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录取
查分之后的日子，并没有变得轻松。
分数出来了，但录取还没出来。林郁禾每天都要刷好几遍查询系统，早上刷，中午刷，晚上刷，睡觉前再刷一遍。每次都是“暂无录取信息”，她盯着那行字，心里七上八下的。她知道自己的分数比政法大学往年的录取线高了十几分，应该没问题。但“应该”不是“一定”。她怕万一，怕今年分数线涨了，怕自己刚好被挤掉。
“你别刷了。”顾若涵在电话里说。
“你不也在刷。”
“我没有。”
“你骗人。你每天刷的次数比我还多。”
顾若涵没有说话。林郁禾知道她也在刷，也在等，也在怕。只是她不说。
填报志愿那天，她们约在了学校附近的奶茶店。还是那家，招牌上的灯还是有一半不亮。她们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志愿填报表。林郁禾拿着笔，在“第一志愿”那一栏写下：中国政法大学。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在刻字。她想起初一的时候，她也在写，写的是“我们要永远在一起，永不分离”。那时候她不知道能不能做到，现在她也不知道。但她在写，和六年前一样。
“你写好了吗？”顾若涵问。
“写好了。”
“给我看看。”
林郁禾把表推过去。顾若涵看了一眼，把自己的表也推过来。第一志愿，中国政法大学。一模一样。
“你为什么不报更好的？”林郁禾问。
“这就是最好的。”
“你的分数可以报更好的。”
“我想去的地方，就是最好的。”
林郁禾看着她。顾若涵的表情很平静，和平时一样。但她在说“我想去的地方，就是最好的”。不是“政法大学是最好的”，是“我想去的地方，就是最好的”。她想去的，和她想去的，是同一个地方。
等待录取的那两周，是林郁禾度过的最漫长的两周。比高考倒计时还漫长，比查分前那四个小时还漫长。因为高考倒计时她知道终点在哪，查分她知道几点能查。但录取不一样，没有人告诉她什么时候出结果，没有人告诉她能不能录上。她只能等，每天刷系统，每天失望，每天告诉自己“明天可能就出了”。
顾若涵每天都会给她发消息，不是“出了吗”，不是“你查了吗”，是“今天天气不错”“吃饭了吗”“早点睡”。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但林郁禾知道，她也在等。她只是不说。
第七天。林郁禾正在吃午饭，手机震了一下。顾若涵发来一张截图。她点开，上面写着：“顾若涵同学，你已被中国政法大学录取。”她盯着那行字，心跳漏了一拍。她顾不上吃饭，直接拨了过去。
“你录上了！”电话一接通，她就喊了出来。
“嗯。”
“你怎么不激动？”
“激动。”
“你声音一点都不激动。”
“激动不一定喊出来。”
林郁禾笑了。她知道顾若涵激动，她只是不表现出来。她不会跳，不会叫，不会发朋友圈说“我录上了”。她只会给她发一张截图，然后说“嗯”。但那个“嗯”里，有她等了两周的紧张，有她查到结果那一刻的心跳，有她第一个想告诉的人——是她。
“恭喜你。”林郁禾说。
“你也会录上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分数比我低不了多少。”
“那万一录不上呢？”
“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想和你一起去。”
林郁禾握着手机，没有说话。她在想，如果她真的录不上，顾若涵会怎么办？会一个人去北京吗？会一个人去政法大学吗？会一个人走完这四年吗？她不知道。但她知道，顾若涵说“不会的”，不是因为分数线，是因为她想去，她也想去。她们说好了的。
第九天。林郁禾在家看电视，手机响了。不是消息，是电话。顾若涵打来的。
“查系统。”
“出了？”
“嗯。”
林郁禾挂了电话，打开电脑，登录查询系统。准考证号，身份证号，验证码。她的手在发抖，输错了好几次。最后一次，她深吸了一口气，点下了查询。页面加载了两秒，然后跳出来了。“林郁禾同学，你已被中国政法大学录取。”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以为自己会哭，但没有。她笑了，笑得很开心，开心到眼泪掉下来了。
手机震了一下。顾若涵发来一条消息：“录上了吗？”
