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初吻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黄昏。琴房里,她们刚练完琴。银杏叶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只剩几片还挂在枝头,风一吹就摇摇晃晃的,像在说再见。林郁禾把电吉他放好,转过身,发现顾若涵在看她。不是那种随便看一眼,是那种看了很久、忘了移开目光的看。她的眼睛里有光,是夕阳的光,也是她自己的。
“怎么了?”林郁禾问。
“没怎么。”
“那你看着我干嘛?”
“好看。”
林郁禾愣了一下。顾若涵从来不说这种话。她说的最多的是“还行”“不错”“比刚才好一点点”。“好看”这两个字,她从来没说过。她以为这辈子都听不到她说这两个字。
“你说什么?”林郁禾问。
“没说什么。”
“你说了。”
“你听错了。”
林郁禾没有追问。她知道顾若涵不会承认。她就是这样的人——做了好事不承认,说了好听的话不承认,靠过来的时候说“你看不清”。不承认,但做了。这就够了。
林郁禾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银杏树。最后一拨叶子了,稀稀疏疏的,像一个人的头发掉得差不多了。但林郁禾觉得,它们还是好看。不是茂盛的好看,是那种“要走了但还在”的好看。就像她们一样。从初一走到高二,走了四年,走了很多路,说了很多话,经历了很多事。有些人走着走着就散了,但她们没有。她们还在,还在彼此身边,还在靠近。
顾若涵也站起来,走到她旁边。她们并排站着,肩膀挨着肩膀。谁都没说话,安静了很久。安静到能听到风穿过树枝的声音,安静到能听到叶子落地的声音,安静到能听到彼此的心跳。
“林郁禾。”顾若涵叫她。
“嗯。”
“你过来一点。”
林郁禾走近了一步。她们之间的距离从二十厘米变成了十厘米。她能闻到顾若涵衣服上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像刚晒过太阳的被子。那个味道她闻了四年,从初一的教室,到初二的办公室,到初三的走廊,到高一的琴房。她闻了四年,还是没有闻够。
“再过来一点。”
林郁禾又走近了一步。五厘米。她能感觉到顾若涵的体温,隔着校服布料,温热的。她能听到她的呼吸,很轻,很稳,一下一下的,像在数拍子。
“再过来一点。”
“不能再过来了。”林郁禾说,“再过来就撞到了。”
顾若涵没有说话。她转过身,面对着林郁禾。她们之间的距离不到五厘米,近到林郁禾能看清她眼睛里自己的倒影,近到她能感觉到顾若涵呼出的气落在自己的嘴唇上。痒痒的,像春天的风,像第一次牵手时指尖碰到指尖的那一瞬间。
顾若涵抬起手,轻轻碰了碰林郁禾的脸。她的手指很凉,但很轻,像一片落叶,从枝头飘下来,刚好落在她的脸颊上。从脸颊慢慢滑到下巴,然后停在那里。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像那年初一,她帮她卷裤腿的时候。
“林郁禾。”她又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嗯。”
“我想亲你。”
林郁禾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看着顾若涵的眼睛,那里面有光,有她,有她从来没见过的温柔。还有一点紧张,和她手指的颤抖一样,藏不住。她张了张嘴,想说“好”,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她等了四年,等她说“好看”,等她说“我想亲你”。现在她说了,她却说不出来了。她点了点头。点得很轻,轻到不知道她有没有看到。
顾若涵看到了。她靠过来,嘴唇轻轻贴上了她的。
很轻。像一片落叶落在水面上,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像去年冬天,她帮她挡风的时候,风突然小了。像初一那天,她把橡皮推到桌沿靠近她的那一侧。像每一次递水,瓶盖都是拧开的。像每一次搬作业,重的都是她抱的。像每一次说“明天见”,她都会等。
林郁禾闭上眼睛。她感觉到顾若涵的嘴唇是软的,是凉的,有一点点颤抖。她在紧张。顾若涵在紧张。那个考试永远第一、搬作业永远抱重的那摞、从来不说“我喜欢你”的顾若涵,在紧张。她的嘴唇在抖,她的手在抖,她的呼吸在抖。她整个人都在抖。像第一次上台弹吉他,像第一次在众人面前唱歌,像第一次把信塞进别人的课本里。
林郁禾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在微微发抖。林郁禾握紧了一点,像在说“我在”。像每一次她蹲下来帮她卷裤腿的时候,像每一次她站在她桌边等她的時候,像每一次她说“暑假我会想你的”的时候。她在。她一直在。
这个吻很短,短到可能只有两三秒。但林郁禾觉得,它很长,长得像一个世纪。长得够她把四年的回忆都过一遍——初一的借橡皮,初二的期中考试,初三的毕业典礼,高一的音乐节,高二的牵手。四年,一千多个日夜,都在这个吻里了。
她们分开的时候,顾若涵的耳朵红了,从耳尖一直红到耳根。她的眼睛里有光,是夕阳的光,也是她自己的。她没有说话,林郁禾也没有说话。她们只是看着对方,看着对方眼睛里自己的倒影。琴房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窗外的风声。银杏叶还在落,最后几片了,一片,两片,三片。
过了很久,顾若涵开口了。
“你以前亲过别人吗?”
“没有。”
“我也是。”
林郁禾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平静,和平时一样。但她的耳朵是红的,她的手还在抖,她的嘴唇上还留着刚才的温度。那个温度,和她的不一样。她的嘴唇是凉的,林郁禾的嘴唇是热的。凉和热碰到一起,变成了温的。像她每次递过来的水,不凉不烫,刚好。
“顾若涵。”林郁禾叫她。
“嗯。”
“你是初吻?”
“嗯。”
“你给了我?”
“嗯。”
林郁禾笑了,笑得很开心,开心到眼眶有点热。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可能是等了太久,可能是没想到是她主动,可能是这个吻比她想象的还要好。她等了四年。从初一那个阳光很好的下午,从她坐在她旁边说“你好”的那一刻,从她看到她侧脸的那一秒,她就知道,这个人不一样。但她没想到,这个人会把初吻给她。没想到她会说“我想亲你”。没想到她会先靠过来。
“你哭什么?”顾若涵问。
“没哭。”
“你眼睛红了。”
“夕阳照的。”
顾若涵没有拆穿她。她伸出手,把林郁禾脸上还没掉下来的眼泪擦掉了。她的手指很凉,但很轻,像刚才那个吻。像每一次她递水时拧开瓶盖的动作,像每一次她搬作业时抱走重的那摞,像每一次她挡风时站在风口。她不说,但她做。她做了四年,从初一到高二,从“借过”到“我想亲你”。她一直在做,用她的方式靠近,用她的方式对她好,用她的方式说“我喜欢你”。只是以前她不说,现在她说了。
那天晚上,林郁禾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写了一行字:“今天,她亲了我。她的嘴唇是凉的,有一点点抖。她说‘我想亲你’,我说不出口,点了点头。她是初吻,我也是。她的耳朵红了,她说‘好看’,不承认。她先靠过来的,她先说的。我等了四年,等到她先靠近。值得。”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窗外的月亮很亮。最后一拨银杏叶还在落,一片,两片,三片。她闭上眼睛,嘴角翘着。四年前,她坐在教室里,旁边的人说“你好”。四年后,这个人亲了她。从“你好”到“我想亲你”,走了四年。不算短,但也不算长。刚刚好,够她们从陌生到熟悉,从熟悉到靠近,从靠近到在一起。刚刚好,够她等到这个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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