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九点整,乔州市公安局。
大好的上班时光,局里却不同往常一般忙碌,而是更忙。
省厅今天要来人,资料会什么的都得准备起来。
“来来来,兄弟姐妹们,大家都动起来动起来,不能让省厅的领导看到我们市局的笑话!”江铭站在楼梯上,大声招呼着。
楼下的同事根本没空搭理小江同志,打印资料的手,一双两双的都快要报废了。
江铭更来劲了:“都好好干,干好了,说不定我还能帮各位在领导面前美言几句,让大家升个职,再多拿一点奖金!”
这时,一只脚悬在半空,停在了江铭的屁股后。江铭顿感背后一凉。
楚明生抬着一只脚,双手抱臂,站在江铭身后,一脸不耐烦:“你小子好能侃啊,跑到这里来装腔作势,会议桌上的水你摆了吗?”
“楚队,别踹,别踹!”江铭向楼下快跑了几步,“对不起,我错了,马上就摆水!”
楼下瞬间哄堂大笑。
“哎等等,回来回来。”楚明生一把揪住将要逃跑的江铭,“嘶……你是不是有于警官的微信?”
江铭心中一惊,慢慢回头,小心地看向楚明生,颤颤道:“那啥,楚队,我可以向天发誓,我加小于哥微信是因为破案所需,绝对没有其他意图……”
“你那小紧张干什么?我又没说你不好。”楚明生非常无语,“现在马上把他微信推给我,这种情况下下不为例。”他松开了江铭。
“哦……好……”江铭拿出手机,没有立刻开始操作,而是不明所以地盯着楚明生看。
“看什么看?我这也是破案所需!”察觉到目光的楚明生大吼一声。
江铭被吓一跳,立马打开微信点了几下:“楚队,推了。”
楚明生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这才放江铭离开。
从昨天于川离开到现在,已经过了很长时间,可他真的一点消息都没有,也不知道等下开会会不会来,所以楚明生决定主动出击。
昨天发生的一切都还历历在目,有很多疑问,楚明生必须弄清楚。
“楚队!”江铭突然从楼梯口探出一个头,“快来,人差不多都到齐了!”
“行,我就来。”楚明生收起手机,往会议室走去。
于川会来吗?他心想。
楚明生走进会议室,刚好与门口站着的三个人对上面。
其中一个是市局局长楚广平,还有一个颇为眼熟。
“明生,你来了,快过来,我给你介绍一下省厅的两位老前辈。”楚广平拉了一把向前靠近的楚明生。
“这位是省厅的赵科长,还有这位是省厅的陈厅长,两位领导,这就是犬子。”
“哈哈哈哈,市局刑侦楚队,还请两位前辈多多指教。”楚明生颔首。
“哈哈。”赵科长热情地伸出一只手,与楚明生握上,“楚队长真是年轻有为啊。”
待放开赵科长手后,楚明生又恭敬地向陈处伸手:“陈厅,又见面了。”
面对楚明生的笑脸,陈处压根没有正眼去瞧,而是直接走过去,找了位置坐下,从头到尾,脸都是板着的。
楚明生伸出去的手挂在半空,略显尴尬。
“哈哈,老陈他就这样,不爱走这些形式,大家别往心里放。”赵科长站出来缓解气氛。
“当然。”楚明生轻松地收回手,做了一个“请”的动作,“赵科长也快入席吧。”
“哎,行。”赵科长笑着走开,来到会议桌前,挨着陈处坐下。
楚明生也想去找位置坐,可刚迈出一步,就被楚广平扯住了。
“老子警告你啊,待会开会如果敢当着陈厅长的面胡言乱语,就等着被关起来饿三天吧!”
“放心吧,爸,我有分寸。不过您是咋知道我和陈厅的事的?”
“你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你昨天都跟我说了,怎么,你还想瞒着我?”楚广平斜眼盯着自己的儿子。
“您知道就好,这件事我可没打算瞒着,只是还没来得及告诉。”楚明生面露无辜。
“你少跟我说这些。”楚广平不吃这一套,“反正,我希望类似的事情以后不要再发生了。”
“知道了爸,我可以走了吧?”
“走吧走吧……”楚广平边捏鼻梁边叹气。
会议室室外的走廊上,突然有一阵脚步声。片刻后,一群人进了会议室。
领头的是分局老局长,随后是刘守奇,闻旭和一众警员。
楚明生人坐在位子上,但眼睛却已在进来的一拨人身上来回瞟了无数遍,该见的熟人都见到了,可独独看不见于川的身影。
在与各位领导打完照面后,刘守奇便上前来,与楚明生打招呼:“楚队长。”
楚明生起身回应:“刘队长好啊。”
随后,刘守奇在旁边坐下,闻旭与分局其他警员也依次入座。
“昨天的经历还真是刺激啊。”楚明生主动开始找话题。
“哦,是啊,小于后来跟我说了,幸运的是,你俩都没有什么危险。”
刘守奇主动提了于川,这正合楚明生的意,于是他装作不经意地向问道:“对了,于警官今天怎么没来?”
