璇玑院工坊区在下层浮岛的北边，由三座连在一起的院子组成。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金属的气味，街道两旁堆满了损坏的机关傀儡——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核心被挖空，有的还在发出微弱的电流声。

姜小果抱着小元宝，躲在林小星身后：“周子衡就在最里面那个院子……但他很凶，上次我去找他，他瞪了我一眼，我三天没敢出门。”

林小星没有回答。她释放通感，扫描整个工坊区。大多数NPC的情绪颜色是纯灰色。但最里面的院子，有一团颜色不一样——靛蓝底色上翻涌着乱码般的碎片。

“走。”她抬脚往里面走。

姜小果拉住她的袖子：“你不怕他？”

“怕。但怕也要走。”

她们走进最里面的院子。院子不大，堆满了傀儡零件和图纸，墙上贴满了用奇怪符号写的笔记——林小星扫了一眼，那些符号不是这个世界的文字，是Python注释的变体，用中文写的：「情感模块bug清单第37条：正负极接反时，傀儡会哭。」

院子中央，一个穿褐色短褐的年轻男子蹲在地上，对着一只损坏的傀儡自言自语：“你这里焊错了，我跟你说过多少次，正负极不能反，反了会短路……现在烧了吧？我修了你七次了，七次！”

他越说越大声，最后几乎是在骂。傀儡没有任何反应。

林小星站在院子门口，没有立刻进去。她先观察了一会儿——周子衡骂傀儡的时候，通感显示他的乱码颜色更剧烈了，但底层是靛蓝的理性底色在稳定运转。他一边骂，一边熟练地拆开傀儡的核心，更换零件。他的手很稳，动作精准。

但她注意到了另一个细节：旁边堆着七八个同样型号的傀儡，每一个都被修得近乎完美，但核心上都有同一个毛病——一根细细的保险丝被刻意熔断了。

他不是修不好。他是不敢修好。

林小星走进去。

周子衡听到脚步声，立刻闭嘴。他抬起头，看到林小星和姜小果，脸微微发红。

“出去。”他说，声音闷闷的。

“你是周子衡？”林小星没理他，直接走到他身边，蹲下来，看那只被拆开的傀儡核心。

“我说出去。”

“你修的傀儡核心里有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代码。”

周子衡的手顿住了。他抬起头，眼神震惊。

“你怎么知道的？”他的声音低了一些。

“我能看到。”林小星指了指傀儡核心深处的一段代码碎片，“第三层嵌套循环的语法不是这个世界的汇编。你注意到了，但你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在那里。”

周子衡盯着她看了五秒。然后他放下手中的工具，站起来，声音变得认真：“你是谁？”

“林小星。”

“你怎么能看到代码？”

“我有通感。我能看到情绪颜色、代码碎片、能源流向。我能看到这个世界底层的东西。”

周子衡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上面沾满机油和焊锡，指甲缝里是黑色的污垢。他抬起手，在衣服上擦了擦，然后指向院子角落那堆被刻意损坏的傀儡：“那些东西，我修好了，但每次修好，系统就会回收销毁。所以我故意修不好——我在保护它们。”

他的声音很平，但林小星听到里面浓烈的不甘。

“系统为什么要销毁？”

“因为它们是‘异常数据’。”周子衡的声音低下去，“它们身上有情感模块残留——不是系统植入的，是自己长出来的。系统不允许。”

林小星站起来，走到那堆傀儡前，蹲下来，摸了摸最近那只傀儡的头。它的LED灯闪了一下——不是程序指令，是“回应”。

“它们的代码里有一段注释。”林小星说，“‘情感模块测试版 v0.3——研发者：周子衡。’那是你写的。你不只是在保护它们——你是它们的创造者。”

周子衡愣住了。他的眼眶微微泛红。

“我……不记得我写过。”他的声音在发抖，“但我的手指记得。每次修它们的时候，我的手指会自动输入那段代码，像肌肉记忆。”

