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蜜月之旅

洛葭是被车子的颠簸晃醒的。

意识回笼得很慢,像是溺水者想往水面上浮,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冷的水腥气。她使劲地睁了睁眼,但头脑昏沉,只能模糊地看出自己在车里。

她动了一下,发现手脚都被束缚着。动不了,不舒服,但能忍受。

她知道是谁做的,却仍然觉得可恶,她磨磨牙,轻哼了一声。

她需要他,不是因为别的,只有他能让她离开南阳市。她试过太多次了,每次走到南阳市边界都会晕过去,醒来已经在家。她哪里都去不了,除非有他的邀请,真是……太可恶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是绳子。粗实的麻绳,从手腕绕到座椅扶手,缠了好几圈,打的是死结。勒进肉里,带来阵阵刺痛。

她被绑在车后座上,袖子里的手帐本轻轻抖了一下,又动了一下,是祂在。从车窗望向外面,只能看到一片漆黑,夜色浓稠得像墨一样。

车窗外是绝对的黑,没有路灯,也没有人家。黑暗里,有一点极淡的蓝光一闪而过,像蝴蝶的翅膀上的颜色,又像是错觉。车灯照出前面一小段路,路旁是高低错落的山影,像极了鬼怪志异里通往幽冥的入口。

她没说话。

也没有挣扎。

只是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指甲划在座椅皮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她听到这个声音,忽然想到前两天晚上,江逾在厨房洗碗。她路过的时候,看到他在洗碗池那里站着不动,他的手指扣在碗沿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她过去把碗从他手里抽出来,放进了碗架。他愣了一下,然后继续洗下一只。

她停止回想,就那样坐着,看着窗外的黑暗被车轮无情地倾轧过去。像是在倒退,却又像快步奔赴更黑暗的深处。

江逾也没说话。

洛葭想了想,睁开眼睛看着他。

她想起母亲红着眼眶说:"妈不求你大富大贵,只求你找个踏实本分的男人。"

洛葭看着眼前这个"踏实本分"的男人,嘴角扯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她注意到他眼底发红,双手死死握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背青筋暴起。他的呼吸有些急促,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盯着前面的路,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线,像是在与某种无形的力量做抗衡。

车里很安静。

过了很久,洛葭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去哪?"

"……一个地方。"他说。声音沙哑,带着明显的压抑。

车内又陷入了沉默。沉默有时候像一座大山,压得江逾喘不过气。

江逾的手攥了攥方向盘,指尖掐进方向盘的皮套里。他想起表兄说的话,“再拖下去,那几个孩子活不过这个冬天了。”他想起刚出生的外甥,那张青紫色的小脸,又想起表兄还有族人那些白发苍苍的脸……他快速地眨了眨眼,来缓解此刻的紧张与恐慌。

他突然发现洛葭的反应和常人不大一样。她不哭不闹,什么也不问不说。他感觉到洛葭其实跟自己预设的一点也不一样。

内袋里那纸婚书的存在,变成了一个烫手山芋。而且越往前进,江逾能感觉到自己靠近婚书的胸口越来越烫,他伸手按了按胸口,烫得更厉害了。不是错觉。

"你不问为什么?"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祈求。他有些恐惧,虽然他也说不清在恐惧些什么。但此时此刻,也容不得他多想了。

洛葭想了想,睁开眼睛看他。

"问了你会说吗?"

他没回答。

车继续往前开。

岁塘水库是在将近凌晨到的。

洛葭的额头有些刺痛。那种痛很熟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眉心深处轻轻跳一下,六岁那年一只发光的蝴蝶在她眉心留下了什么。从那以后她喝任何东西都是凉的,再也无法走出南阳,现在那股刺痛又来了。

她透过车窗,看到了一片水面。

黑沉沉的,很大一片水面。水面上没有光,月亮被厚重的乌云遮得严严实实。只有风刮过时能带起水面上细碎的波纹,隐约可见水面一闪而过的一点惨白的波光。

空气是潮湿的,带着一股陈旧的、腐烂的水、草还有泥土混合的味道,令人作呕。

她认出了这个地方。二十年前她从这个岸边醒来,书包在背上,鞋子掉了一只。她当时什么也顾不上,只记得母亲在家等她。

现在她又回来了,被母亲认可的女婿绑在车上。

江逾停好车,熄了火。再也没有声音响起,车内陷入了一片静默。他坐在车里,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着方向盘。这让他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咚咚”地狂跳。每一次跳动都带来尖锐的疼痛。他伸手捂住了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过了很久,他才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洛葭听到后备箱打开的声音,然后是拖沓而沉重的脚步声。脚步声越来越多,不是一两个人能有的。

