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那天两人一齐赖床了，早饭都来不及吃就慌忙拿着东西出门。

“冬装基本就不用带了，蓟城开春了温度还行。”

冉时揪出一条围巾，“这个干什么要装上……”

程雨生把围巾拿自己手上，“今天下雨，外面还是很冷的。

他三下两下把围巾裹冉时脖子上，“天气变化无常，戴上吧。”

冉时扯了扯围巾，撇撇嘴道：“丑。好了，没事走吧。”

先去的汽车站，冉时依旧晕车。

程雨生给他喂了瓣橘子，“睡会儿，下午还要赶火车。”

冉时咽了酸甜的橘子，偏头靠着脑后的软垫。

程雨生把他脑袋按向自己肩部，嗔怪道：“好好一男朋友的肩不靠，你是不是傻？”

“好的，男朋友。”冉时嘴角微僵，把围巾扯上去盖了盖。

对于“男朋友”这个词，冉时从来没提过。

毕竟，那种感情到了他这儿，只会是不欢而散。他没有能给“爱人”保证的能力，现在做的也不过是贪一晌之欢。

下了车困意还是大，在车上不怎么睡得好，一路他都睡得断断续续。

“走吧，检票。”

冉时拉过行李箱，声音带着倦意，“男朋友是负责拿东西的。”

火车发车，程雨生迅速摸出一些零食，“火车应该不会晕，吃点儿，不管怎么还是要填填肚子。”

“先眯一会儿。”

到达蓟城已经是第二天黄昏，料峭春风扑在脸上还是冷。

学校每次开学都一样，公告栏处依旧挤满了人，除了一些大事就是校记者站刊的八卦。

人多不太好挤，冉时也不太想挤，便拉着程雨生离开了人群。

冉时依旧朝着那边望着，虽然只看得到模糊的几个人影，“记得大一那会儿公告栏上的内容吗？”

程雨生表情略凝重，“蒋郑文老师贪污，涉嫌多起猥亵案，学校给他停职还撤销了荣誉……”

事实上，那位老师一直平平无奇、对谁都不会有过多关注，至少看上去是个老实人。

“蒋郑文……其实他只是负责把我在这学校的一些动向告诉给冉九江。我很早前就发现了，但看他人好像不精，就没怎么管。”

结果冉九江突然问他，是不是在学校和一个男生走得比较近，甚至后来直接把电话打到了程雨生手机上。

“后来我还是给学校写了检举信，反正他做的那些也是真的。”

程雨生在冉时旁边坐下，“你还有烟吗？”

“你抽烟？”

“不太会，而且……很多年没买过了。”

“戒得差不多了，身上只有糖。”冉时去掏衣兜，不过程雨生制止了。

他索性也不动，只是想，程雨生的秘密简直是比自己还多，这大概是自己遇到的第一个这么久都看不透的人。

程雨生深呼吸一下，“不说这个。”

他拉过冉时的手，“小时，我知道我是根本不可能帮到你什么的，但我还是希望，你有事就给我说一下，至少心理上有人一起承担。同时我还希望你，适可而止。我这么一个门外汉都看得出来，冉九江的势力太大，太难撼动了。”

太阳穴好像跳了两下，冉时伸手按了按，低声道：“忘了，这事不该说的……”

“你的意思是，我就不该做这些吧，好。”

程雨生微愣，冉时这话就是肯定语气，他想起冉时身上背负的东西，他没办法不做这些。

“没事了，走吧，寝室都没收拾好，我还不想拿美好的晚上去铺床。”

程雨生应了声，边走边说：“我们，别吵架，特别是不要因为这种事。”

舌头紧咬着口腔壁有些发麻，冉时回头似乎在笑，“我不会因为这事吵架啊，这种破事都不配。”

宿舍，冉时开了门，把钥匙随意挂在门旁的挂钩上后进去就拉出自己的椅子坐起。

得赶紧岔开话题，反正不要扯到刚刚的事上。

程雨生看他半天没反应，便走近蹲起身，仰头望过去，冉时忽然扣住他的头亲了上去。

几乎是发泄一般，牙齿几次咬到了下唇，空气一瞬间就变得燥热。

分开的时候冉时眼里起了层水雾，睫毛上都是亮晶晶的。

程雨生又微微直起身，湿润的唇贴近他的耳廓，“我们的感情刚开始没多久，的确不长，可我不想结束。比‘喜欢’的级别高一点就是‘爱’了，你觉得我们呢？就算现在没达到，还有那么长的以后呢。”