“小于啊,他今早请假了。”刘守奇回答,“说是身体不舒服,昨天我看他衣服上有血,应该也是受伤了,我还让他去医院瞧瞧,一点没去。楚队长,你的伤怎么样了?”
“我就那点皮毛伤,不足挂齿。”楚明生笑道。
又过了一段时间,会议桌前的所有椅子都坐满了。
楚广平开始发言:“非常感谢各位在百忙中来参加这次案情讨论会,我是乔州市市公安局局长,首先在这里要热烈欢迎省厅两位领导的到来,陈厅长和赵科长。”
在座响起一阵掌声。
“想必各位对这次案件都有所了解,因为时间较为匆忙,我们并未给会议准备太多详细资料,请各位来呢,也只是想听听不同的意见,还望各位莫要介意,畅所欲言。”
接下来由江铭对案子作简要分析。
楚明生的手机在这时振动了一下,他低头瞄了一眼。
是于川通过了朋友验证。
“不好意思啊各位。”楚明生起身,打断了江铭的发言,“我手头有点急事要处理,你们继续,这一环节没我也成。”说完,他绕到门外。
楚广平:“……”
【楚明生:于警官,你身上的伤怎么样了?需要去医院吗?】
【楚明生:今天市局在开案情讨论会,作为参与本案侦办的警员,你应该到面前。】
【楚明生:我还有很多事要向你,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吧?】
对方的对话框内,一直显示着已读,正在输入中。
楚明生直接转换语音功能,按下说话键。
“于川,昨天的事我可都还记得,那个人对你说的话,我也听得一清二楚。你一个人在门口时,手上藏了什么,真当我没看见吗?我不希望你以这种方式来回避这些问题,懦夫的行为不可取。”
良久以后,才终于有回应。
【于川:楚队长,我退出,请你以后别再联系我了,望你前途圆满光明。】
“退出?”看到这句话后,楚明生的第一反应是不可置信,同时心中产生了一种不好的预感,他立马语音回复。
“于川,我不是逼你,说出真相,有什么事,我们见面再说行吗?你现在人在哪?”
不出所料,语音框后跟了一个扎眼的红色感叹号。
“操……”楚明生此时的心情极为复杂,事情发生的太突然了,使他不知所措。
说实话,楚明生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对于川这儿上心,是从什么时候便开始的呢……或许是在南区派出所办公室的电脑前,看到屏幕中那张清冷的面庞时……
“以上就是我们所掌握的全部线索,各位还有什么疑问吗?”会议室内,江铭的发言已经结束。
刘守奇点点头,表示已明白无疑问。
“我就想问一句,引领你们侦查的线索是什么?”陈处在此时发问。
“这个嘛……”
“不好意思各位。”楚明生突然从后门进来,走到江铭身边,“下面我将替江警官回答陈厅长的问题。”
“首先,这个案子非常离奇,也非常恶劣。既然上级给我们乔州市的公安部门下了压力,那我们肯定是要与时俱争的,而在破案的过程中,我们难免会发现一些有意思的线索,就不得不由此产生一些有意思的想法,若是要问为什么会有这些想法,我只能回答,对不起,我也不知道。这世上本就有很多事情是没有原因的,打个比方,在座各位能回答出自己生活中的一举一动是出于什么原因吗?”
没有人能回答出这个问题,所以没有人能反驳楚明生说的话。
“有了猜想,就得去证实,然后再推翻,再证实,直到不能推翻为止,这是破案必须经历的过程,而我们也照做了。”
“你扯得太远了,我只是想知道这个案子的进程。”此时,陈处明显不耐烦了。
“要说的江铭刚刚已经说的非常清楚了,请问陈厅是有什么地方不清楚吗?麻烦您具体指明一下。”面对陈处的施压,楚明生丝毫不慌。
“那个,我有一个问题,不知楚队长能否为我解答一下?”赵科长笑道。
“当然,赵科长请讲。”楚明生道。
“你们是怎么想到是刘强逼迫死刑,并且他一定会再次返回凶手药家中的?”