她偏过头,从车窗看出去。

看到了那些人。

她看到他们从黑暗的阴影中走出来。一个一个的,佝偻着背,步子很慢,却带着一种诡异的整齐。他们身上有的穿着现代衣服,有的则是古朴的长衫和宽袍。他们的衣服得体却宽大,他们的身体仿佛虚弱到了极点,每走一步都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会散架。

那是一群老人。头发全白如雪,稀稀疏疏地贴在头皮上,衬得脸愈发干瘪、枯瘦。他们的皮肤比揉搓过的纸张还皱,紧紧贴在突出的骨头上。手枯瘪如柴,指甲泛黄,带着一种病态的青紫色。

但他们的眼睛又是亮的。像年轻人的眼睛,很亮很亮,像两团燃烧的火焰。那光芒与他们衰老、体弱的身躯格格不入,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

其中一个走在最前面的老人,他穿着得体的西装,胸口微微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痛苦的喘息,他的右手死死捂着心口,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他的动作迟缓而艰难,每一口呼吸,每一次抬手,都像在承受巨大的痛苦。

他的身边有一个杵着拐杖的老妇人。身躯枯瘦,宽大的衣袍下只能看到一只手死死攥着一个小巧精致的长命锁。

人群的最后面,有一个老人手里攥着一张泛黄的照片。他的嘴唇一直在动,像是在念着什么。

江逾打开车门,替洛葭解开绳索,然后弯腰抱起她放在车旁的轮椅上,开始更换新的绳索。手腕、脚踝、腰间,一圈一圈,不紧不松,不急不慢。他的动作精准又熟练。

洛葭浑身无力,只能看着他做这些事,期间没有说话。

她的眼神平静,就像岁塘水库这一大片水面。

"你在紧张。"她淡淡地说。

江逾的手顿了一下。

"……嗯。"他低声应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

恰在此时,那些老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洛葭注意到,他的背明显僵了一下。

额头的刺痛加重了,她移开目光,看向那片黑沉沉的水面。月亮还是没有出来,周遭静谧得只有那些老人的喘息声,呼啦呼啦的,像破风箱一样……

江逾把她绑好,推着轮椅往水库边走去。

轮椅碾过碎石,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在静谧的夜色里显得格外突兀,洛葭垂着眼,看着绑在自己身上新的绳索,比之前车上的更粗,绳索紧勒着皮肤,比之前更重更痛。她没有再出声,只是用余光看着那些老人。

那些老人自动让开了一条路,他们的动作缓慢而整齐。他们之间没有交谈,没有手势,连对视都很少。

但洛葭注意到,那个最前面的捂着心口的老人微微偏过头,朝拄拐杖的老妇人看了一眼。只一眼,老妇人便将手里的长命锁攥得更紧了些,然后微低着头,宽大的衣袍往下放放,遮住了那只精致的长命锁。

其余老人的目光落在洛葭身上,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好奇,有怜悯,也有同情,甚至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渴望。

江逾停下来,低头看着地上的东西。

洛葭也看到了。那是一块六棱冰晶形状的青铜碎片,空气里有厚重的血腥气,还夹杂着朱砂、铁锈等混合的气味,熏得人眼睛疼。

漫天的雪花纸片,像是用朱砂混着其他不知名的东西画着她看不懂的、扭曲的纹路。一张一张整齐地贴在地上,围成一个近圆的圈。周围还混着红绳细线,那些细线泛着微微的光泽。

最中间放置着那块青铜碎片,它的一周是用更破碎的青铜碎片拼接成的,更小的六棱冰晶,最中间的青铜碎片中心凹陷下去,像是容器,也像一个能打开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入口。

洛葭坐在轮椅上,看着老人们撒下越来越多的雪花纸片。红绳细线围绕成的圆圈中间,那里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

明明空无一物,却像有一缕缕无形的气流在游走。那气流看不清摸不着,不疾不徐地绕着圈,搅得空气里都漫着几分滞涩。而最中间那块青铜碎片凹陷处上方的黑暗,似乎比别处更深,更浓,像一条正在缓缓流动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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