瞳孔骤然紧缩，冉时死咬住下唇不发出声音。

或许对很多人来说，“爱”太容易说出口了，对任何物或人似乎都能说的出。

可他完全不一样，这对于他来说，是个很庄重的字，不应该轻易出口。

程雨生说出这个字时，冉时心里是慌的。

他们之间只需要“喜欢”就够了，毕竟人一生可以有无数次心动。

明明……明明程雨生都不可能学会怎么去“爱”，他凭什么还要说出这个字啊……

冉时眨了眨眼，水雾似乎聚在一块儿即将一起划下。

程雨生几乎是有些慌乱地捧起他的脸，“别，我们没理由为这事烦心，不提这个了，嗯？”

冉时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脸，不易察觉地笑了笑，“程雨生。”

“我在。”

冉时松了口气，“我以前说过，都听你的。你要实在不放心的话，可以在确保自身的情况下陪我呀。”

因为程雨生曾经说过，恋爱是两个人的事，无论做什么都应该两个人一起。

冉时说这话无非就是给程雨生一颗定心丸，他自己也知道，真有危险的时候，他不可能把程雨生扯进去。不管是为了那个“爱”还是自己。

更何况程雨生只是一个普通人，他很快就会忘记曾经和自己的荒唐事。

程雨生用拇指擦过冉时眼角，“好啊。那现在，你只是一个普通的大学生，你就该好好学习。”

“我不喜欢上学……”冉时小声道。

刚刚费力挤两滴泪水出来弄得眼睛生疼，不过也算是有用。程雨生圣父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要不同意什么，两滴眼泪的事。

“那你也陪我呀。”

冉时应了声。

程雨生轻轻抚弄着冉时的背，他是真的很瘦，记得冉时夏天里只穿一件衣服时，风将衣服吹至贴身就会有明显的脊骨形状。

程雨生又不觉地说了好多话，说那种狗血的“我去冒险你等我”这事不会出现在他们之间，他们应该顾好彼此的后背。

像互相扶持那般。

缓下思绪，程雨生记忆回溯到某个下午。

程雨生撑着头，另一手捏着笔随意的在笔记本上点过，桌上摆的旧书被窗外潜进的微风吹翻了页。

他和冉时……那段时间已经不能用暧昧来形容了。两人之间没有什么大事发生过，怎么就擦出了烫人的火花？

就算是共处一室日久生情，但冉时不也说过，自己这样的根本不入人家的眼。

细数一下，第一次傻兮兮地替人喝酒，虽然酒量出奇得差；第一次抽风带人回家过年，但是一个寒假都没怎么反应过来；第一次尝试着涉足他人生活，即使那个“他人”有点微微地抗拒；第一次管一个人管到琐碎小事，关键是对方还没反驳什么……

高中历史老师总会强调，第一次的事第一次的意义都很重要，要考的。

虽然这些“第一次”对程雨生来说都没什么大的影响，但冉时除了性格，哪方面都符合自己的标准。

不觉间，程雨生梦呓一般说了句什么。

“什什什什什么？”

同桌一串不明所以的话把程雨生惊了一下，手肘直接滑过桌面，差点和桌子来了个嘴对嘴。

他这位同桌声泪俱下，声情并茂，“生哥哥，你昨晚在床上都不是这样对我的，你，你刚才竟然还当着我的面提前别的男人，你好狠的心，撇下我一个人在外快活逍遥是不是？”

程雨生怀疑他报的表演专业然后被调剂了，突然反应过来，“谁？什么‘别的男人’？”

同桌捂着脸，觉得自己应该足够泪眼婆娑，“负心汉，刚刚还在叫人冉时的名字，转脸就不认了！我命怎么这么苦啊……”

然后飞速换位置打算和后排另一人贴贴。

程雨生脸色上演了一番五颜六色，他心里不停地说：我只是看上他的脸了，绝对没有其他意思。那万一喜欢呢……会不会被揍……

“冉时！”

