后,他就是我陆为民的儿子,跟明昭一样。我不会让他再受半点委屈。”
……
楼梯口的阴影里,陆昭靠着冰冷的墙壁,一动不动。
他脑子里,乱成了一团浆糊。
他想起了沈熄那副瘦得脱形的身板。
想起了他身上那件洗得发黄的旧T恤。
想起了他昨天晚上,那双黑得吓人、却又带着一丝依赖的眼睛。
原来……
是这样。
他心里,那点因为被打扰了生活的烦躁和不耐烦,在这一刻,被一种更复杂、更沉重的情绪,彻底取代了。
那情绪里,有震惊,有同情,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铺天盖地的愧疚。
他觉得自己,像个混蛋。
一个被宠坏了的、不知天高地厚的混蛋。
他嫌弃那个少年沉默,嫌弃他阴郁,嫌弃他穷酸。
他却不知道,在那片沉默之下,埋葬着怎样的过往。
他悄无声息地,退回了楼上。
那一晚,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失眠了。
回过神。
他发现沈熄看着自己的手,仿佛那上面沾了什么看不见的脏东西。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极其细微地,将那双手,收到了背后。
那是一个下意识的、充满了自卑和自我厌弃的动作。
他什么也没说。
但他那个动作,却像一根无声的刺,精准地,扎进了陆昭的心里。
陆昭瞬间就明白了。
他明白了,在沈熄看来——
林语递过来的是一瓶崭新的、包装精美的、代表着“喜欢”的饮料。
而他自己递过来的,只是一瓶再普通不过的、廉价的矿泉水。
他觉得自己,拿不出手。
他觉得自己,给陆昭的东西,太寒酸了。
陆昭的心,猛地一抽。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了这个少年的“贫穷”,和他那份藏在沉默之下的、敏感脆弱的自尊。
那一瞬间,他甚至觉得,如果自己接了林语那瓶饮料,就是对他最大的残忍和羞辱。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做出了反应。
他转过头,对林语露出了一个歉意的、却又带着点疏离的笑容。
“谢谢。”他说,“不过不用了,我已经有水了。”
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他还特意晃了晃手里那瓶,沈熄给他递过来的、已经被喝掉了大半的矿泉水。
这个动作,很自然。
自然到,就连宋青铭,都只是以为陆昭今天转性了,不想跟女孩子搞暧-昧。
他大大咧咧地出来打圆场:“哎呀,语妹,别理他!这小子今天抽风!走走走,哥带你去那边买冰淇淋吃!”
说着,就半推半拉地把林语带走了。
周围的喧嚣,又恢复了正常。
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角落里,发生的无声的交锋。
除了陆昭。
他看着他们走远,才缓缓地,转过身,看向那个依旧站在原地的少年。
“喂。”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沈熄抬起头,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里面,没有敌意,没有委屈。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让人看不懂的迷茫。
陆昭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想说“你想多了”,想说“一瓶水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话到嘴边,他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口。
因为任何的安慰,在那种极致的自卑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像一种高高在上的施舍。
最终,他只是烦躁地抓了把头发。
“走了。”他言简意赅地说。
他转身,朝着球场出口的方向走去。
他没有回头。
所以他没有看到,在他转身的那一刻,那个叫沈熄的少年,看着他挺拔的背影,缓缓地,缓缓地,将那双刚刚藏在身后的手,拿了出来。
他摊开手掌,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掌心。
仿佛,还在回味着,刚才拧开瓶盖时,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为他做事的“资格”。
然后,他的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是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胜利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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