楚明生回答:“在审问刘强的过程中,我们发现这个人身上有很多疑点。”他在讲述的同时,用遥控控制着自己身旁的多媒体,开始放映照片,照片上的内容是刘强。
“以上这些照片均可看出刘强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嫖客,又怎么可能去老实追求自己得不到的东西。而在警察怀疑到自己身上,并给了自己机会后,刘强当然会返回可能留有自己痕迹的地方,去销毁所有证据。”
“哼。”陈处冷笑一声,“说了半天,楚队长的意思是一顿瞎猜后,然后恰巧就猜对了?”
“不是瞎猜,是推测,都是有理有据的。”楚明生也朝陈处笑了笑,“陈厅有没有听过福尔摩斯说的一句话,‘排除所有不可能的线索后,剩下那个,无论多么不可思议,那都是真相。’”
“哈哈,不管怎么样,你们的方向总归是对的,猜中了刘强的心理,又预判了凶手的下一个动作,我不得不向楚队长表示佩服。”赵科长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
“多谢赵科长,只不过您佩服错人了,这些猜想并不是我提出的。”
“哦?那是哪位……”赵科长的眼神变得诧异。
楚明生故意看向陈处,提高了音量:“这些想法,都是由分局刑侦支队的小于警官提出的,并且都第一时间得到了证实。”
陈处的眉头一皱。
现场的所有人都望向了分局警员们所坐的位置。
“不过非常可惜,于警官今天没能到场。陈厅,如果您还不能够理解这些想法的话,不妨将于川找来,让他亲自说给您听。”楚明生话里有话。
坐位上的刘守奇不明白楚明生为何突然这么说,不过还是站起身来,表示歉意:“诸位,我是分局刑侦支队的正支队长刘守奇,在这里为于警官的缺席感到十分抱歉,望诸位海涵。按理来说,这起案子主要由我们分局着手,我们有义务上交此案的详细报告,可所有事情都发生的太突然,加上凶手在网络上发布的视频,以及昨天下午我队警员和楚队长,与凶手的正面交锋,让我不得不重新审视此案的性质,在市局劳烦同事们当面分析报告。”
“我能理解,刘队长,你说的很对,不过,既然你手下的于警官对此案而言这么重要,他今日为何缺席呢?”赵科长问向。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集到刘守奇身上。
“看来各位对我徒弟今天的缺席都有很大意见啊?”陈处先刘守奇一步作出反应。
市局和分局的人见怪不怪,他们早已猜出了于川和陈处的关系。
只有江铭一个人立在原地目瞪口呆。
在而其他人全都开始议论纷纷,赵科长也瞄了瞄一旁的陈处,压低声声音道:“老陈,我怎么不知道你在乔州市分局还有个徒弟?”
“这难道是什么稀奇事吗?”陈处语气更冷,“于川,是我陈处的徒弟,我派他去乔州市分局工作,他的一举一动都得向我汇报,也都得听我安排。”
陈处这句话,是盯着楚明生说的。
“哦,那陈厅长的意思是,您想替于警官解释他的想法?”楚明生也看着陈处。
“不,我的意思是,让于川在分局工作只是临时安排,现在我有更重要的事要派给他,所以以后,他不能再参与这起案子的侦破了,不知分局局长和刘队长有没有什么意见?”
“当然没有。”刘守奇在与分局老局长对视一眼后,回答道。
“陈厅,您有问过于川的意思吗?”楚明生突然问。
“楚队长,你没必要在这有意无意地套我话,年轻人有点好奇心是好事,但也别失了分寸,忘了形。”陈处语气开始变得轻蔑。
“哈哈,陈厅您误会我了,我只是突然想起于川曾对我说过,他想破案,如果因为某些原因而被迫退出调查的队伍,那他心里该有多难受啊。”
楚明生无所谓地摊开手,笑了笑。
“你不用管他怎么想,既然现在有了调查方向,楚队长还是多为案子考虑一点吧。”
楚明生挑了挑眉。
“咳咳。”楚广平在此时咳嗽了两声,“我们来聊一下重点吧。”
“明生,你先回到座位上坐下。”
楚明生只好回到座位上。
“诸位,想必大家如今对此案也多有了解了。此案非常危险,目前虽然凶手逍遥法外,我们正在全力抓捕……”
“请问目前已经锁定凶手的身份了吗?”左坐一位警官发问问。
“并没有,但根据与凶手交过手的楚警官陈述,我们已经基本了解了其中一人的外貌特征,并请技术人员作下了画像,将会在海关,机场,车站等地展开重点排查。”楚广平道。
“虽然我看清了凶手的脸,但却不能确定凶手的身份,因为在邵莉的人际关系网中,根本就没有此人的存在,而且他们明显有组织有团体,与邵莉无任何关系。”楚明生补充。
“那刘强呢?”有人问。
“刘强与凶手也无关系,他只是凶手计划中的一环。如今凶手不像是已经达成了什么计划,所以可能再次作案。”
“我认为可以就邵莉和刘强的往事再进行更深入的调查,里面一定还有更多细节,无论如何,凶手的计划一定与此事脱不了干系,邵莉的日记本就为我们提供了很多方向。”
“赵科,您与我想到一处了。”楚明生笑道,“我认为需要进一步核实邵莉日记中的内容,例如给她建议的同事,和律师所的具体位置。”
“我同意。”赵科长点点头,“先去查一查邵莉的同事,找到律师所和负责此案的律师,再顺藤摸瓜,找到更多利于我们的线索。”
“江铭。”楚明生喊了一声。
“在!”江铭从座位上蹿起。
“知道自己的任务了吧。”楚明生不用多说什么。
“明白,我这就去查邵莉发病同事的身份信息!”江铭边回答,边翻出自己的小电脑,二话不说,开始操作。
“好了,接下来就交给江警官吧。”楚明生语气轻松地说,“诸位还有什么其他看法,或提议吗?”