“录上了。”
“嗯。”
“你就‘嗯’？”
“不然呢。”
林郁禾笑着哭了。她拿着手机，看着那行字，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她想起初一的时候，她考了第三，顾若涵第一，她说“你考得不错”，她说“嗯”。初二的时候，她说“我们还在一个班”，她说“嗯”。初三的时候，她说“中考加油”，她说“嗯”。高一的时候，她说“我们在一起吧”，她说“好”。高二的时候，她说“我送你的项链”，她说“嗯”。高三的时候，她说“考完了”，她说“嗯”。现在，她说“录上了”，她说“嗯”。她一直是“嗯”，从初一到高三，从“考得不错”到“录上了”。她没有变，她也不会变。她永远是她，那个话不多、表情不多、但永远在她身边的人。
“我们做到了。”林郁禾发。
“嗯。我们做到了。”
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阳光很好。
林郁禾是在下午两点十七分收到的短信。EMS的快递员说在楼下，声音年轻，带着暑气。她穿着拖鞋跑下去，心跳快得像在跑八百米。信封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金色的字。她没敢在楼下拆，攥着它跑回房间，关上门，坐在床边，深呼吸了三次才撕开封口。
“林郁禾同学，经审核，你已被中国政法大学法学专业录取……”
她看了三遍。然后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顾若涵。照片发出去的那一秒，聊天框里跳出来一张图片。同样的大信封，同样的金色字，同样的阳光落在纸面上的光斑。她们几乎是同时发的。
林郁禾盯着那两张几乎一模一样的照片，眼眶忽然就热了。她们没有约好今天要一起拆，没有约好要同时发消息。她们只是太了解彼此了。手机震了一下。顾若涵的消息：“你到了吗？”
“到了。”林郁禾打出来，删掉，又打出来，又删掉。她想说的话太多了，多到三个字装不下。最后她发的是：“我们做到了。”
顾若涵没有立刻回。过了大概一分钟，聊天框里出现一行字：“你哭了吗？”
林郁禾笑了，眼泪掉下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没发现。她抹了一把脸，打字：“没有。”
“骗人。”
“……有一点。”
“我也是。”
又隔了一会儿，顾若涵发来一条语音。林郁禾点开，听筒里是她的声音，比平时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林郁禾，九月见。”
林郁禾听完，按住了语音键。她想说“我爱你”，想说“谢谢你”，想说“你不知道你救了我多少次”。但她停顿了三秒，松开手指，说的是：“九月见。”
有些话可以说一辈子。不急在这一秒。她放下手机，把那封录取通知书立在台灯旁边。深蓝色的信封上，金色的字在光里微微发亮。窗外的阳光很好，蝉声很远，夏天的风从纱窗缝隙里挤进来，吹动了桌上的便签纸。便签纸上写着一行字，是顾若涵的笔迹。去年冬天她来家里写作业时随手写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林郁禾夹在了台灯下面。上面写着：“法律是为了保护需要保护的人。”
林郁禾看了一会儿，伸手在那行字下面写了一行新的。“那你是我要保护的人。”
然后她把笔放下，拿起手机，又发了一条消息：“顾若涵。”
“嗯？”
“没什么。就是想叫你一声。”
“嗯。我在。”
林郁禾关上手机，靠在椅背上。阳光落在她的脸上，很暖。
她想，故事不是从今天开始的。故事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从一个雨天、一把伞、一个她没敢说的眼神开始。但今天，这个故事终于可以写上一个句号。不对，是逗号。因为九月，她们会在北京见面。然后她们会一起走过四年，走过法考，走过很多很多个晴天和雨天。她们会变成律师，或者法官，或者审判长。她们会站在各自的法庭上，为需要保护的人说话。而她们彼此，永远是对方要保护的第一个人。
林郁禾拿起笔，在那张便签纸的最下面，写下了四个字。
忆语思涵。
_ _ _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