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等待
高考结束后的第一天,林郁禾睡到了中午。
她已经很久没有睡到中午了。高三这一年的每一天,她都是六点起床,晚上十一点才睡。生物钟已经刻进了骨头里,即使没有闹钟,她还是在六点醒了。但她没有起床,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窗帘没拉,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金灿灿的。她看了很久,忽然觉得不知道该干什么了。以前每天早上醒来,她都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去学校,上课,做题,见她。现在考完了,不用去学校了,不用做题了,不知道要不要见她。
她拿起手机,给顾若涵发了一条消息:“你醒了吗?”过了几分钟,顾若涵回了:“醒了。”“几点醒的?”“六点。”“你怎么不睡了?”“睡不着。”“我也是。”她们都没有说“那出来见面吧”。也许是不知道见了面要做什么,也许是习惯了在学校见面,离开了学校,就不知道该怎么见了。
高考结束后的第三天,林郁禾开始收拾房间。她把书桌上的课本和笔记整理好,摞在地上。六年攒下来的书,堆了半人高。她一本一本地翻,一本一本地分类。要留的放一边,要扔的放另一边。大部分书都要扔了,她不想留着。那些课本、习题集、模拟卷,记录了太多熬夜、焦虑、头皮发麻的瞬间。她不想再看到它们。
但有些东西她留下了。初一的历史课本,封面上有顾若涵写的“暑假看完,开学我要提问的”。错题本上,有顾若涵用红笔批注的地方,正楷,工工整整。风琴本的照片,在她手机里,永远不删。那些纸条,那张“永不分离”的便签,那张梧桐树下的合照,都在她的笔袋里,和她一起走了六年。她不会扔,永远不会。
高考结束后的第五天,她们终于见面了。还是在琴房。林郁禾推开门的时候,顾若涵已经在里面了。她坐在老位置上,抱着木吉他,没有弹。她在等她。
“你来了。”顾若涵说。
“嗯。”
“这几天在干嘛?”
“收拾东西。你呢?”
“一样。”
她们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琴房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窗外的风声。银杏树还是那棵银杏树,叶子是绿的,和以前一样。
“你查答案了吗?”顾若涵问。
“没有。”
“我也没查。”
“你不想知道考得怎么样?”
“想知道。但不敢知道。”
林郁禾看着她。顾若涵的表情很平静,和平时一样。但她的手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她紧张的时候会敲手指。她自己可能不知道,但林郁禾知道。
“我也是。”林郁禾说。
她们没有查答案。谁都不敢。不是怕考得不好,是怕知道结果。分数还没出来,她们还可以骗自己说“考得还行”。分数出来了,就骗不了了。
高考结束后的第一周,林郁禾的妈妈问她:“你暑假想干嘛?”她说不知道。她妈妈又问:“要不要出去旅游?”她说不想。她妈妈又问:“要不要报个驾校?”她说再说。她妈妈看着她,叹了口气,没再问了。
林郁禾知道自己这样不对。她应该出去走走,应该找点事做,应该趁着暑假做那些高三想做但没时间做的事。但她不想。她什么都不想做。她只想待在家里,躺在床上,看天花板。和初一休学的时候一样。但不一样了。那时候她是因为抑郁症起不来,现在她是因为不知道该起来干嘛。她不是不想活,是不想动。不想动脑子,不想动身体,不想动任何东西。就想躺着,等时间过去,等分数出来,等命运给她一个答案。
高考结束后的第十天,顾若涵约她出去走走。她们去了学校附近的公园。公园不大,有一个湖,湖边种了一排柳树。柳枝垂到水面上,风一吹,就荡来荡去。她们并排走在湖边,谁都没说话。
“你最近是不是又不开心了?”顾若涵问。
“没有。”
“你骗人。你好几天没出门了。”
“你怎么知道?”
“你每天步数都是三位数。”
林郁禾愣了一下。她没关注过自己的步数,也没关注过顾若涵的步数。但她看了。她看了她的步数,发现她好几天没出门了。
“你在看我步数?”林郁禾问。
“嗯。”
“为什么?”
“因为想知道你有没有出门。”
林郁禾看着她。顾若涵的表情很平静,和平时一样。但她在说“我想知道你有没有好好活着”。不是“你怎么了”,不是“你开心吗”,不是“你需不需要我”。是看她的步数。她自己都不看的东西,她在看。
“我没事。”林郁禾说,“就是不想动。”
“那就不动。”
“你不怕我又像初一那样?”
顾若涵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不会。”她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初一的时候你是一个人。现在你不是。”
林郁禾看着她。顾若涵的表情很平静,和平时一样。但她的眼睛里有光,是夕阳的光,也是她自己的。
“那我现在是什么?”林郁禾问。
“你有我了。”
林郁禾的眼眶有点热。她没有哭,她只是觉得,这句话她会记一辈子。
高考结束后的第十五天,她们去了琴行。琴行老板看到她们,笑了。“考完了?”
“考完了。”顾若涵说。
“考得怎么样?”
“还行。”
“能上政法大学吗?”
“能。”
老板笑了,没再问。她们走进去,关上门。琴房还是那间,很小,两把椅子,两个谱架。墙上贴的那张海报更黄了,边角卷起来,但还在。她们弹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从亮变暗,久到银杏树的影子从地上爬到墙上,又从墙上消失。琴房里很安静,只有吉他的声音。林郁禾看着对面的顾若涵,她低着头,手指在弦上游走,表情很专注。她想,不管考不考得上政法大学,不管以后在哪里,这间琴房,她们还会来。她说“会在”,她信了。
那天晚上,林郁禾躺在床上,没有关灯。她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写了一行字:“考完第十五天。她说‘初一的时候你是一个人,现在你不是’。她说‘你有我了’。琴房里,她说能上政法大学。老板笑了,我也笑了。还有十天出成绩。我不知道结果会怎样,但她说了‘能’。我相信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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