“没问题,我赞成。”
“很有道理。”
“那……陈厅长呢,您有什么高见吗?”楚明生将目光落到了陈处身上。
陈处斜着眼睛:“总之,尽快破案总是好的。就按这个方向走,我相信楚队长这么有能力的人,就算没有我徒弟的帮忙,也一定能成功破案,如果这个案子破不了,这刑侦支队的位置你就不用坐了。”
“哎哎哎,老陈,你这就有点仗势欺人了。”赵科长有点听不过去陈处这话。
“行,我接受。”楚明生表示无所谓,“但如果案子被我破了呢?陈厅长,与人打赌总得记点东西吧。”
“好啊,若你破了这案子,我就把于川调到你手下去,我看你对他很感兴趣。”
“那就一言为定?”
“哼,你先把案子破了再说吧。”陈处突然站起身,径直朝门口走,“今天的会议可以到此结束了。”
“哎,老陈!”赵科长见状,连忙起身跟上,不忘回头与众人微笑致歉。
“好了诸位,再次感谢大家来到,望大家事业有成,我在这代表全乔州市公安系统向大家保证,我们对此案的侦破一定会尽心尽力的。”楚广平起身鞠躬。
众人纷纷鼓掌,然后开始陆续离席。
楚明生离座位,叼了根烟,拿起手机就往门外挤。
“楚明生,你站住。”楚广平不出所料地叫住了他。
“唔?”楚明生停住步子,拿掉嘴里的烟,“咋了爸?刚刚会上我可没顶撞陈厅长啊,一直都在委婉地据理力争。”
“你这么急着出去干啥?”楚广平问。
“哦,我得去于川家里看看,那小子竟然敢拉黑我。”楚明生打开手机,想再次尝试给于川发消息。
“别去了。”楚广平叹了一口,“陈厅长这么做一定有他的用意。”
“可……”楚明生一时语塞。
“有很多事情,不是你能管的,也不是你该管的……”楚广平放缓了语速,“于警官身份特殊,他和你,他和你不是一路人。”
“于川……他到底是谁?”
“你为什么会对这件事情这么上心?”楚广平扶了扶眼镜。
“我不知道……我就是,好想去了解他。”
“他是一位人民警察,有着艰巨任务的人民警察,他和你们都一样,身后是黑暗,前方是光明。你妈生日那晚,陈厅长来过市局一趟,把该说的都说了。明生,有些事,往往不是你认为是什么样它就是什么样,你要学会先暂时放下自己的执念……”
“我明白了……”楚明生轻轻呼出一口气,“我只是觉得,于川他一直都被压了自己心中的茧,就算破了,行动上也会受到束缚。”
“于川身份特殊,也一定有自己的决定和打算,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替他去担心,而是选择相信他,做好自己的手头任务。知道吗,别人怎么样我不清楚,但我很清楚自己的儿子是个什么样的人,我相信你看人和交友的眼光。”楚广平说。
“今天你又给自己挖坑跳了,若是案子破不了,老子可不会在后面帮你收拾烂摊子,你可想清楚了。”他又道。
“爸,这你放心,我有底,不然也不会跟陈厅打这个赌,就算最后输了,也是我自己选的,不怨任何人,况且打不打赌,这个案子都是要破的。”楚明生摆摆手,示意让老头子放心。
楚广平笑着摇了摇头:“等等,话说你前天晚上住在别人家里是怎么回事?”
楚明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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