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试探
琴房里的距离越来越近了。
近到林郁禾能看清顾若涵手指上那些茧的位置,近到她能闻到她衣服上洗衣液的味道,近到她们呼吸的空气都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有时候林郁禾弹完一段,抬起头,发现顾若涵在看她。不是那种随便看一眼,是那种看了很久、忘了移开目光的看。四目相对的时候,顾若涵没有躲。她只是慢慢地把目光移开,低下头,继续弹琴。很慢,慢到林郁禾觉得她是故意让她看到的。
“你看我干嘛?”林郁禾问。
“没看。”
“你刚才一直在看。”
“我在看你按弦的手指。”
“我手指怎么了?”
“没怎么。”
顾若涵低下头,耳朵尖红了。林郁禾没有拆穿她。但她心里在想:你明明在看我,为什么不承认。她不承认,她也不追问。她们之间有一种默契——不承认,但都知道。
有一天,林郁禾感冒了。不严重,就是鼻子塞住了,说话带着鼻音。她没当回事,照样去上学,照样去琴房。但顾若涵注意到了。
“你感冒了。”她说。
“没有。”
“你鼻子不通。”
“一点点。”
顾若涵没再说话。她站起来,走出琴房。过了一会儿,她回来了,手里拿着一盒纸巾和一瓶热水。她把纸巾放在林郁禾旁边,把热水瓶放在她手边。
“喝了。”她说。
“你什么时候买的?”
“楼下便利店。”
“你什么时候下去的?”
“你弹琴的时候。”
林郁禾愣了一下。她弹琴的时候很专注,没注意到顾若涵出去了。她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出去的,也不知道她跑得多快。她只知道,她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给她买的东西。
“谢谢。”林郁禾说。
“不用谢。”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顾若涵没有回答。她低下头,开始调弦。她的手指在弦上慢慢地转,一圈,两圈,三圈。
“因为你也会对我好。”她说。
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窗外的风声盖过去。但林郁禾听到了。她想,这就是顾若涵。她不会说“因为我在乎你”,不会说“因为你很重要”。她说“因为你也会对我好”。把原因推给她,好像她做的一切都只是在回应。但林郁禾知道不是。她对她好,不是因为她对她好。是因为她想对她好。不需要理由,不需要回报,不需要“你也会对我好”。
高一下学期的期中考试,林郁禾考得不错。全班第十五名,比上学期进步了五名。不算很多,但她在往前走。顾若涵还是第一,和初中一样,稳稳地坐在最上面。成绩出来那天,林郁禾看着排名榜,看了很久。十五,不是很好,但比以前好。她想起初一的时候,她考了第十一名,顾若涵说“进步了一点点”。一点点,从十一到十五?不对,十五比十一低,是退步了。她记不清了。她只记得顾若涵说“一点点”的时候,语气很平,但她的眼睛里有光。
“考得不错。”顾若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十五名,不错什么。”
“比上学期进步了。”
“进步了五名而已。”
“五名也是一点点。”
林郁禾转过头,看着她。顾若涵的表情很平静,和平时一样。但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林郁禾知道,她在为她高兴。她不会说“你真棒”,不会说“我为你骄傲”,不会说“你做到了”。她只会说“考得不错”和“进步了一点点”。但这就够了,因为她从来不对别人说这些话。
“你呢?”林郁禾问,“你还是第一?”
“嗯。”
“你每次都是第一,不累吗?”
“不累。”
“为什么?”
“因为习惯了。”
林郁禾看着她。顾若涵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手在口袋里握成了拳头。她说“习惯了”,不是“不难”,不是“不辛苦”,是“习惯了”。习惯一个人扛着,习惯不让人看到她的累,习惯把所有的压力和焦虑藏在正楷的字迹下面。林郁禾想,她不是不累,她只是不说。她从来不问“你累吗”,因为她知道答案。她累,但她不会说。所以她问的是另一个问题。
“你以后想考哪里?”
“政法大学。”
“我知道。我是说,你以后想做什么?”
顾若涵想了想。“律师。或者法官。”
“为什么?”
“因为法律可以保护人。”
“保护谁?”
顾若涵没有回答。她看着窗外的银杏树,叶子已经开始黄了。风一吹,几片叶子飘下来,落在窗台上。
“你。”她说。
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风吹走。但林郁禾听到了。她说“你”。不是“很多人”,不是“有需要的人”,是“你”。她学法律,当律师,当法官,是为了保护她。林郁禾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看着顾若涵的侧脸。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看着窗外,没有看她。但林郁禾知道,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耳朵红了。
那天晚上,林郁禾躺在床上,没有关灯。她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写了一行字:“今天,我感冒了。她去楼下便利店买了纸巾和热水。她说‘因为你也会对我好’。期中考试,我十五名,她第一名。她说我进步了一点点。我问她以后想做什么,她说律师或者法官。我问她保护谁,她说‘你’。”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的月亮很亮。
她想,这就是顾若涵。她不会说“我喜欢你”,不会说“我在乎你”。她说“因为你也会对我好”,她说“你”。把答案藏在问题的后面,把心意藏在法律的后面。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出来。但她听到了。
_ _ _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