“因为那段代码不是这个世界写的。”林小星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你是真人。你有现实身份。你叫周子衡，你是AI工程师，你设计了情感模块。你被卷入这个世界，记忆被格式化了，但你的手指记得。”

周子衡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在微微发抖。

“如果……如果我把它们都修好，系统会销毁它们。如果我故意修不好，它们就不会被销毁，但它们永远不完整。”他的声音碎得像被踩过的冰，“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次我保护你，你保护它们。”林小星说。

周子衡猛地抬头。

“跟我走，我带你找答案。为什么会有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代码碎片。为什么这个世界在崩溃。为什么你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所有答案。”

周子衡看着她。他的眼神从震惊变成了犹豫，从犹豫变成了某种小心翼翼的希望。那希望太脆弱了，像一只被踩过无数次、终于有人轻轻捧起来的小猫。

“答案……是什么？”

“活下去。带着它们一起活下去。”

周子衡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蹲下来，拿起工具，开始修那只傀儡。这一次，他没有熔断保险丝。他把那颗傀儡完完整整地修好了，然后把它放在身边，拍了拍它的头。

“你别怕。”他小声说，“这次有人保护我们了。”

林小星在笔记本上写下：

`#003 周子衡确认：靛蓝 乱码，能看到代码碎片，手指保留肌肉记忆。已收编。`

（下方有一行被划掉的小字，墨迹很淡：「他修好傀儡时笑了一下。原来他也会笑。」）

她合上笔记本，对周子衡说：“还有一个地方要去。户部。”

“户部？去那儿干嘛？”

“找人。一个会算账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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户部账房在九霄城的中层浮岛，是一栋三层木楼。账房在一楼，推门进去，满屋子都是账本和算盘，空气中弥漫着墨香。

一个瘦削的身影埋头在账本堆里，正噼里啪啦地打算盘。她穿着户部的青色长袍，头发束得一丝不苟，但林小星注意到她没有喉结，耳垂上有耳洞——女扮男装。

“何先生。”林小星走到她对面坐下。

何欢抬起头。她的脸很白净，眉眼间有书卷气，但眼神很锐利。

“你是谁？有预约吗？”她的声音不快不慢。

“没有。”林小星把何欢面前的账本翻到某一页，用手指点着一行数字，“这里，星髓消耗速度异常。正常消耗应该是每月3%，但最近三个月突然涨到了12%。你注意到了。”

何欢的眼神变了。她重新打量林小星——从她的淡青色衣裙，到她脖子上的项链，到她手腕上淡金色的疤痕。

“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有我的方法。我算出这个世界37天后毁灭。你的账本可以验证。”

何欢沉默了三秒。然后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纸，推到她面前——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和公式，最后一行写着：37天。

“我算出来了。但提交的报告被NPC无视了。他们说我的数据‘超出系统预设范围’。”

“因为系统不想让人知道世界在崩溃。你的计算没错，但漏了一个变量。”

“什么变量？”

“我。”

林小星释放通感，让何欢看到她身上的混色——银白、淡金、蓝紫流动的颜色。

“我不是NPC。我是真人。这个世界有真人被卷进来了，你的账要算到真人头上。帮我，我让你活着把账算完。”

何欢看着她的混色，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算盘，噼里啪啦打了几下，合上账本。

“成交。但我有条件。”

“说。”

“第一，我不冲锋陷阵，我只算账。第二，损耗比超过50%的方案我不参与。第三……”她顿了顿，“如果最后只能活一个人，活你。你是变量，没有你，账本没用。”

林小星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好。”

她走出户部时，又在笔记本上写：

`#004 何欢确认：银灰 鎏金，理性至上，已收编。倒计时确认：37天（理想值），实际可能更短。`

她合上笔记本，抬头看天。天空的代码瀑布从淡蓝色变成了浅蓝色。密度又增加了。

----剩余 32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