这声音，震得程雨生一个激灵，他在脑内搜索了一圈，如果没记错的话，这声音应该不是周围同学的，其他班的话没有和冉时熟的。

他看向冉时，对方烦躁地揉两下太阳穴便出去了。

“你怎么进来的。”冉时一点也不想和这人纠缠。

眼前这个人理着板寸，左耳还戴了颗十字耳钉，初春的天气只穿了件黑色衬衫，最上面那颗扣还解开了。

他在阳台那抖了抖烟，“我和你们学校的人可熟了。”

冉时拍开他的手，“顾念川，别没事找事。”

顾念川只是笑，“做个交易，你亲我一口我今天不烦你。”

“有病就去治。”

程雨生早站到了门口，刚刚那幕尽数收入眼中，心里一阵慌乱。

这种感觉从哪来的呢……？

程雨生给自己找的理由便是“掺和了人家的爱恨情仇”，恰巧撞见会有点尴尬吧。

可是那个似乎叫顾念川的人，让他，很不爽。

自己天天和人共处一室都没这么放肆过，那个顾念川凭什么？

程雨生看了下目前情况，这俩不像有爱恨纠葛的样子，顾念川也不是什么好种。

他轻咳一声，冉时又在这时说话：“进去。”

记得没错的话，冉时只有在刚认识的时候用这种语气和他说过话。

程雨生有些傻，又不知道该往哪站，索性直接贴门口，“上课时间啊，虽然老师没来但咱也要懂礼貌。”

“哟？难不成是小男朋友啊？”顾念川看向程雨生的眼中满是玩味。

程雨生想解释，冉时便先嗤笑一声，“是，小男朋友。你可以走了。”

程雨生知道冉时应该是拿他当打发人的幌子了，当难免有些心间荡漾。

“真的？”顾念川微眯了眼，“那位帅哥啊，不如和我试试吧？我专一啊。你跟他？你知不知道他那个姐姐……”

一点影子忽近，带来一阵略强的风。

“艹！”

顾念川即将出口的话被冉时一拳打回去，冉时声音冷得吓人，却似乎带了点鼻音，“第一，你从哪知道我姐消息这事以后再算；第二，不劳烦外人说，该告诉的我都给他说了；第三……”

他转头看了眼程雨生，“你根本配不上他。”

顾念川有些狼狈，语气中却依旧是和刚才一样的戏谑，“别气别气啊，我不就喜欢你这性格嘛。”

他说完还是迅速闪人了。

一看冉时，他头垂得极低，不自然的双手握着拳。

程雨生想去拉他一把却被躲开了。

“班长在吗？冉时有点不舒服，我陪他去一趟医务室，请个假！”

他说完还是强硬地带着冉时离开走廊，这次去掰他的肩，没有反抗。

脑袋抬起，程雨生着实惊了一会儿，他没见过这样的冉时，眼角通红，眼中蓄满的泪水快盛不住，很明显是努力没让它掉下。

程雨生大致想了下，冉纤之于冉时应该算是他的禁忌。

程雨生脑袋飞速想着看过的安慰人的方式，脑袋一抽，便直接说：“你刚刚说了，我是你‘男朋友’，所以你要是哭了，我就……我就行使义务了！”

虽然之后反应过来了，但程雨生也顾不得会不会挨打，是的，他就是这么的大爱无疆……

冉时声音有些闷，“不许亲，敢亲我就敢把你打残。”

“好好好，行行行。”看到人状态的确好了些，程雨生也差不多放心，“别理那种骚里骚气的傻逼，多不值得啊。走不？”

冉时揉了揉眉心，“当然走啊，假不能白请。”

“有件事有点好奇……”

“顾念川，男的，我很讨厌，所以别从我这了解他。然后，对你说我姐的事情时没这么大反应，大概是因为……”因为很讨厌他。

“因为他的语气明显是嘲讽。再来说你，大概是我喜欢你然后自己不清楚？”

面上只是冉时的随口玩笑，但他以前从来不会这么说，因为他什么都没有，随时一句不经意的话可能就会失去更多。可这会儿，他有了试探的犹豫……

这也的确让程雨生愣了，说起来……“喜欢”这种感觉对于自己似乎从来没真正存在过，那自己对于冉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